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雨势没有停歇,追赶他们的火光和预想的一样消失了,梅里塔还留在车上。

总算甩开了军队,对岸也许才是真正的荒墟,江烁认为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过河。

维森摇头:“我和程乐彤探查过这条河,无人机只要在河面的上空冒头,就会有无数的死灵从水中冒出头,把它击落。”

“不过河还能怎么着?再回溯个无数次,和城里的人硬碰硬吗?”江烁指了指脸上的划痕,又露出手臂新添的矛伤,“我们杀不了他们,但他们能杀了我们。”

浓重硝烟盖过了血腥气,伤口张着血盆大口,暗红的血液汩汩流出。

程乐彤幻痛地“嘶”了一声,啧啧说:“你上车后怎么不说一声?”

江烁收回了手臂:“想着车停稳了再说。”

林言珩皱着眉,拿了一瓶喷雾和一卷绷带,递给她:“别感染了。”

江烁也没客气,接过东西,简单地处理完伤口,还顺带活动了一下筋骨。

维森一脸严肃:“江烁,过河太危险了,你还受了那么重的伤。”

江烁固执地说:“一定要过河,不然会一直被困在这里,用车飞过去试试。”

“我没意见。”林言珩表态。

上司都发话了还说什么?

维森在屏幕上打出一行指令,再次提醒:“江烁,你也参与过不少危险的追踪任务,应该能想象到会发生什么。”

机械解扣声再次响起,车顶舱盖滑开,车体的六旋翼机不紧不慢地撑开,沿底盘悬挂自动抬升三十公分,越野车的承重结构向内收拢。车身两边的护板下沉,一对封闭式双涵道垂落就位,风道透着白色的涡流光,配合六旋翼机提供升力。

原本的全息光屏暗下又亮起,切换战斗机的模式。

精密的数据映入眼帘,江烁明白他的意思,打开车门又带上:“我来断后。”

“江烁。”林言珩叫住了她,顿了顿,问,“那你怎么办?”

“留在河边美美睡个大觉,再想办法过去。”江烁懒懒地说,“况且出口在河对岸只是一个猜测而已,说不定这边更安全。”

林言珩:“……”

维森知道江烁是在安抚他们:“江烁,我是你的前辈,还是我来断后。”

“言珩用不了赋灵,只有我的赋灵能造成大范围的伤害,是断后的最佳人选。”

说完,江烁一脚跨了出去,没了人影。

程乐彤酸溜溜地说:“独一份啊,她都没叫过我乐彤或者小彤呢。”

林言珩问:“你是她的朋友吗?她说朋友都这么叫。”

得知真相,程乐彤仿佛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悲痛欲绝地捶打起了胸口。

江烁在车尾托着一团烈火,做好了应对死灵的准备。

就在越野车即将起飞的时候,梅里塔突然疯了一样抓着头发,重复地说:“我不能!我不能离开,不能过河!”

程乐彤问:“你怎么了?”

“我不能过去,哈桑还在家里等我。”梅里塔的双眼浮着一层雾气,没有回答她,学着江烁的样子,打开车门,喃喃着冲向了外面,“我要回家了,要回家了。”

程乐彤急忙探出头:“小烁,梅里塔跑了!”

梅里塔像一个被人掌控的提现木偶,四肢僵硬,一步一滞地向无边的黑暗走去。

江烁拽了她一把,以为拽了一尊嵌在地里的石像,撼动不了分毫,她松开了手,满不在乎地说:“不管她,她不会有事的。”

林言珩把车门重新带上,这辆改装成战斗机的越野车立刻开始升空,往对岸飞去。

就在他们途径到河的半中央时,死灵们撕心裂肺的尖叫了起来,仿佛在炼狱岩浆挣扎。

数以百计的头颅浮出水面,憎恶地望着天上的不速之客。

雨变成冰雹,漆黑的天空劈下了闪电。

程乐彤吓了一跳:“维森,你就不能飞快点吗?”

“要不是我反应快,早就坠车了,你行你来。”研究所特制的导弹对河里的死灵没起任何作用,维森全神贯注地操作着屏幕,启动扩音装置,“江烁!”

不用他开口,炽热的火焰早已铺展于河面,灼烧着正在呐喊的死灵。

光屏上的火光在维森瞳孔深处跳跃,他惊异地说:“这就是燃炎的威力吗?”

程乐彤自豪地说:“那是,毕竟学院操场都能给炸出个深坑。”

那些头颅沉下了水面,紧接着,水流如同一根绳子,冲天直上,牵箍了车轮。

江烁甩去几团火焰,想要打断水绳,没见什么成效,心想,这不完了吗?

燃炎和在水的表面短暂地接触还能引发爆炸,一旦渗入水面深处,就很难发挥作用。

河里那么多死灵,她还能把整条河给蒸发了不成,于是以身作饵,下河和那帮鬼东西拼了。

可走到河边,江烁又怂了,就这么下去,她的血肉还不够分那些家伙分的。

她兢兢业业那么多年,不是为了把自己葬送在这里的。

江烁的脑袋里有两个小人打架,一个怂得不敢下河,在努力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另一个在不停地催促她,过河是她的决定,她必须救下队员们。

时间不等人,她不后悔做出这个决定,她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死呢?万一她运气好,活了下来呢?

江烁一遍又一遍说服自己,还真没那么怕了。

越野车展开的机翼已经破损不堪,她打定主意,向前迈出一步,水中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好似在对她的靠近发出警告。

“不可以。”

这时,梅里塔的命令从江烁身后传来,回荡在整个空间。

梅里塔眼里没有了的麻木,全是凛然的杀气和怒火,她轻轻抬起手,五指下压,水中的气泡声戛然而止。

维森趁机加快了飞行速度,安全降落在对岸。

江烁松了口气,想问梅里塔是怎么做到的。火光若影若现地照亮了黑暗,多了一个人影,她警惕地把话憋了回去。

一缕河风吹来,打破了水汽蒸发后产生的薄雾,阿朗西走了出来,用粗砺的大手揭落隼面。

“梅里塔,你想去哪?”

阿朗西的声音和刚才自我独白的文青完全不同。

江烁雕塑似的静止了片刻,看了一眼男人,又看了一眼已经走到了男人身边的梅里塔。

梅里塔和阿朗西居然长得一模一样!

这不闹吗?不会是兄妹吧?

江烁怀疑自己累得产生了幻觉,掐了大腿一把,才确定了眼前的事实,真切觉得被耍了。

阿朗西用指腹轻抚着梅里塔的发丝,嗓音低沉地说:“这就对了,在永夜里,我们只有彼此。”

“呲啦”一声。

谁成想,下一秒,梅里塔毫无畏惧地夺过阿朗西的长矛,利落地穿过他的胸口,然后退了一步,泄愤似的在他身体来回抽戳,让他的胸腹烂成了一片,没有一块好肉。

江烁看得很是痛快,为她拍手叫好。

遗憾的是,这里的一切都能复原,梅里塔杀不了男人。

阿朗西无所谓地拥住梅里塔,含笑着说:“回来就好,我们在今天好不容易走进了神庙,其他的,可以慢慢来。”

雨停了。

梅里塔将手里长矛从阿朗西的身体里猛地拔出,冷冷地看着鲜血喷溅:“我是梅里塔,我可以摆脱你,也可以和他们一样,在外面自由地生活。”

这句话听来像是立下至死不悔的誓言,又像是为执迷不悟许下的承诺,一遍遍回荡在空旷水岸之间。

一男一女的对话越听越怪异,江烁感觉在看一场没有灵魂的话剧。

双方陷入沉默,良久,阿朗西的目光有了裂痕,越过梅里塔,落在江烁身上。

江烁心说,大事不妙。

热闹看了,水中的死灵们安静了下来,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阿朗西语调沉缓肃穆,带着审判宿命的戾气:“雨停了,太阳会再次升起,以灼刑惩罚罪人。”

地面骤然升温,到达了江烁难以忍受的温度。

她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聚精会神地在周身布了一层火焰。

林霏的预想成功了,燃炎的确能把地表温度隔绝在外,这么一来,江烁也没办法使出全力,她大吼一声,送上真挚的祝愿:“你俩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啊?我只希望全天下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阿朗西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夺回了梅里塔手里的长矛,掷向江烁。

梅里塔不顾地面和燃炎的灼烧,惊恐地抱住江烁,和她一起扑进河里。

“姐姐,放心,我会杀了他。”

落水的前,梅里塔在江烁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在水中化为了泡影。

江烁都没来得及发出骂声,冰冷刺骨的河水紧紧拥抱着她,寒意顺着毛孔钻入她的骨血。

冷……好冷……

江烁蹬着腿,拼尽全力朝上游,每每就要触及河面时,就有无形的吸力把她拖下深渊。

水流声仿佛恶魔的咒语,冲刷着她的意识,完全压制了她的本能。

江烁吸进肺里的只有水,没有一点空气,严重缺氧让她四肢无力,她离河面的距离越来越远,朦朦胧胧间地看见了江烨明和许国良身影。

“爸,妈……”

江烨明和许国良笑着说:“小烁,辛苦你了,好好睡一觉吧。”

江烁从小就叛逆,没见到他们还好,见到了他们反而来了劲。

睡什么睡?你们两个走得倒是潇洒,有没有考虑过自家小孩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她就要溺死了,赶紧拉她一把啊!

江烁生起了一股无名火,觉得江烨明和许国良的笑容十分混蛋,转过了头,不想再多看一眼。

余光间,她瞥见缠绕在手臂的绷带,猛地又想起了那没日没夜的噩梦,以及归零的学分,昏沉的意识恢复了清明。

该死的,这种时候,居然是那些年被噩梦和学分支配的恐惧让她清醒了过来。

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做,不能死!

江烨明和许国良骤然迸裂,化作了支离破碎的断肢残骸。

溃烂发胀的手臂沾满淤泥与腐丝,断腕处不断淌出灰黑色的浊水,拖拽着她,只想将她永远沉沦在这片死水中。

血肉混着碎骨在缓缓飘荡,尽头的阴影里,一头青面獠牙,额头并排三只暗红竖眼的黑色怪物在拉长、扭曲着身体,一边吞噬着她父母的残躯,一边逼近。

亲情牌打不了就开始拉仇恨了?

江烁知道,一定是哪个缺德玩意儿在故意激怒她,她还是正中了对方的下怀,难以遏制的悲伤与愤怒终究让她失去了理智。

赋灵引燃的烈火无视了水元素天生的克制,蛮横地撕开幽深的河水,在四面八方轰然腾起。

火焰疯狂翻卷灼烧着怪物,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弥漫,它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凄厉哀鸣。

舒服了。

江烁产生了一种复仇的快感,即使她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水底的火光连环炸响,巨大的冲击力不受控制地卷着江烁向上冲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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