冰冷的雨夜,德崇文像一头失去幼崽的疯兽,猛地扎入无边的黑暗与滂沱大雨之中。身后别墅里父母崩溃的哭喊声被厚重的雨幕瞬间吞噬、拉远,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粗重混乱的喘息声,以及一个撕裂他灵魂的名字,德栾山!
“栾山——!!!山山你在哪里?!!我是哥哥啊!!!”
他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声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暴雨撕得粉碎。雨水疯狂地灌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冰冷刺骨,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视线一片模糊。
他根本顾不上辨别方向,只是凭着本能,朝着德栾山可能逃离的路径疯狂奔跑。脚下的积水被他踩得四处飞溅,泥点混着雨水沾满了他昂贵的裤腿和早已湿透的鞋子。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窒息般的抽痛,不是因为体力消耗,而是源于极致的恐惧和失去的恐慌。
他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被湿滑的路面或者看不见的障碍物绊倒,手臂和身体在奔跑中擦过冰冷的墙壁或者栏杆,传来隐隐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经,所有的意念,都只聚焦于一点,找到他的山山!立刻!马上!
他的山山,那样脆弱,那样害怕,还生着病,在这冰冷刺骨的雨夜里,能去哪里?会遭遇什么?仅仅是想到这些可能性,德崇文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一个地点如同闪电般劈入他混乱的脑海,舅舅家!对!山山一定会去那里!那是他最后能想到的、可能接纳他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是一剂强心针,德崇文猛地调转方向,朝着那个老旧小区的方位,以更快的速度、更不顾一切的姿态狂奔而去!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凭借记忆和直觉在错综复杂的街道中穿梭,心里一遍遍疯狂地祈祷:在那里!一定要在那里!栾山,求求你,一定要在那里等我!
终于,那栋熟悉的、在雨夜里显得更加破败沉寂的居民楼出现在眼前。德崇文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上黑暗狭窄的楼梯,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他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着的、仿佛命运嘲弄般的房门!
“栾山!!!”他冲进屋内,声音因为急切和期望而剧烈颤抖。
空无一人。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水敲打窗户的单调声响,和他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屋内的一切依旧保持着上次来的样子,拥挤,杂乱,冰冷,毫无生气。
那张空荡荡的床,像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讽刺,嘲笑着他徒劳的希望。
德崇文不死心,发疯似的在每个房间、每个角落搜寻,甚至掀开了那叠放整齐的、舅舅留下的衣服,仿佛德栾山会缩在那下面一样。
“栾山!别躲了!出来啊!是哥哥!哥哥来找你了!”他的呼喊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越来越明显的绝望和哭腔,“哥哥错了!哥哥不该跟他们吵!哥哥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你出来啊!!!”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被冰冷的墙壁反弹回来,显得格外空洞和凄凉。
希望如同被雨水浇灭的火苗,瞬间熄灭,留下更深的黑暗和冰冷。德崇文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泥水从他身上流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污水。巨大的失落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不!不会的!栾山一定还在其他地方!
另一个地点跳入脑海,花店!那家他们一起买下那束定情之花的花店!那里承载着他们最甜蜜的回忆,山山也许会去那里!
这个念头重新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德崇文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再次冲入雨幕,朝着记忆中的花店方向拼命奔跑。
冰冷的雨水似乎变得更加猛烈,抽打在他的脸上,生疼。但他毫不在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穿过数条街道,他终于看到了那家花店熟悉的招牌。然而,店门紧闭,橱窗黑暗,早已打烊。雨水顺着招牌流淌下来,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德崇文扑到玻璃橱窗前,双手拍打着冰冷的玻璃,试图看清里面是否有人影。
“栾山!栾山你在里面吗?!开门啊!!!”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异常突兀和绝望。
回应他的,只有雨声和自己拍打玻璃的回响。橱窗里那些娇艳的花朵在黑暗中沉默着,仿佛在嘲弄他的痴心妄想。
希望再次破灭。德崇文沿着橱窗无力地滑坐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雨水顺着他绝望的脸庞滑落。
为什么?为什么不在这里?
摆摊的街角!对!他平时卖画的那个街角!栾山知道那里对他很重要,也许会去那里等他!
这个想法支撑着他再次站起来,拖着早已疲惫不堪、却因为精神极度紧绷而强行驱动的身体,朝着那个熟悉的街角狂奔。
一路上,他又摔了好几跤,手掌擦破,渗出血丝,混合着泥水,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奔跑着。
终于跑到那个街角,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在地面上积聚,反射着远处路灯昏黄而冰冷的光。平时他铺画布的地方,此刻只有一滩浑浊的积水。
“栾山!!!”
德崇文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嘶吼,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你出来啊!!!你看!哥哥来了!哥哥来卖画了!你画的画呢?!拿出来哥哥帮你卖啊!!!”
他的呼喊被风雨声吞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巨大的无助感再次攫住了他。他的栾山,那个连独自出门都需要巨大勇气的栾山,怎么会跑到这种空旷的地方来?
学校!还有学校!他的学校!栾山虽然没去过几次,但知道那里是他每天待的地方,也许会下意识地跑去那里找他!
这个念头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德崇文转身,又朝着学校的方向发足狂奔。身体早已超出了极限,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哑地喘息着,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跑到学校紧闭的铁门外,他双手抓住冰冷的栏杆,用力摇晃着,朝着漆黑寂静的校园嘶喊。
“栾山!你是不是在里面?!你回答我!我带你回家!不!我们不去那个家了!哥哥带你去别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校门前回荡,显得异常孤独和绝望。保安亭里的灯亮着,保安探出头来,疑惑而不耐烦地呵斥。
“喂!你哪个班的?!大半夜鬼叫什么?!赶紧回家去!”
德崇文像是没听见,依旧徒劳地朝着校园深处呼喊,直到喉咙彻底嘶哑,发不出一点声音。
哪里都没有。哪里都找不到。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一次次被点燃,又一次次被冰冷的现实无情掐灭。德崇文无力地松开抓着栏杆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颓然跌坐在学校门口湿冷的台阶上。
雨水无情地浇在他的头上、身上,带走他体内最后一点温度,也带走了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恐惧,如同最深的寒冰,瞬间将他彻底冻结。
他找不到他的栾山了……他把他弄丢了……在这冰冷残酷的雨夜里,他弄丢了他视若生命、发誓要用一切去守护的人……
“啊——!!!!!!”
他猛地仰起头,对着漆黑如墨、暴雨倾盆的天空,发出了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悲鸣!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自责、恐惧和彻底的崩溃!
眼泪混合着冰冷的雨水,疯狂地从他赤红的眼眶中涌出。他用力捶打着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拳头瞬间变得红肿破皮,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心脏被撕裂般的剧痛清晰无比。
栾山……他的栾山……到底在哪里?!!
是生……是死……?
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德崇文根本不敢想下去,那种可能性足以让他彻底疯掉!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绝望彻底吞噬,意识开始模糊涣散之际,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如同幽灵般,悄然浮现在他几乎停滞的脑海。
孤儿院!
栾山小时候待过的那个孤儿院!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牵引力。那是山山在被他们家领养前,唯一称之为“家”的地方,也是他所有痛苦和孤独开始的地方。
在如此崩溃绝望的时刻,他会不会……下意识地逃回那个承载着他最初人生的地方?
这个想法荒谬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合理性。德崇文几乎是凭借着一种垂死挣扎的本能,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
他拖动着早已不听使唤、如同灌铅般的双腿,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一丝不肯熄灭的渺茫希望,朝着城市那个陌生的角落,再次开始了绝望的奔跑。
这一次,他的速度慢了很多,身体摇摇晃晃,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倒下。但他没有停,眼神空洞却执拗地望着前方,仿佛那个地方是他最后的救赎之地。
不知跑了多久,仿佛穿越了整个城市的梦境与魇魇,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岁、带着高高围墙的陈旧建筑,终于隐隐约约地出现在雨幕之中。孤儿院的牌子在风雨中静静悬挂,显得格外孤寂。
德崇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如同炮弹般冲了过去,一把推开那扇并未锁死的铁栅栏门,踉跄着闯进了空旷而安静的院子。
“有人吗?!!有没有人?!!”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小门打开,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温婉的中年女人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疑惑地走了出来,显然是被他的动静惊动了。
她看到院子里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眼神疯狂而绝望的少年,吓了一跳。
德崇文的目光猛地锁定在这个女人脸上!虽然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温婉的眉眼和关切的神情……一瞬间,无数个德栾山曾经断续描述的片段涌入脑海,那个会偷偷给他颜料和画纸、会温柔安慰他、像母亲一样温暖的女看护员!
“易……易光阿姨?!您是易光阿姨对吗?!!”
德崇文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冲上前,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臂,力气大得让易光微微吃痛。
易光惊讶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回答。
德崇文已经语无伦次地急促说道。
“我是德崇文!德栾山的哥哥!六岁的时候……是我和我妈妈……从您这里把山山领走的!您还记得吗?!那个很瘦小、不爱说话、但是画画很好的孩子!顾栾山!”
易光听到“德栾山”和“顾栾山”这个名字,眼睛猛地睁大了,尘封的记忆被瞬间唤醒!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少年。
“你……你是那个小弟弟?都长这么大了……栾山他……”
“他不见了!!!”
德崇文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急切地打断她。
“他今天晚上跑出来了!下这么大的雨!他身体不好!我很担心他!您有没有见过他?!求求您告诉我!有没有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很瘦、很白、可能身上还有伤的男孩子来过这里?!求您了!!!”
易光听着他的描述,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想起不久前的那个昏迷少年!
“天啊!原来是他!”她捂住嘴,眼中充满了后怕和恍然,“有!有这么一个孩子!大概一个多小时前……他就昏倒在大门口!浑身湿透,都是伤,额头上还在流血!我叫他都叫不醒!”
“是他!一定是他!!!”德崇文的心脏像是瞬间被揪紧,又因为终于有了线索而剧烈狂跳,“他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里?!!”
“我看他伤得不轻,昏迷不醒,就赶紧叫了救护车!”易光连忙说道,指向一个方向,“应该是送到离这里最近的市第三医院了!刚走没多久!你快去!”
医院!第三医院!
这个消息如同最强的兴奋剂,瞬间注入了德崇文濒临崩溃的身体!希望如同撕裂乌云的光芒,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他绝望的黑暗!
“谢谢您!谢谢您易光阿姨!!!”
德崇文几乎是吼出这句感谢,来不及多说任何一个字,猛地转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再次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冲出了孤儿院的铁门,朝着易光所指的方向,发疯似的狂奔而去!
此时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变小了许多,从天际倾泻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缠绵。东方遥远的天际线,甚至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曙光。
黑夜即将过去,但他的山山,还在未知的痛苦中等待着他。
德崇文的心早已飞向了那个叫做医院的地方,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最后一个目标:
找到他!
必须要立刻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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