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雪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但就算她拼了命地挣扎反抗,男人也无动于衷。她咬牙,不得不抛开所谓礼节克制用最大的力气踢向他的小腿,剧烈的疼痛才将燕凌之拉回现实。
眼见苏云雪如此厌恶,燕凌之只好失望地松开双手,躲开苏云雪挥来的一掌后,双手合十给她鞠躬赔不是。他小时候惹苏云雪生气了,都是这样道歉的。只可惜苏云雪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女孩,现在可不会轻易原谅他。
眼下事态紧急,苏云雪无心和他打闹。于是她抬手,狠狠擦拭被侵扰过的双唇,压根不理会燕凌之的道歉,收了剑转身去查看陈允的情况。
“没受伤吧?”
陈允摇摇头,表示没事。
苏云雪点点头,连忙将锦囊递给她。温热的羊肉块与草药混合着,散发出诡异的味道。常人大概觉得这玩意儿只会难以下咽,但对于几乎失去正常味觉的陈允来说,这已经是除了活人血肉之外,为数不多的佳肴。
陈允看起来是饿坏了,接过锦囊便抓起里边的羊肉着急往嘴里塞。这吃相看着让苏云雪心疼,令她忍不住伸手拍她,当心她噎着。
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燕凌之不知该如何搭话,只好走过去,拿出他给陈允准备的吃食默默递过去,被人接住之后收回手时,还挨了一记苏云雪的眼刀。
看来苏云雪是真的恨他了。燕凌之站到一边,忽觉有些委屈。
待陈允吃完,苏云雪递给她自己的手绢,让她擦嘴。待她平复下来,她坐到了陈允旁边,像儿时安抚玩伴一般,轻揽她的肩膀,问她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燕凌之也想坐下趁机贴近苏云雪,但意识到现在的苏云雪只会将他拒之门外,现在的接近只会增加对方的厌恶。于是燕凌之识趣地提起自己的刀盾,沉默地走向院门,然后靠在一旁的柱子前,自觉地当起了守卫两人的“门神”。
“小允,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为什么不愿意去浩气盟?”
陈允闻言,双手抱膝将脸埋进腿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撞进了苏云雪的耳中。
“苏姐……云雪姐姐,我以为那天之后,大家都死了,只剩我一个人了。”
陈允抬起头,她看向苏云雪。破碎的神情落入苏云雪的眼中,令她心疼不已。陈允的脸上遍布泪痕,仿佛哭了很久,泪痕如久旱的河道,无一滴甘霖滋润。
“我本来……应该也死掉的。不……是就该死掉的!”
陈允放下手,似乎陷入痛苦的回忆。她再一次捂住脸,终究是捡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乱军叛乱,天一教趁虚而入。长老木齐纳眼看这些无辜生命均是鲜活的试蛊良品,便吩咐手下抓了许多村民以身饲蛊,其中也包括没有来得及逃跑的陈允。
她跟一群人被带到天一驻地,一人被发了一碗不知名的毒药,然后被那长相可怖的长老逼着喝下难闻的药液。有人宁死不屈摔了药碗,便在长老的一声冷哼下,被四面八方爬来的毒虫从口鼻钻入,在疼痛的惊叫中丧了命。
众人看着眼前的惨状,纷纷失去了反抗的**。但谁也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直到教徒狠心地捏住他们的下巴往上抬,将漆黑的药液灌入口中。
下一秒,瓷碗落地的碎裂声与此起彼伏的干呕声交杂响起。陈允抬起碗,被吓得愣了神,喝药的动作也迟了半拍。
她眼睁睁看着长辈们的皮肤变成透明的白,看着昔日玩伴瞳孔骤然扩散,随即变得空洞无神,看着扛不住药性的阿叔尖叫着倒下,任由血从口鼻处流出、落下……陈允被恐惧感包裹,胸口就像坠着一块石头一般喘不过气。一时间,所有的恐惧凝聚在心底,居然爆发出了一丝可笑的勇气。
而后她听见了自己的膝下传来物件破碎的声音。她机械性地低下头,眼见着自己将药碗打碎,哪怕这并不是出于她的主观意愿。
“哦?”
坐在高座上的长老似乎被她的勇气吸引,淡淡地抬眼看她,抬手想要驭虫夺了她的命。却因这一眼,他似乎被少女战战兢兢的表情所吸引,或许是一时兴起,亦或许是蓄谋已久,他忽然改变了想法,亲自走过去将少女扶起,拥抱了这具颤抖的身体。
“既然不想喝药,那便成为我的宝贝吧。”
这是陈允听过的最可笑的告白。
然后木齐纳将少女变成了他的玩物,令她成天被所谓的“爱意”折磨。
木齐纳开心便会将陈允视作娃娃一般宝贝珍藏,不开心便会将她摔到床上肆意践踏,让毒虫啃食她的残躯,让她的尖叫成为他心灵的慰藉。待一切回归平凡后,他又会用那虚假的爱意哄她喝下药液,轻轻威胁着不会让她变成她的同乡,除非她要离开他的身边。
陈允似乎失去了自己的生命主宰权,但这样的折磨却没有泯灭她想要逃脱的**。十年来她一直在寻找逃跑的机会,她尝试过逃出他的视野范围,只是每次出逃都会被抓回去,受到更残酷的惩罚。
久而久之,她的身体开始麻木,她甚至思考如何将这天一长老杀死重获自由,只可惜她根本没有机会与勇气。直到前不久,因为木齐纳的一个疏忽,她才寻得了一线生机。
时过境迁,朝廷**,民间政变,江湖侠客入世,门派的新仇旧怨……各方面的压力令一时威风的反叛军几乎支离破碎,而木齐纳跟随的这支军队侥幸存活,在苍云军与天策军的牵制下苟活着。他们一路北上来到巴陵,想穿越山河逃出大唐。
“那你怎么跑出来的?又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苏云雪发问,不远处的燕凌之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那些天一教众不想和衰败的神策军一伙了,就想伪造一场婚事,瞒过衙门的盘问。等逃出巴陵后,甩掉叛军自立门户。”
陈允接话,继续回忆。
他还记得谈判崩塌的那天,她被木齐纳带到房间,被他逼着换上婚服,贴上花黄,然后坐上简陋的花轿。木齐纳还掀开门帘进去,笑着夸她好看,然后喂她吞下一枚药丸,微笑着看她顺从咽下后,又一次警告她不许离开。
“我当然只能点点头,然后吃下了那奇怪的药。但我不知道那是一株蛊引,我吞下去的只是子蛊,母蛊还在他手里!”
苏云雪见她忽然激动,连忙握住她的手安抚她。而后轻声鼓励她慢慢说,不要着急。
“然后呢?”
“然后我们确实遇到了盘问,但全程我都被威胁着不能说句话。”
似乎回忆到了好一些的地方,陈允的语气忽然放软。
“好在哨岗那里有几名刚采药回来的五毒弟子,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天一教的队伍。他们打了起来,也无暇顾我。于是我趁乱跑了出来,我对巴陵唯一熟悉的只有回家的路,所以我回来了!我本以为……本以为……”
陈允的肩膀忽然剧烈抖动,或许是因为心情激动催化了毒素扩散。
眼见着,陈允就快要抑制不住咬人的**。仇恨与悲悯搅乱了她的神智,而此时的苏云雪权当她又想哭泣,抬手轻抚她的脸想要安慰,却不知在她的指尖刚触碰到陈允的侧脸时,陈允忽然扭头,对着苏云雪的指头张开了嘴。
“当心!”
燕凌之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急忙握住苏云雪的手将人拽起护在身后。他看着眼前失去理智的陈允朝这边扑来,立刻护着苏云雪侧身向后,绕到陈允背后,点了她的大穴。
“呜……”
片刻后,陈允的眼神忽然闪出一丝清明。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之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没事……”
苏云雪心有余悸,但看着陈允这副样子实在心痛。于是她又忍不住靠近,想要把这个妹妹揉进怀里好生安抚。
苏云雪欲上前,却被燕凌之拉着手制住脚步。她回头,见男人神色坚定地摇了摇头,只得握着拳和陈允保持距离,静待她说完故事的结局。
“我本以为那该死的老东西应该死了,谁知……谁知……”
谁知木齐纳独自一人跑了出来。
他武功了得,又学了阴招,为了斩除隐患,他竟利用母蛊驱使子蛊发作,利用常年累计的毒素与子蛊逼得陈允变成毒人!他故意让她逃到浩气盟的附近,好让营地中人将她斩杀。
于是万虫破茧而出钻入陈允的五脏六腑,啃食她的每一寸血肉。
若是常人,在这剧烈的疼痛之下早已晕厥,一日之内必死。但陈允却因常年服用毒素,身体早已千疮百孔,耐痛性持续提升,这种蚀骨般的痛感只会在她的身体中从剧烈变得微弱,又从微弱变得麻木,甚至聊胜于无。
即使天注定她的命早已走到尽头,却因蛊虫的吞噬产生饥饿感,她为了喂饱这些帮她“延续”生命的小虫,只能遵循为人的本能开始吃草,吃树根,从而挽留毫无意义的生命。
“那你为什么不去浩气盟?”
苏云雪甩开燕凌之的手。再也听不下去这残忍的经历,走到陈允身边询问。
“因为……因为……”陈允害怕再次袭击苏云雪,只好躲开些距离,小声道,“我害怕他们杀掉我,也害怕我控制不了自己伤害他们。所以也不好意思接受那几位姐姐的邀请,毕竟我遇到了凌之哥哥……本来打算……”
“打算什么?”
陈允偷瞄一眼燕凌之,只见后者点点头,她才往下说。
“打算要是真的控制不了自己,就让凌之哥哥杀掉我,也好比祸害他人强。”
她说的越来越小声,沉痛感与音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好似一记重拳,轻飘飘的拳风掠过,却能重重地击打在苏云雪的胸口上。
“你……哎……”
苏云雪本想在宽慰几句,却被这句话堵上了所有的话头。
她只能沉默地捏了捏陈允无力的双手,转头瞪向燕凌之,向他讨要说法。
“你不会真的打算杀了她?”
“当然不会。”燕凌之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你看我这不是给她带好吃的?我是打算浩气盟那边再不出手,就把阿允带回军营,找我们那边最厉害的大夫帮忙了。”
“那你为什么不带她去浩气?”
“呵,我又不是没待过那边,谁不知道那里面有几尊传统的佛,劝不动的。”
苏云雪闻言,当即皱了眉。她抬手轻叩下颚,似乎思考起来,视线转向残破的地面。
她忽然想起自己出发前,营地里的会议上那些不怀好意的发言。又想起盟中弟子与天一教的仇恨,还有巴陵村中村民的恐慌与不安……权衡下来,陈允要是被她送去浩气盟,也难说不是一种“羊入虎口”的行为。
她抬眼,看向燕凌之——对方的视线似乎一直没有从她的身上挪走,所以等她看向他时,他心虚地挪了眼睛假装躲闪,但不一会儿,视线又与她在空气中相撞。
至少燕凌之还是信得过的。
苏云雪心中冒出这个念头,仿佛给自己气笑了。
她自嘲,虽然不想承认这件事,但她依旧会下意识依赖这个男人。
纵使燕凌之不辞而别,纵使他们十年后再次相遇,纵使她对他心有余恨……苏云雪不得不承认,他在她心里的地位,依旧高不可攀。
“你说得对。”苏云雪下定决心,半蹲下身看向陈允,征求她的意见,“阿允,你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吗?”
“诶?”
这声疑惑同时来自于陈允与燕凌之。前者带着惊喜,后者带着不解。
比起陈允的疑惑,燕凌之更不解于“我们”两个字。于是他看向苏云雪,想要一个解释。
只见苏云雪并不理他,兀自牵起陈允,冷冷地看向燕凌之,轻问道:“怎么,不愿意我和你去军营?”
“啊?”
这下轮到燕凌之惊讶了。他刚还在盘算着怎么把苏云雪留在身边,对方却自己提出了同游。
“问你话呢。”
“愿意……当然愿意!”
燕凌之猛猛点头,欣喜到快要忘了久别重逢的矜持,甚至想要再度上前给苏云雪一个拥抱。
“云雪!”
“别动。”
谁知他刚迈出一步,就被苏云雪喝在原地。一声冰冷的命令从前方传来后,她便不再搭理他。苏云雪背过身扶起陈允,再三确认她的决心,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将长剑背在身后,轻松展臂将陈允横抱在怀中,然后迈着轻巧的步伐越过燕凌之,丢下轻飘飘的话,也丢下愣在原地的苍云弟子。
“带路。”
“哦。”
燕凌之无奈地挠挠头,虽然还是不习惯她的冷漠,但毕竟自己有错在先,在误会解开之前还是得忍让。于是他提刀上前,给她说明营地并不远,就在几公里之外。
“你走便是。不会轻功吗?”
“会。”
见苏云雪不再搭话,他便运起轻功向前。在陈允的一声惊呼声中,两人瞬间腾空而起,脚下生风磨灭了他们到来的痕迹。
“那个,云雪……你不怕我骗你吗?”
落地换步之余,燕凌之还是忍不住朝她搭话,眼睛时不时挪向苏云雪,每一次四目相对都藏不住他的示好与爱慕。
“你会吗?”
苏云雪抱着陈允,稳稳地站在树干上,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些许杀气。
“怎么可能!”燕凌之被她瞪得寒意直逼脊梁,连忙解释,“只是这么久没见了,怕你多心。”
“你也知道这么久了?”苏云雪冷笑一声,回答道,“不会,心早就死了。”
“……”
“专心带路。”
苏云雪催他快走,她略微用力跟上燕凌之后,内力悄然转化成一缕剑气,轻轻抽了一下燕凌之的后背。
“?!”
“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一下你的安危吧。”她将陈允往上抱了抱,斜睨燕凌之一眼,继续道,“要是你敢骗我,我完全可以杀了你,然后带小允去万花谷求医。”
“云雪……”
“哦对了,还有,别叫我云雪。军爷与我才相识,叫得如此亲切,一会儿给营里的弟兄们看了笑话,毁了军爷的声誉,小道可但受不起。”
“雪……”
“请叫苏道长,有劳。”
撂下一句话,苏云雪便再不理燕凌之,足下轻点向前加速,便甩开了还没有来得及委屈的小军爷。
“云雪姐姐……你生气啦?”
怀中的陈允哭笑不得,只得拍拍苏云雪的肩以作安慰。
“对啊,在气为什么他不早些带我家阿允去治病。”
陈允明知她只是跟燕凌之闹别扭,拿自己当借口罢了。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感到阵阵暖心,最后不得不憋住泪水靠在苏云雪的怀里,卸下了重担意识沉海,在燕凌之追上她们的时候,便已沉沉睡去。
“苏道长……”
燕凌之不死心,还想继续和苏云雪搭话。
“嘘。”苏云雪警告他,看向他的眼神杀意四起,“别说话,别吵着小允睡觉。”
被再一次回绝的燕凌之泄了气,这下彻底死心。他认命地跳到苏云雪前面,用手指了指前方。
“诺,大营就在前面。”
苏云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她有些惊讶。虽说她只是在历史书卷上见过军营的阵仗,但真见到了真正的军营,不得不惊讶于这绿水青山间,居然能藏着零星的军帐,与往来不尽的人流交汇,却丝毫不显眼。
之后她跟着燕凌之落地,调息,紧接着就看见军帐前站哨的士兵跑来迎接。忽而人群中传来一声“将军回来了”,又吸引了一批人上前寒暄。
“将军?”
苏云雪抬眼,便看到了燕凌之依旧在朝这边小心翼翼地递送目光。
那人在她的视野中若不灭的光,炽热地将视线聚拢过来。当他的目光在和苏云雪的目光相撞之时,眼角翘起了男人无聊的得意。
陈允:我应该在床底,而不是在姐姐怀里,看姐姐和姐夫吵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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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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