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媚急忙去推,却发现此刻张阿婆的力气不似平常那般绵柔。
这双皱巴巴的手迸发出强劲的力气。就算胡媚用了全力,也没能把人推开。
见状,苏云雪立刻闪身过来帮忙。她轻功到极致,瞬间站到了张阿婆的身后,抬手朝人的后颈劈砍下去。
“啊——”
只见阿婆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向前倾倒了下去。她倒在了胡媚的怀中。人正双目紧闭,口吐白沫,身体还在不停地抽搐。
“?!”
胡媚惊魂未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忙蹲下身跪坐到阿婆的旁边,伸出手探人气息。
待胡媚双指掐上其人中之时,一直在旁边观察的曲烬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长腿跨了几步很快走到了倒下的阿婆面前,双膝弯曲“扑通”一声跪下,砸地发出的声响叫人听了也觉得疼。
此刻的曲大夫也无暇顾及疼痛,探出手指掐人穴脉。
在翻看眼皮之后,曲烬立刻朝其身上几处大穴点去,人体就此止住了颤动。而后他指尖翻动,一只紫蝶跃上了他的指尖。
曲烬屈起左手的食指,指引着紫蝶缓缓栖往他的第二指节。
紫蝶很快跟着主人的指引栖在上边,随后跟着哨音缓缓向下。直到它的主人掰开阿婆的嘴,为它展现了此次旅途的终点——口腔。
它的身形很小,所以能钻入狭窄的口腔,然后顺利地沿着舌头向下。它收起翅膀向前匍匐,很快钻进了藏在舌根后的喉咙中。
苏云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着紫蝶入口,顿时感觉头皮有点发麻。
她开口,又闭上,她想问些什么,却还是决定不去打扰曲烬。
此刻的曲烬倒也不回在意他们的打扰。毕竟现在的他正闭着眼,全神贯注地驭着蝶前往人体的更深处,无暇顾及周生的环境。
一时间,众人收敛呼吸防止打乱救助的节奏,不再颤抖的阿婆忽然陷入了一种死寂一般的沉睡。
曲烬顺着她的喉咙缓缓滑到腹腔,最后手抚上其小腹丹田处。
他猛然睁眼,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指尖蓄力,肉眼看不见的微弱紫光攀上指腹,像是迷途航船的指引灯。
只是这个灯不是指引人,而是在指引快要完成任务的紫蝶。
众人的视线随着曲烬的视线游走。从丹田回到胸腔,然后回到脖颈,最终落到了阿婆的唇间。
曲烬停下吹哨,将阿婆的嘴捏得更开了些,似乎是方便紫蝶出来。
紫蝶如愿从众人的视线中逃了出来,湿润的羽翅下藏着得之不易的“战利品”。
它翕动着翅膀,触角颤动,纤细如丝的足却有力地抓握着什么。
曲烬见蝶出来,忙摊开手心示意蝶将东西放到手心上。
紫蝶照做,在将一条细长白色的虫放到主人手心上时,翅膀骤然变色,从深沉的紫色,逐渐变成了寂寞的黑色。
然后它向地上坠落,最终被主人托到了另一只手的手心上,就这样安然结束了生命。
“辛苦了。”
曲烬笑着抚摸着它冰冷的翅膀,将它收回到腰间的小包之中。
胡媚是离阿婆最近的人,因此是第一个看见蝴蝶带出什么东西的人。她将视线移到曲烬手上,除了看见完成使命的蝶以外,还看见一条小指大小的白虫,正带着少许鲜血蠕动于曲烬的手掌之上。
“噫——”
胡媚嫌弃地转移视线,也没察觉到自这条虫出了阿婆身体,枕在她膝上的人不再泛红,而是在慢慢恢复健康的血色。
“这是什么?”
苏云雪终于逮着机会问出口,燕凌之也跟着凑上前。不过在看到这虫子的第一眼,燕凌之就跟着曲烬一样,变了脸色。
“喏。”
曲烬给苏云雪看完,又给燕凌之递过去。燕凌之朝前看去,看清了曲烬手中是何物时,惊讶道:“这不是昨晚看到的那恶心玩意儿吗?!”
“这是什么?你们昨晚究竟还看见了什么?”
苏云雪不知道他们昨晚瞧见的东西,启唇问出问题。
“是的。是血蚕。”曲烬收回手,贴心地给旁边疑惑的苏云雪解答,“我们大意了。这家伙给村民们下的药根本不是什么粉末,是虫卵!”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苏云雪在惊讶之余疑惑又跃上心头:木齐纳给镇上的人喂了虫卵,那么给自己的那包药材中,为何只是蛊虫的粉末?
张阿婆被秦望彦抱到一旁,胡媚则拿来几张椅子过来拼凑出一张简陋的床,将人安置在上边。
她一抬头,就看见围在曲烬身边的两人面色凝重。见此情形,一种不祥的预感跃上胡媚心头——似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并且再一次出乎她的预料。
“小曲,你找到什么了吗?”
胡媚起身,也站到了曲烬旁边。
“这个。”曲烬再一次给她展示手中的血蚕,“紫蝶从那位阿婆肚子里找到的。是一只已经孵化出来的血蚕。”
“啧,真是恶心。”
胡媚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心,狠狠咂了下嘴,又问道。
“这虫怎么能进人肚子里?就算进去了,它不见天日不吸空气的,怎么活?”
曲烬收回虫,开口解释。
“这可和别的虫子不一样。木齐纳以人的血肉哺育它们,激发了他们的嗜血本性,待他们诞下虫卵,便可将其混入药材之中。这卵虽小,但不脆弱。耐高温就算了,人体内的环境阴暗,肚子里的腐烂物又能催化他们出生。就像体内的寄生虫,你要是放着不管,它们依旧可以在你的身体里活很久。”
“……”
不知为何,听完这一席话,胡媚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混进药材?可上次咱们拿到的那副药中,不是只有蛊虫磨成的粉末吗?”
“对啊,所以说我们大意了。”
曲烬唤来郑三郎,要了个杯子将血蚕放入其中。
“我只在那一堆药里面找到那些粉末,就以为木齐纳给镇上人下的药只是粉末。但现在人的身体里长出了虫子,就说明在我们到之前,云雪在开药之前,木齐纳已经将第一批虫卵分发给了镇上的人们。至于为什么我们的药中没有虫卵,那只有一个可能了。”
“什么?”
燕凌之看向曲烬,曲烬也正好看着他,示意他回忆昨晚他们在花盆里发现的东西。
“你仔细想想,我们在花盆里看到的虫子,是不是和这个大小差不多?”
曲烬指了指正在杯子里扭动的白虫子,朝燕凌之发问。
“嗯——”燕凌之摸着下巴,思考一会儿后答道,“比这个肥一点,而且更精神一点。”
“没错。”曲烬点点头,猜测道,“这就说明你们去看诊前,成虫的卵已经被木齐纳分给了镇上的人。而因为各种原因死亡的其他成虫,便被木齐纳磨成了粉末,加到了药材里,虽然效果比成虫卵的效果差一些,但也还是能用,甚至能安抚人肚子里的虫晚些出生。”
曲烬顿了一下,看向杯里扭动的血蚕,恨意上涌。
“这就能说明为什么镇上的人会反复生病,医馆经常人满为患……这根本不是什么流感霍乱,就是血蚕在人体内造的!”
苏云雪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
结合前因后果,她在脑海中浮现出了一种可能性。
“你的意思是。在我们找上他之前,他已经将第一批成虫卵混到药物里分发给了镇民。而我们去看诊的时候,成虫和卵都没了,且消耗了一批成虫,导致他没法故技重施。因此给我的药就只有蛊虫磨成的粉,而没有虫卵,对吗?”
“没错。”
“呵。”苏云雪冷笑,“那看来我们运气还真好。”
秦望彦被他们这一来二去的解释弄昏了头,连忙参与讨论:“那这个虫子进了人身体,会咋样啊?张阿婆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蚕本以桑叶为食,现在却以血为食。食草产丝可助人织衣,食血却重铸它的本性,激发嗜血本能。人饿了都知道去找吃的,更何况这是靠本能生存的动物呢?”
曲烬看向杯中幼虫,再看向昏迷的阿婆,心中五味杂陈。
“新生幼虫本就需要大量食物来成长。在人体中苏醒的这些生命,眼中只有进食的渴望。你想想看,你醒了饿了周围都是吃的,你会干什么?”
“……吃掉它。”
“对咯。”
曲烬看向阿婆,忽然想到了还在营中休养的陈允,还有万千被天一教迫害的人。恨意杀意还有无法阻止的意难平,一时全都敲击着他的心房。
“那混蛋就任由这些虫子在人的体内糟蹋吸食,让毒素混入人的神经,顺着血液来到脑子,影响人的精神,啃食他们作为人类的最后底线——”
曲烬伸出手,戳了戳自己的脑袋。
“意识。他让人们失去意识,成为他的棋子,为他战斗,为他死去,为他成为只会杀戮的尸体。”
“——就和乱葬岗胡乱行走的毒人一样。”
曲烬几乎是咬着牙说完最后一句话的,跟随着话语的最后一个尾音落下的,是难以消散的怒气。
“真得早点除掉这个畜生!”
一向稳重的秦望彦此时也绷不住了。
拳头“咚”的一声重重砸在桌子上,但也砸不碎众人一筹莫展的沉默。
苏云雪看看大家,也看着阿婆,同样和曲烬一样想到了陈允。她握紧拳头,指节用力至发白,指尖就快掐入手心。近在咫尺的燕凌之看着她悄悄深呼吸,胸腔起伏又放下,愤怒早已填满心房,怒气跃上眉梢。
“不能放任他这样了。”
苏云雪很快下了决定。
“等不到丰将军他们来了。我们现在就要行动。”
木齐纳:你真的以为我开医馆就是为了搞慈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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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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