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火上浇油

凌晨的天台寒风刺骨,但相拥的体温却仿佛能抵御世间一切严寒。德崇文紧紧抱着怀中渐渐停止哭泣、只是偶尔还会抽噎一下的德栾山,感受着他单薄身体传来的微弱暖意,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比沉重的怜惜。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将德栾山更稳妥地抱在怀里,然后对旁边一直紧张守候的护士和匆匆赶来的保安低声道。

“麻烦你们,帮我把轮椅推过来,我们回病房”。

回到那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气氛却与离开时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脆弱而紧绷的平静。德崇文将德栾山轻柔地放回病床,盖好被子。他的目光落在床边那些冰冷的束缚带上,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沉默地拿起那些带子,指尖触及那粗糙的材质,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栾山无助的挣扎和恐惧。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最终,他抬起头,看向德栾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不容置疑的保护,有深不见底的心疼,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栾山,”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温柔,他拿起一条束缚带,却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用自己的掌心反复摩挲,试图将它焐热,仿佛这样就能减少一点冰冷和伤害。

“哥哥知道你不喜欢……哥哥也恨透了这些东西……但是……”

他顿了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眼中泛起痛苦的水光。

“昨晚……哥哥真的……差点就失去你了。哥哥不能再承受一次那样的惊吓了。就一会儿,好不好?等天亮了,医生来看过,确定你稳定一些了,哥哥马上就给你解开。哥哥向你保证,绝不会弄疼你”。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不得已。他拿起德栾山纤细的手腕,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用柔软的医用棉垫先仔细垫好,然后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扣上搭扣,确保既不会脱落,也绝不会勒伤他。

每扣上一个搭扣,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仿佛那带子是锁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德栾山安静地看着哥哥,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挣扎,看着他小心翼翼、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又残酷仪式的动作,原本残存的一丝抗拒和恐惧,竟然奇异地慢慢消散了。

他甚至微微抬起另一只手,主动递到德崇文面前,声音细微却清晰。

“哥哥……栾山听话……”

这一句“听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德崇文的心上。他猛地闭上眼,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更加轻柔地、近乎虔诚地完成了这个令他痛苦万分的过程。

当四肢都被妥善地固定住后,德崇文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德栾山的额头,声音哽咽。

“对不起……栾山……再相信哥哥一次……”

固定好后,德崇文立刻开始用行动弥补。他倒来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地将吸管递到德栾山唇边。

“来,栾山,喝点水,哭了那么久,嗓子都哑了”。

看着德栾山小口地吮吸,他又拿起旁边果盘里洗好的草莓,仔细地去掉绿色的蒂,只留下最红最甜的果肉部分,一点点喂到他嘴边。

“吃点水果,甜的,吃了心情会好一点”。

他的动作耐心至极,眼神始终温柔地落在德栾山脸上,捕捉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看到德栾山顺从地吃下草莓,嘴角沾上一点点红色的汁液,德崇文便忍不住微笑起来,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替他擦去。

“小花猫”。

他低声调侃,语气里是失而复得的宠溺。他甚至开始笨拙地讲起一些并不好笑的笑话,或者模仿医院窗外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小鸟,只为了能逗得德栾山苍白的脸上能浮现出一丝哪怕极其微弱的笑意。

德栾山看着哥哥努力逗自己开心的样子,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一点点重新汇聚起微弱的光亮。他配合地微微弯起嘴角,虽然笑容很浅,却足以让德崇文欣喜若狂,觉得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夜深了,护士查完房后,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德崇文没有回到旁边的陪护床,而是依旧侧坐在德栾山的床边。束缚带已经被解开,他的手紧紧握着德栾山的手,十指相扣。

壁灯柔和的光线勾勒着彼此的脸部轮廓。德崇文深深地望进德栾山的眼睛里,那里面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绝望,虽然依旧脆弱,却重新映出了他的影子。

他的目光缱绻而深情,仿佛要将自己的所有力量、所有爱意、所有活下去的勇气,都通过这交织的视线传递过去。

“栾山,”他低声呢喃,拇指轻轻摩挲着德栾山的手背,“不怕了。哥哥会一直在这里,守着你。睡吧,哥哥看着你睡”。

德栾山也回望着他,眼神依赖而专注,仿佛哥哥的眼眸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他轻轻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无声的深情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昨夜的惊心动魄似乎暂时被这浓得化不开的爱意驱散了一些。

最终,德栾山抵不过药效和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德崇文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是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弟弟恬静的睡颜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直到确认德栾山彻底睡熟,他才极轻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却依旧不肯松开手,就那样趴在床边,守着他最重要的宝贝,也沉沉地陷入了不安却必要的睡眠。他们的手始终紧紧相握,仿佛任何力量都无法再将他们分开。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病房。德崇文先醒了过来,他抬起头,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床上的德栾山。

见他依旧安稳地睡着,眉头舒展,呼吸平稳,一颗心才稍稍落下。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肢体,然后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般,在德栾山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早安吻。那触感微凉而细腻,却带着他全部的珍视和爱恋。

他凝视着弟弟的睡颜,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怜爱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幸福感。

不久后,德栾山也悠悠转醒。德崇文立刻凑上前,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

“醒了?我的小懒虫”。

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却异常柔和。

他细心地摇高病床,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然后端来医院送来的早餐,一碗清淡的米粥和几样小菜。

“来,我们先吃点东西。”他坐下,舀起一勺粥,仔细地吹凉,然后才递到德栾山嘴边,眼神专注而耐心,“小心烫,慢慢吃”。

他的动作熟练而自然,就像往常在家里喂他早饭一样。每一勺粥,每一口小菜,都确保温度适中,分量刚好。

他时不时用纸巾轻轻擦擦德栾山的嘴角,低声询问。

“味道还可以吗?要不要再吃一点这个?”

整个过程充满了无尽的温柔和呵护,德栾山只需要乖乖地张口,接受投喂即可。他安静地看着哥哥忙碌而专注的样子,眼中弥漫着依赖和满足的光晕。

吃完早饭,德崇文细心地替德栾山擦干净嘴,柔声问。

“栾山,中午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哥哥去给你买”。

德栾山眨了眨眼睛,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小声说。

“……想吃水果。昨天那个草莓……很甜。还想吃……葡萄”。

他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丝明确的渴望,这让德崇文感到无比开心。

“好!”德崇文立刻答应,笑容加深,“草莓和葡萄是吧?哥哥记住了。保证给你买最甜最新鲜的回来!”

他看到弟弟主动表达需求,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然而,当德崇文起身看向窗外时,发现外面不知何时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天色阴沉,路面湿滑。

德栾山也看到了窗外的雨景,立刻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德崇文的衣角。

“哥哥……下雨了……外面路滑……你别出去了……我不吃水果也没关系的……”

他的担忧显而易见,语气里充满了不安。德崇文心里一暖,转身握住他的手,安慰道。

“没事的,一点点小雨而已,前两天那么大的雨我不是也给你找到了么?而且哥哥带伞了。超市就在马路对面,很近的。栾山想吃,哥哥就一定要去买回来”。

他揉了揉德栾山的头发,语气很轻松。

“你乖乖在这里等哥哥,我很快就回来,好不好?回来哥哥给你剥葡萄吃”。

尽管德栾山眼里还是写满了不放心,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哥哥坚持而温柔的眼神,最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叮嘱。

“那……哥哥你一定要小心……快点回来……”

德崇文又安抚了德栾山几句,这才拿起钱包和雨伞,走出病房。他轻轻带上门,还对着门上的玻璃窗朝里面的德栾山笑了笑,挥挥手,示意他放心。

他快步走下楼梯,来到医院一楼大厅。门口的风带着雨丝的凉意吹进来。他撑开伞,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湿泥土味的空气,迈步走进了雨幕中。

德崇文心里盘算着要去马路对面那家最大的超市,那里的水果品种最全,也最新鲜。

雨不大,但很密,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德崇文小心地避开地上的小水洼,撑着伞朝着马路对面的超市走去。人行横道的绿灯亮着,他随着稀疏的人流一起过马路。心里还在想着要挑什么样的草莓和葡萄,栾山才会更喜欢。

走进超市,生鲜区明亮而干净。德崇文径直走向水果区,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水果架上仔细搜寻。

他先是来到草莓货架前,极其耐心地一盒盒拿起,仔细查看。他专挑那些颜色鲜红均匀、个头饱满、表面带着细小绒毛、没有任何磕碰或腐烂痕迹的草莓。他甚至会轻轻嗅一下,确保散发着自然的果香。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精挑细选出最满意的一盒。

接着他又来到葡萄架前,青提、红提、巨峰、晴王……品种繁多。他记得栾山好像更偏爱无籽的、甜度高的。

他仔细对比着,最终选择了看起来最新鲜的一串阳光玫瑰青提,每一颗都晶莹剔透,如同绿色的宝石。他还特意看了看包装日期,确保是当天上架的。

光是挑选这两样水果,他就耗费了将近二十分钟,每一个步骤都极其认真,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栾山吃到甜甜水果时可能露出的满足笑容,这让他觉得一切都很值得。他甚至想着,要不要再买点栾山平时喜欢的其他小零食,给他一个惊喜。

终于,他拿着精挑细选的水果来到收银台结账。看着扫码器上跳动的数字,他心里没有任何犹豫,只有满满的期待。他想象着栾山看到这些新鲜水果时亮起来的眼神,想象着他小口品尝时满足的样子,嘴角就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付完钱,他将装好水果的袋子小心地拎在手里,心里默念着:栾山,哥哥马上就回来,等着哥哥。

走出超市门口,雨似乎比刚才更密了一些。他撑开伞,拎着沉甸甸的水果袋,再次走向人行横道。绿灯还在闪烁,他加快了些脚步,想快点回到医院,回到栾山身边。

就在他走到马路中间,即将踏上对面人行道的时候。

意外突然降临!

一辆黑色的轿车仿佛失控的野兽,完全无视了闪烁的红灯,以极高的速度,疯狂地朝着人行横道冲了过来!它甚至没有减速的迹象,轮胎碾压过湿滑的路面,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德崇文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辆车就已经近在咫尺!

“砰!!!”

一声沉闷而恐怖的巨响,撕裂了雨天的宁静!

德崇文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猛地撞击在他的身侧!手中的雨伞和水果袋瞬间脱手飞了出去!五彩的水果如同破碎的梦境,在空中抛洒开来,鲜红的草莓、翠绿的葡萄砸落在湿冷的柏油路上,瞬间被车轮和雨水碾碎、玷污。

他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被那股可怕的力量狠狠地抛向了空中,划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几米开外的冰冷路面上!剧痛瞬间席卷了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经!

世界在他耳边变得模糊而嘈杂,尖锐的耳鸣声淹没了其他声音。他模糊地看到那辆肇事的车歪歪扭扭地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踉踉跄跄地下来,身上散发着浓烈刺鼻的酒气。

一名正在附近执勤的交警吹着哨子,愤怒地冲了过来,迅速控制住了那个显然处于醉酒状态的男人。

而德崇文的意识正在快速流逝,视野开始变得昏暗,剧烈的疼痛和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要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散了架一样,动弹不得,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或许是从额头流下的温热血迹。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德崇文涣散的目光艰难地、执拗地望向散落一地的、那些他精心挑选却被无情碾碎的水果……

草莓……葡萄……都给栾山……买的……

栾山……还在等我……

他答应了我……会乖乖等我回去……

我……食言了……

对不起……栾山……

哥哥……回不去了……

这些破碎的、充满极致担忧和愧疚的念头,成了他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的、也是最深的牵挂。

他仿佛能看到病房里,德栾山那双期盼的、等待的眼睛,正逐渐被失望和恐惧所取代……这个想象带来的心痛,甚至超过了身体上巨大的痛苦。

“这里发生车祸了!快叫医生!!!”

交警朝着医院方向大声呼喊着。

很快,几名听到动静的医生和护士推着担架床,冒着雨冲了过来。他们迅速检查了德崇文的状况,进行了必要的紧急处理后,小心地将他抬上担架床,快步朝着医院的急诊室方向推去。

那袋破碎的水果和那把孤零零的雨伞,被遗落在冰冷潮湿的事故现场,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悲剧。

而此时此刻,病房里的德栾山,正望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和心悸。他不断地看向门口,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突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护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语气急促而带着难以置信。

“德栾山!你……你哥哥他……他刚才在医院门口过马路时……被车撞了!现在正在急诊室抢救!!!”

轰——!!!

仿佛一道惊雷直接在德栾山的脑海中炸开!他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哥哥……被车撞了?抢救?

是因为……是因为出去给他买水果?!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足以将他彻底摧毁的自责、恐惧和悲痛!

“不……不可能……哥哥……呜呜……哥哥……”

他猛地摇头,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我……都是我害了哥哥……如果不是我要吃水果……哥哥就不会出去……就不会……呜呜呜……”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嘶哑而绝望,无边的愧疚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几乎要将他逼疯!他猛地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痛苦地蜷缩起来。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栾山的错……求求你……不要有事……不要丢下栾山……呜呜……老天爷……求求你……保佑我哥哥……只要哥哥没事……要我怎么样都可以……求求你了……”

他瘫倒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在痉挛,一遍遍地祈祷着,哀求着,眼泪浸湿了枕头,却无法洗刷掉万分之一的痛苦和恐惧。

接下来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德栾山死死地盯着病房门口,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每一次脚步声都能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又伴随着不是哥哥而重重落下。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将他淹没。

他蜷缩在病床上,身体因为持续的哭泣和恐惧而不停地颤抖,仿佛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幼兽,孤独而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病房门终于再次被推开。

几名护士推着一张移动病床走了进来,床上躺着的人,正是德崇文!

当德栾山看到哥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失声,瞳孔猛地放大,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德崇文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迹。他的手臂打着石膏,被固定在胸前,裸露的皮肤上可以看到多处擦伤和淤青。各种监控仪器的管线连接在他身上,屏幕上跳动着冰冷的数字和曲线。

他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安静,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与他平日里的坚强和温柔的形象判若两人!

德栾山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哥哥身上,从那些刺眼的纱布、石膏、擦伤,再到哥哥毫无生气的脸……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冲击和心痛让他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只是呆呆地看着,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淌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哥哥……那个总是温柔笑着、无所不能的哥哥……那个刚刚还承诺要快点回来给他剥葡萄吃的哥哥……现在却因为他任性的一个要求,变成了这副毫无生机、伤痕累累的模样,躺在了这里……

这个认知像最锋利的刀刃,将他最后的一丝坚强也彻底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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