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惨淡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割成一道道斜杠,无力地落在病房冰冷的地板上,未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衬得室内更加清寂阴郁。德崇文从一场短暂而不安的浅眠中惊醒,第一时间便急切地望向病床。
只见德栾山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没有躺着,而是靠着枕头半坐起身,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失神的眼眸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依旧被厚重铅云笼罩的、灰蒙蒙的天空。
苍白的脸颊上,两道清晰的泪痕早已干涸,留下浅浅的印记,但新的泪水正无声地、持续地从他那双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眸子里滑落,滴落在雪白的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彻底被抽空了灵魂般的、令人心悸的绝望和麻木,仿佛一阵微风吹来,就能将他彻底吹散。
德崇文的心瞬间被揪紧,刺痛不已。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用指尖拭去那冰冷的泪水,将他揽入怀中轻声安慰。
然而,他的指尖还未触及德栾山的脸颊,德栾山却像是被无形的针刺到一般,身体猛地一颤,极其迅速地、带着明显的抗拒,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细微却清晰的躲避动作,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德崇文的心脏!他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中,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无法理解!
栾山……在躲他!
为什么?自从他们相识以来,山山从未拒绝过他的触碰,甚至一直是渴望和依赖的!一股冰冷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栾山……?”
德崇文的声音因为惊愕和一丝受伤而微微发颤,他小心翼翼地收回手,身体前倾,试图看清德栾山低垂的眼眸。
“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告诉哥哥,好不好?”
他的语气极尽温柔,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和试探。
可德栾山没有立刻回答,依旧维持着那个望着窗外的姿势,只有眼泪流得更凶。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用一种仿佛耗尽了所有生气的、虚无缥缈的力气,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哥哥……你走吧……”
德崇文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德栾山闭上眼,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依旧重复着,语气里是一种死寂的绝望和认命。
“离开这里……回……回家去吧……别再……管我了……就让我自己一个人……死在这个医院里吧……”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德崇文耳膜嗡嗡作响!他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扑到床前,双手抓住德栾山瘦削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斩钉截铁的坚定。
“你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走?!我怎么可能不管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死一起死!我绝不丢下你一个人!!!”
然而,面对他激烈的反应,德栾山只是极其疲惫地掀了掀眼皮,眼神依旧空洞地望向窗外那片令人窒息的灰色,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绝望的弧度。
“家?……我们还有家吗?那个地方……我们还回得去吗?”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对世界的彻底失望。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真正接纳过我们……它只会用最恶毒的眼光看着我们……用最肮脏的话语骂我们……把我们逼到绝路……就像现在这样……”
他开始低声诉说起来,语调平缓却蕴含着巨大的悲凉,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血淋淋的事实。
“它夺走了我原本的家庭……夺走了舅舅……现在又夺走了你的父母……夺走了我们唯一能栖身的地方……它把我们变成所有人眼中的异类、变态、不该存在的错误……它把我们扔在这冰冷的医院里……像垃圾一样……自生自灭……”
他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不再是麻木,而是注入了一种痛苦的清醒和自我憎恶。
“而我……我就是那个最大的错误!是一切灾难的源头!是我克死了舅舅!是我害得你和父母反目!是我把这个家搞得支离破碎!我就是个灾星!是个废物!是个只会拖累你的累赘!我根本不配活着!更不配……得到你的爱……”
听着他这些刀刀见血的自贬和侮辱,德崇文的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立刻打断德栾山,双手捧住他的脸,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声音急切而真诚,试图驱散他内心的阴霾。
“不是的!栾山!不是这样的!你看着我!你不是灾星!你是我的福星!是因为有你,我的生命才变得完整!舅舅爱你!他为你骄傲!和父母反目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错!你从来都不是累赘!你是我的命!是我活下去的意义!你那么好,那么有才华,你……”
“够了!!!”
德栾山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猛地挥开了德崇文捧着他脸的手!力道之大,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痛苦的愤怒和抗拒,竟然将毫无防备的德崇文推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稳住身形!
德崇文彻底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被挥开的手,又看向床上那个剧烈喘息、眼神混乱痛苦的德栾山。
推开他……栾山竟然……推开了他?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震惊和一丝受伤如同冰水,瞬间浇遍全身。
德栾山似乎也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失控举动惊住了,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和歉意,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和自暴自弃所淹没。他扭过头,不再看德崇文,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残忍。
“对不起……但是……求你了……走吧……我真的……不想再连累你了……没有我……你可以回去求叔叔阿姨原谅……你可以过回正常人的生活……娶妻生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陪着我这个废物……烂在这里……”
“我不走!!!”
德崇文的心像是被他的话凌迟,他猛地冲回床边,不管不顾地想要将他紧紧抱进怀里,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决心。
“我说过我不会离开你!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你不是废物!更不是什么克死舅舅、毁了家庭的灾星!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
然而,德栾山却像是铁了心要推开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双手抵在德崇文的胸口,不让他靠近,声音带着哭腔和崩溃的边缘。
“别碰我!求你了!放开我!你走啊!为什么还不走?!看着我这样你很开心吗?!看着我像个疯子一样被绑在这里你很满足吗?!滚啊!!!”
他的抗拒和话语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德崇文。德崇文看着他痛苦挣扎、口不择言的样子,心痛得几乎窒息,但他依旧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地想要抱住他,声音也因为急切和心痛而拔高,带着哭腔。
“我开心什么?!我满足什么?!我看着你这样我心都要碎了!栾山!你冷静点!看着我!我是哥哥!我不会伤害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你怎么就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
德栾山歇斯底里地哭喊,泪水汹涌而出。
“你所谓的爱给我带来了什么?!除了痛苦!除了羞辱!除了无家可归!还有什么?!如果爱你就要承受这些!那我宁愿不要!我宁愿你从来都没爱过我!你走!你走了我就解脱了!我们都解脱了!!!”
“解脱?!你说解脱?!!”
德崇文的声音也颤抖起来,被他的话刺伤,却依旧试图抓住他。
“没有你我要怎么活?!你告诉我?!你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你让我走就是要我的命!你知不知道?!!”
“那你就去死啊!!!”
德栾山已经被痛苦和绝望彻底吞噬,口不择言地嘶吼出最残忍的话,试图用最极端的方式逼走他。
“反正我早就该死了!跟我一起烂掉吧!一起下地狱吧!这样你就满意了吗?!啊?!!”
这话如同最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德崇文心上!他猛地停止了所有动作,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用一种近乎破碎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被心魔折磨得面目全非的爱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德栾山剧烈喘息和哭泣的声音。
几秒死一般的寂静后,那极致的愤怒和绝望仿佛瞬间抽空了德栾山所有的力气。
他的挣扎停止了,嘶吼变成了破碎的、无力的呜咽。他瘫软在枕头上,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无声地疯狂流淌。
德崇文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心脏痛得麻木。他看着德栾山那副被自己话语伤到、彻底崩溃的样子,巨大的后悔和心疼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片刻的受伤。
两人就这样一个躺在床上无声痛哭,一个靠在墙上心痛如绞,剧烈的争吵过后,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弥漫的悲伤。
他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比的痛苦和绝望,也看到了那深藏在所有伤害和言语之下、从未改变过的、至死不渝的爱意。
德栾山率先从那种崩溃的癫狂状态中清醒过来。他怔怔地看着德崇文那惨白的、写满受伤和疲惫的脸,看着他那双赤红的、盛满了泪水和不敢置信的眼睛,刚才自己所说的那些极其恶毒、伤人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回放,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竟然让哥哥去死?!!
他竟然否定了哥哥对他所有的爱和付出?!!
他竟然用最残忍的方式去伤害这个世界上最爱他、也是他最爱的人?!!
巨大的愧疚和自我厌恶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
他怎么能……他怎么可以……对哥哥说出那样的话?!!
哥哥为了他,抛弃了一切,日夜不休地守着他,而他回报了什么?是更深的伤害和折磨!!!
与此同时,德崇文也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德栾山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痛苦,瞬间明白了刚才那些话并非出自他的本心,而是被极端痛苦和疾病扭曲后的宣泄。
他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心急,为什么要跟他吵,为什么不能再多一点耐心和包容?明知道他状态不好,为什么还要刺激他?
“哥哥……对不起……”
德栾山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羞愧,他挣扎着,向德崇文的方向微微伸出手,眼泪流得更凶。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我只是……我好难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起……我又伤害你了……我总是这样……”
看到他那副小心翼翼、充满悔恨的样子,德崇文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所有的不满和受伤瞬间烟消云散。他立刻上前,不再有任何犹豫,轻轻地将那个颤抖不已、哭得不能自己的身体,温柔而坚定地拥入怀中。
“没事了……没事了……栾山不哭了……”
德崇文的声音沙哑而温柔,一遍遍抚摸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婴儿。
“哥哥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哥哥不怪你,永远都不会怪你……是哥哥不好,哥哥刚才太着急了,吓到你了,对不起……”
德栾山在他怀里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不断道歉。
“对不起……哥哥……我真的好糟糕……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对不起……”
“值得!你值得!!!”
德崇文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轻轻吻去他脸上的泪水。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说了什么,你都值得。我爱你,栾山,这份爱没有任何条件,也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刚才的话,让我们都忘了,好不好?那不是你的真心话,我知道”。
德栾山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望着德崇文那无比温柔和坚定的眼眸,里面盛满了全然的包容和溺爱。
那一刻,所有的不安、恐惧、自我怀疑,仿佛都在那双眼睛里找到了归宿,慢慢沉淀下来。他用力地点点头,更加紧密地回抱住德崇文,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劫后余生般的平静慢慢回归。虽然窗外依旧灰暗,虽然前路依旧迷茫,虽然心上的伤痕依旧深刻,但至少此刻,他们紧紧相拥,彼此取暖,那份摇摇欲坠的爱,在经历了狂风暴雨的摧残后,非但没有断裂,反而因为共同承受了极致的痛苦,而变得更加坚韧和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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