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啊大家，我有个问题啊。”

老秦忽然发问，燕凌之瞬间回头，就这样让曲烬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看向秦望彦。

“怎么了，秦先生？”

苏云雪挨着胡媚坐下，跟着她一起望向发问的秦望彦。

“就算咱们找到了证据，总不能把人就地处置了吧？而且万一他发现要报官，说咱们擅闯民宅，咱们也不占理啊！“

“啧啧啧，老秦，你真是太实在了。“

曲烬总算放开了燕凌之，直起身，右手依旧搭在燕凌之的肩膀上。

“他本来就是不清不白的，不会有这个胆子报官。更何况镇上的衙门是和天策府通过信的，朝廷那边肯定还发过协查公告。就凭他和天一教的关系，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踏进衙门一步。至于你担心的我们‘擅闯民宅’……”

“要是被那群官爷发现了，我们也不好解释啊。”

秦望彦忽然竖起耳朵，等待曲烬接下来的回答。

“喏，我们也有官啊！”

曲烬抬手又放下，拍了拍燕凌之的肩膀。

“军爷也是官爷，将军也是官。跟衙门通个信的事儿，燕将军不会做不到吧？嗯？”

“……”

燕凌之嘴角微抽，心想曲烬还好不是去经商的，要不然这算盘珠子蹦在脸上的时候，痛的只会是自己，笑的永远是他。

“好了，事情都解决了！吃饭吃饭，这最后的点心不吃多可惜。你可得多吃点，晚上我们就要干活儿了！”

曲烬安排好这一切，心满意足地坐下继续夹菜，也不嫌弃饭菜已凉，大口大口地就着微涩的茶水送进嘴里。

众人简单吃了些点心，又聊了些许题外话，胡媚唤来郑三郎收拾餐后餐具时，天色已接近黄昏。

曲烬和燕凌之换好夜行衣，简单商量了计划，便准备行动。碍于宵禁，他和燕凌之只能两人行动，毕竟人多了只会引起巡逻民兵的注意，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我也跟着你们去。”

苏云雪也提出在外接应或是参与行动，却被燕凌之直接拒绝。曲烬还想劝一会儿，却被燕凌之以一种不容置喙的态度拨到一边，自己跟苏云雪说明原因。

“我知道你也想弄清楚事情真相，但是你已经和齐穆有过近距离接触，要是不小心被齐穆那厮认出来，保不齐他会对你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所以为了你，也为了我，你乖乖在这待着好吗？”

虽是问句，但语气已经透露出不容置疑的肯定。苏云雪张开嘴后又闭上，她从不擅长反驳人，介于燕凌之说得确实有道理，她只得点头咽下这口气。

这还是燕凌之遇到苏云雪以来第一次用如此生硬的语气说话。

就连旁边留着耳朵偷听的几人都稍稍惊讶。心想这小将军真是翅膀硬了，敢跟苏道长这样说话。

“我要说不好呢？”

忍无可忍，苏云雪还是开口为自己争取机会。

“听话！我这次一定会回来。拜托了云雪，别让我再失去你了。”

却不想燕凌之的语气比方才激进，话语中甚至夹了一丝让人心软的委屈。

“……”

苏云雪闻言，眉头往下一撇，只觉太阳穴突突跳动，怒气蹭蹭往心头奔涌。她深呼吸，不得不闭目调息，从而平复被怒气和无奈搅乱的气息。而后她睁眼，紧抿双唇探头望向燕凌之，却敌不过对方眼中的决绝。

“唉。”

苏云雪轻叹一声罢了，眼睑下压转了眸，转身不再理会燕凌之。

“万事注意安全。”

她留下这句话，便指了指早已在门口等待的曲烬，无声地催促着燕凌之。

两人并肩走到门口，这一路没说过一句话。

“准备好了？”

曲烬开口询问，却见燕凌之点了头，一旁的苏云雪却瞥过头，面上冷若冰霜。曲烬本想说一句“嫂子别生气”来缓解气氛，却被燕凌之一记眼刀划过，断了这不合时宜的念头。

“好了，走吧。”

燕凌之朝曲烬点点头，随即牵起苏云雪的手，无视她的抵抗，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指尖。

“……”

奈何对方尚在置气，触电一般抽离指尖后，并没有即使回应他的讨好。

一旁的曲烬摇摇头，内心琢磨着这中原人对待感情这事，为何也要如此小心翼翼。

“我走了？”

燕凌之试探着说出最后一句请求，借着室内的烛灯瞧到苏云雪微微动了一下唇，然后笑了起来，给了她一个短促的拥抱。

“哎。”苏云雪终究是回了头，回抱道，“去吧。万事注意安全。”

“好。”

燕凌之轻轻回答，松开了这个怀抱。他和曲烬一起朝她挥挥手，便转身向夜幕中走去。

苏云雪送两人跨出厚厚的门槛，恰巧打更人正在敲第三遍警告。铜锣声刺耳沉闷，而燕凌之就在这声打更声中回头，若蜻蜓点水般，低身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这一吻很轻，轻到苏云雪只觉眼下宛若流萤扑扇般被轻轻一点，温润的触感转瞬即逝。

“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然后她见来人抽离身子，月光恰好打在了那只受了伤的眸上——映得这瞳若琉璃般清澈，也若琉璃般易碎。

这双眼随主人转身，俶尔切断了停留在苏云雪身上的视线。就像多年前恍惚的记忆一般，她站在家门前，傻傻地盼着当年那个少年给她带来的好消息。

却不知那盼望若永别，永别若黑夜般，尽数朝她奔袭而来。

送走燕凌之二人后，苏云雪站在驿站门前迟迟不愿离去。

忽而他的肩膀上落下一件厚袄，恰巧打更人又从紧闭的门前路过，再一次敲响了宵禁的信号。

苏云雪侧目，正看到胡媚笑嘻嘻地看着她，拉着她进屋走到自己的房里，背身在房内的储物匣内翻找起来。

“胡姐姐？你在找什么？”

苏云雪瞧着她的背影，不解地问道。

胡媚嘻嘻笑着，敷衍着说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你还在担心小燕将军呐？你们这些小鸳鸯可真可爱，刚开始你俩闹矛盾的时候也不见你理人家，现在好了，这才分别多久啊，就念叨上了。“

“……胡姐姐，你误会了。”

“嗨，别跟姐姐我遮遮掩掩了，咱们姐妹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不是担心小燕将军他们？“

犹豫再三，苏云雪还是点了点头，脸颊微红。

“是不是觉得他不信任你？”

“没有。”

苏云雪被她一语中的，心虚地将目光从胡媚身后挪开。

倒不是因为被胡媚点破心事觉得窘迫，而是因为燕凌之那无处安放的保护欲，让人觉得窒息，甚至令人火大。她越想越委屈，实在不明白为何遇到他之后自己居然会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内心冲突让苏云雪停止思考，遵循本能之后，她下意识地小声抱怨，抱怨燕凌之对她的评估太过草率。

“其实我能保护自己。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相信我。”

胡媚正找着东西，身后忽然传来苏云雪闷闷的抱怨。她放下手中的活转身，将苏云雪拉到自己的妆台前坐下，自己则坐到床上，随意地翘起腿来。

“嗨，男人都是好面子的嘛。你想想看，你都这么厉害了，他要是不比你自己厉害一点，自己肯定会掉面子呀？“

“我也不需要他这么厉害，能自保不就行了。况且他一个当将军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幼稚。”

胡媚乐了，笑了几声接着劝她道：“哎呀，你不在乎这个，不代表你相好不在乎这个啊？而且你跟着去，他肯定会先顾及你的安危。要是他分心出了岔子，被齐穆那厮发现了，到时候不仅事儿办不好还伤了你，别说他自己掉面子了，你肯定也过意不去吧？”

苏云雪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

“我也不需要他保护。在山上练剑这么多年，若是一直被他保护下去，岂不是丢了师尊的颜面，更愧对于宗门。“

胡媚摇摇头，心想这小妹妹和那小将军还真是一对，一个比一个倔。

“你很强，这是我和老秦都知道的事情。而且那苗疆小娃子和我打麻将的时候，还说你在军营里和别人打了一场，把人家都打自卑了。这在我们看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小燕将军不一样，毕竟你对他而言和对我们而言是不一样的存在。”

“为何不一样？“

胡媚心想这还不明显？但看着苏云雪那一脸认真的模样，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真要和人细说此事，估计这个话题得掰扯到天亮，到时候正事没做到就算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去接应曲烬他们。

于是胡媚决定化身私塾教师，用点化的方式来引导这个聪明小孩。

“那小燕将军是苍云军的将军，是我们的朋友，是小曲的兄弟……那他是你的啥啊？是相好！哎你这小榆木脑袋！”

“相好……”

苏云雪低下头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又猛地抬起头，无辜地看向胡媚。

“相好，就不能是朋友了吗？就一定要成为被保护的对象了吗？”

“……”

胡媚忽然觉得自己气血翻涌，觉得无语但是又得保持微笑的模样。

她寻思再探讨这个问题大概真的不能做任何事情了，于是直接给苏云雪下了定义，起身重新到自己的匣子内翻找东西。

“好了小苏妹妹，不用纠结男人到底相不相信你了。你相信姐姐，男人都是简单的动物，他们不会思考大多数事情的细节。所以你想的这些东西，他们肯定想不到。你就认为小燕将军就是保护欲太强，他害怕伤着你，所以没带上你一起去，并不是瞧不起你的意思。这样懂了吗？”

“哦……”

苏云雪低头思考片刻，又抬头看向胡媚翻找东西的背影，还是有些不解。

“那我更要去了，我得去证明自己。而且他眼睛有伤，万一齐穆真是木齐纳，恐怕他们两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

就当我先前的话白说了吧。胡媚心想。

对于苏云雪的回复，胡媚没有给予回应。这让苏云雪以为自己的话并没有传达出去，便倾身过去试探喊道：”胡姐姐？“

“诶。”

胡媚起身，忽然在自己床上看到了想要找的东西。

“诶！难怪找不到呢，原来在这！”

见到想找的东西，胡媚顿时两眼发光。

只见她迅速起身朝床上扑去，差点撞到旁边的苏云雪。苏云雪条件反射侧身躲过，正好站在胡媚床边，看着对方从床头边缘拽出一段疑似衣物的黑色布料。

“这是什么？”

苏云雪探过头，看着胡媚将那件“衣服”展开后又猛猛摔了几下，似乎是要将布料上的轻微的灰尘弹走，然后将它平铺在床上，用手将上边的褶皱抚平。

这下苏云雪彻底看清楚了，这是一件夜行衣，只是样式和燕凌之他们穿的不太一样。

胡媚看看衣服，再看看苏云雪。她用目光快速将苏云雪上下打量一遍，尔后会心一笑：“喏。你和我身材差不多。看你也不会安分地待在驿站里。你是打算等小燕将军他们离远一点的时候，再偷偷溜出去跟着他们吧？“

“……我没有。”

胡媚见她心虚地看向身旁的妆奁，但笑不语。

这是苏云雪第一次说谎，所以抖动的语气和心虚的眼神很快暴露了她的真实目的。

“我还不懂你啊？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男人要保护我就是看不起我，像个愣头青一样去证明自己，结果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嗨，不说啦，拿着，算是姐姐的心意吧。”

胡媚将衣服递给苏云雪，苏云雪接住后，目不转金地盯着手中衣服，唇角逐渐向上勾起。

“要是我不给你衣服，你是不是打算穿着你那一身白衣服在黑夜里到处乱晃吧？别说齐穆能看见你了，在齐穆瞧见你之前，那些打更的官爷早敲着锣鼓到处寻你了！”

苏云雪笑着，将衣服简单叠好后轻轻放到床上。思索片刻后，她忽然走到胡媚面前，张开手拥抱了眼前这个爱护她，开导她的姐姐。

“多谢，胡姐姐。”

“你……”

胡媚瞪大双眼，手忽然无所适从，不知该放到哪里。

她虽然放浪，潇洒，却很久没有被人如此拥抱过了，所以早不知该以什么姿势拥抱他人。

面对苏云雪这忽然到来的亲密举动，似是勾起了胡媚以前的某段回忆，只叫她眼眶泛红，鼻尖泛酸。

最终，她的双手放到了苏云雪的背心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去吧，去证明自己吧。证明苏云雪的强大，证明苏云雪不用被任何人保护。”

“嗯。”

苏云雪轻声应下。松开胡媚后朝她抱拳行了一礼，便拿起衣物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待门后传来脚踩楼梯的“咚咚”声后，胡媚这才回过神来。她忽然没了力气瘫坐在自己的床上，躺下后竟然开始回味刚才那个拥抱。

“臭丫头，居然把姐姐我惹哭了。”

胡媚捂着眼，笑骂着苏云雪的无礼。然后她无言地注视着自己紧闭的房门，脑袋逐渐放空。

让我们恭喜小苏同学已经变成了一块儿温暖的冰块啦！！！（被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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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