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结束以后,各个班带队回去,周恬从前面跑过来找江意年:“年年你真是救我狗命,教导主任老在咱班旁边晃悠,幸好你及时把校牌带给我了。”
停了一下,她又问:“不过你怎么到队尾去了?来晚了?”
江意年“嗯”了声,给周恬讲了来龙去脉,只是没说遇到纪书闻的事情。
她总觉得他那样的人,跟自己联系在一起实在是不可思议,她连提起他都缺少勇气。
周恬闻言,愤愤不平道:“你妈妈怎么对你弟弟那么偏心啊?要是你上周五正常返校,就算箱子坏了也不会被门卫抓到。”
“她可能是太担心了,我弟弟上学期成绩特别差,期末好几门都没及格。”江意年说着自己都不太信服的理由,然而事实是,连跟妈妈李燕素未谋面的周恬都能听出,对方对弟弟江浩比对她更好。
“那至少也要给你买个新行李箱吧,总不能让你一直拖着这个破箱子来回跑。”周恬又说。
江意年不说话了,纤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下来,遮住了清透的眼睛。
寒假里她不是没跟李燕说过行李箱的锁扣已经不太灵便了,而李燕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还没用坏,有什么好换的,我看你到礼一光学会攀比了。”
“等考回第一再找我要,你现在的成绩我去开家长会都抬不起头。”
“你以为家里生意很好吗,以后你弟弟用钱的地方多着,你就不知道为家里着想。”
伴随着李燕说这些话的背景音是她切菜时刀落砧板的笃笃声、江浩掩着房门开语音打游戏时激昂的骂声,奶奶对李燕买菜买贵了几毛钱的指责声,和爸爸江怀勇和稀泥的敷衍声。
而离江意年几步远的客厅地上,散落着江浩今年不知第几双新球鞋的包装盒。
江意年不能说妈妈不爱自己,对方会在她考好的时候说“我女儿真给我长脸”,会在她回家的时候给她做最喜欢的酿冬瓜,会在奶奶只给江浩夹菜的时候,也拨一些到她碗里。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爱是有差别的,察觉到这种差别的时时刻刻,就像潮汐日夜漫过未痊愈的旧伤,炎症反复发作,疼得那么连绵。
周恬见江意年的反应,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立即转移话题道:“对了年年,下午有社团活动课,你们文学社老师不是请假了吗,你要不要来参加我们摄影社的活动,我们要去给其他社团拍照。”
礼一给高一年级专门设置了社团活动时间,是每周一下午的最后两节课,江意年选的是文学社,寒假快结束的时候指导老师在社团的群里说自己做了阑尾炎手术,第一周会缺课,就当给大家放假了。
突然多了两节课的自由时间,江意年原本打算看一会儿她从家里带来的书,或者写写作业的,但周恬这样问,她还是答应了:“行的。”
她不是真的对摄影感兴趣,只是不想拂了周恬的好意。
江意年在礼一没交到什么朋友,半年过去依然像个透明人,班上好多人都叫不出她的名字,所以她格外珍视周恬向她释放的友谊信号。
周恬高兴极了:“那就这么说好啦,我们一起去。”
中午江意年在食堂吃完饭,就开始往宿舍搬行李。
为了预防行李箱再崩开,她只在箱子里留了一点儿东西,剩下的都用书包背着。
回宿舍的路上江意年又经过了早晨纪书闻帮她捡书的地方,哪怕现在再回忆起来,她还是觉得狼狈。
不过纪书闻应该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上午她去水房接水,无意间跟他擦肩而过,他甚至都没注意到她,连余光都不曾落在她身上哪怕一秒钟。
而她犹豫要不要打招呼的念头像微末的烛火跳荡了几下,转瞬就在他的冷淡中熄灭了。
她只是趁那一刻周围没什么人,转头多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纪书闻永远都那样出挑,就算是平平常常的春秋校服,穿在他身上,也要比别人更加清爽好看。
他拿杯子的时候不是用掌心握住杯身,而是张开手笼着杯盖,有种漠然的熟稔,保温杯是淡淡的冷金属色,朝向她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英文logo,她只在家里卖的杂志广告页上看过。
收回思绪,江意年如同一只扛着所有行李的蜗牛,在正午的烈日下吃力地行进,阳光把她鼓鼓囊囊的影子投在地上,她手背上被箱子划出的红痕碰一下仍然会疼,宛如少女时期自尊心留下的生长痛,固执地不肯消去。
好不容易回到空荡荡的宿舍,江意年长出口气,坐在床上歇了一会儿。
礼一的住宿生很少,百分之九十的生源都来自区内,很多家长因为礼一一骑绝尘的升学率,在孩子还小的时候就早早买上附近的学区房,只为了获得报考的资格,她同桌周恬就属于这种情况。
而剩下百分之十的学生就是像她这样从周边县城特招来的尖子生,为了给住宿生创造良好的学习环境,礼一提供的都是单人宿舍,从前的某任老校长坚定地认为,在教育资源不够发达的地方能够数一数二的学生,到了礼一只会如虎添翼,说不定就能出个状元苗子。
但很显然,江意年是这套理论的失败验证。
盯着地上破破烂烂裹了一身灰的箱子,江意年终于忍不住,打了个电话给爸爸江怀勇。
江怀勇比李燕的性子温和些,一辈子没什么出息,夹在互相看不顺眼的婆婆和媳妇之间窝窝囊囊地过日子,江意年偶尔有些小要求,比如让他给书店进货时捎几本她想看的书,他也会帮她打打掩护。
电话接通,江意年有一点委屈地说:“爸爸,我的箱子真的坏了。”
她不告诉李燕,是因为能想象到,妈妈会说她是为了换新行李箱故意弄坏的。
江怀勇替她想了个办法:“年年,咱家还有个箱子,是我以前在外面开货车的时候买的,等回头我让楼下你蔡伯伯的女儿帮你捎过去,行不行?”
江意年乖巧地说好,江怀勇又当起了和事佬:“最近来买书的人少,附近的学校也不跟我们订教辅了,你妈妈心里难受才冲你发火的,以后肯定给你买新行李箱。”
在父母给的承诺里,江意年听过许多遍“以后”这个词,“以后”有时意味着无尽的拖延,有时意味着永远不会实现,她又想起了客厅里江浩的新鞋盒,风从阳台上钻进来,把轻薄的包装纸吹得簌簌作响,那么清脆又伤人地回荡。
下午的社团活动课,周恬带江意年去社团领了相机、三脚架和反光板,社团的老师举着社团名单,给所有人分配任务:“郑明远,你去拍油画社,陈予,动漫社……周恬,你和你同学就去拍航模社吧,他们在南操场。”
听到“航模”两个字,江意年的眸光晃了晃。
有关纪书闻的一切都太引人注目,刚开学的时候她就听说过,他加入了航模社,很快就成了社长。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不知从何而起的隐秘庆幸,庆幸她答应了周恬,没有留在教室上自习。
两个人离开上社团课的艺体楼,南操场就在楼后。
刚刚靠近操场,一个侧影映入江意年的眼帘,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停住。
是纪书闻。
他正跟社团里其他人站在一起,看一个同学在一位女老师的指导下放飞滑翔机模型。
那个男生把模型一抛,开始推遥控器的油门,滑翔机“嗡”地飞出去,在天上摇摇晃晃地飞了几圈,直到老师提醒说快没电了,他才赶紧降落,只是电量没撑到飞机落地就已经被耗尽,模型一头扎下去,他“嘶”地一声,赶紧跑过去查看情况。
下一个飞的是个女生,她比前一个男生飞得好,到降落之前都还顺利,只是着陆的时候机头猛地往右一偏,没能准确地落在老师用白粉笔画出的圆圈里。
老师捡起航模示意了一下:“低空有乱流,你没反应过来,其他都还行。”
说完以后,她点了纪书闻的名字:“纪书闻,你来试试。”
“咱们班长可厉害了,初中就拿过航模省赛的冠军。”周恬一边跟她说着悄悄话,一边架起了相机。
纪书闻走出人群站到起点,他一手托着遥控器,一手举起了白色的滑翔机模型。
一阵风吹乱他蓬松的额发,露出英俊的眉眼,他抓住时机,迎风把航模送了出去。
下午气温升高,纪书闻校服外套的袖子挽到小臂一半的位置,手腕上有只黑色机械表,伴随着放飞模型的动作,他的胳膊上浮现出少年人薄长的臂肌轮廓。
航模从他手中轻盈地飞出去,江意年屏住了呼吸。
纪书闻没有一直推油门,飞机爬升到一定高度以后,他收了油,让滑翔机乘着气流在上风口盘旋。
就这样平稳地绕了两三圈,纪书闻给了一点动力,飞机开始按四边形航线飞行,保持着完全固定的高度和速度,连每个转弯的弧度都几乎一模一样,江意年听到有人发出了惊叹。
而他仿佛听不见一样,丝毫没分心,眼神专注地盯着滑翔机,直到它进入低空,以一个很小的下滑角飘向跑道。
航模滑了不到十米,稳稳停在了规定的着陆范围之内。
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家纷纷鼓起了掌,有男生高喊了一嘴:“社长牛!”
老师也赞许地点头:“纪书闻,你来讲讲,为什么你能飞成这样。”
纪书闻神色如常地拿起航模:“现在地面温度高,起飞后先找气流,按照飞机的走向给动力,它就能自己把高度抬升起来,飞行和降落的时候判断好风向和风力,及时补偿、修正偏差。”
嗓音有如薄霜,触耳生凉。
“不愧是年级第一,我听说上学期期末你是高一年级唯一一个数学和物理都满分的,是不是?”老师转向其他人,笑眯眯地开口,“所以说,航模要飞得好,一是要大量练习,二就是数学物理学要得好。”
给所有人都指导完,老师又讲解了一些技巧就放他们自由练习了,周恬让江意年帮忙拿着反光板,自己到处按快门,然后就走到一边的树荫底下,跟她一起看相机里的照片。
周恬按着翻页键,边翻边点评:“不是我说,纪书闻跟别人根本不在一个图层,怎么拍都没死角,我看见他才理解网上那些人说明星和路人有壁是什么意思。”
江意年也有相同的感受,纪书闻站在那里,就能自动让她忽略其他人,只看得到他。
她在县城上初中的时候,学校里也有一些因为长得帅而受到追捧的男生,但跟纪书闻比起来,就实在差得太远了,方方面面都是。
“哎,年年,我发现你其实很漂亮诶,”周恬把相机往江意年眼皮子底下凑了凑,“刚才我不小心拍到你了,你看,这么高清的镜头你都扛得住,脸小小的,皮肤也好,还有你的发型,这种短发大部分人剪了都超级灾难,但你就能撑住。”
江意年很少拍照,也没人说过她漂亮,周恬突然这样讲,让她非常不好意思:“没有,我很普通的。”
“怎么没有,你就是平常太安静了,也不打扮,让人注意不到,不然肯定有男生喜欢你。”周恬言之凿凿地说着,还想举起相机再给她拍几张。
江意年被夸得脸上发热,连耳朵都红了,她不习惯被镜头对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我就不拍了。”
“好吧,”周恬遗憾地放下相机,“那你想学学拍照吗,我可以教你。”
江意年不敢接那台看上去很高级的设备:“这个是不是很贵,我怕弄坏。”
“还好,”周恬忽然压低嗓音,朝某个方向送了送下巴,“快看那边。”
江意年顺着望过去,而后愣了一下。
纪书闻身旁多了个漂亮女生。
不是周恬出于友善夸她“只是没被注意”的那种漂亮,而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毫无争议的漂亮。
周恬看起来对那个女孩子很熟悉:“七班的陈怡宁,她初中跟我和纪书闻同班来着,我们都是礼一附中的。”
江意年知道周恬和班上许多同学初中都在附中,她一直很羡慕他们言谈之间总是自然而然显露出对彼此的熟悉,在校园里有种主人般的自在,跟她对礼一的陌生、不适应和小心翼翼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恬兴致勃勃地跟江意年分享八卦:“陈怡宁也是学霸,在班里一直考前几名,初中开始就有不少男生喜欢她,不过她挺清高的,谁也不搭理,能让她这么主动的也只有纪书闻了,可惜纪书闻对哪个女生都没正眼看过,也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那边陈怡宁已经落落大方地开口,风把她的话也送到了江意年耳朵里:“你周日晚上有空吗,我的小提琴老师要带我到大剧院演出,咱们初中好多同学都会去,我给你留了票,你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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