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抬眼看了看他们,把艾尔德从自己身上拎出来,另去搬了一把椅子,还贴心地给他们泡了红茶。
他把东西放好后转身就要走,克莉斯叫住他:“顾先生,您不需要回避的。”
顾安连头都没回,摆了摆手道:“免了,有什么事你们自己商量吧,鄙人精力有限,可不想再掺和你们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了,太劳神了。”
艾尔德浮在桌面上,书身微微颤动着,对着面前还飘着热气的红茶摇了摇书页,然后蔫了下去。
“艾尔德前辈,您怎么了?”
“嗯……虽然现在说这个不太好,但是,”他的吐字稍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但是顾的茶叶很香,我现在喝不了……可恶啊!”
威尔顿自打坐这起,面上的神色就没松下来过。
他看了看眼前的红茶,又看了看快要把自己倒扣起来的艾尔德,眉间更紧,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种形态的艾尔德。
“所以,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艾尔德把自己转过来,尽量飘得离红茶远了些,重新恢复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他的书页快速翻动了几下,随后吐出一行字:“这个……谁来话长,先说说你们的发现吧,查到什么了?”
“一些往事,”威尔顿端起面前的红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大皱眉头,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个?
他放下茶杯,继续道:“你知不知道警署的上一任总长,莫尔莫斯先生?”
“莫尔莫斯……那位德莱文·莫尔莫斯?”
“对。”
克莉斯接过话茬:“德莱文先生是我的前辈,是一位很厉害的探员。据我所知,他曾经是一名外科医生,后来才入选进入警署,成为了探员,他对解剖学的知识非常了解,在职期间破获过不少大案,到了年纪才正式退休。”
“嗯……我对他有些印象,以前听爸妈跟我讲过不少关于这位传奇总长的事,听说他在职期间,伦城的犯罪率都降低了不少。”
但是在他退休之后,伦城警署总长的位置却无故空缺了很多年,直到克莉斯上任,这个“窟窿”才被填补上。
艾尔德左右转了转,“所以,他怎么了吗?”
威尔顿拿出身后的档案夹,取出几张纸放在艾尔德面前。“我们刚刚派人去调查了马库斯生前常去的那家赌场,”
“那家赌场的经营规模不大,利润却高得离谱,我们去查了他们的经营内容,发现在赌场之外,他们还有高额借贷的业务,顺着这条线,我们又查到了另一家赌场,发现他们也跟这个赌场有业务往来。”
艾尔德的书页轻轻翻动,似乎在思考,“然后呢?这和莫尔莫斯先生有什么关系?”
威尔顿指着档案上的一行记录道:“我们调取了赌场背后资金往来的部分历史记录,发现其中一些隐秘的款项,曾流向一个与医疗研究有关的基金会。而这个基金会的早期创立者名单里,就有德莱文·莫尔莫斯的名字。当然,这本身不能说明什么,一位退休的警署总长参与慈善医疗,也算合情合理。”
克莉斯声音沉静地补充道:“但问题在于时间线。”
她拿出其他的线索,在桌子上慢慢排开,“那个基金会成立的时间,恰好是莫尔莫斯先生退休前两年。而马库斯开始频繁出入那家赌场,并最终欠下巨额债务的时间,差不多也是在那段时期。我们询问了赌场几个老资格的员工,有人隐约记得,马库斯最初被引入赌场,是经一位‘很有派头的医生朋友’介绍。”
“而且,”威尔顿补充道:“弗尼尔所说的,警署七年前的大整顿,背后也有莫尔莫斯的影子。”
“所以,你们怀疑把马库斯拉进赌博深渊、乃至最终陷入财务绝境的那位‘医生朋友’,就是莫尔莫斯先生?”
艾尔德的书页停止了翻动,字迹浮现的速度变慢了,他想起了那枚暗金蓟花纹章。
扫清思绪,他继续问道:“那么动机呢?一位功成名就、已然退休的前总长,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去对付一个像马库斯这样……”
字符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看似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艾尔德在心里给马库斯道了个歉。
威尔顿揉了揉眉心,“这正是我们想不通的地方,他们从身份到经历,没有一点相关。”
克莉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还有一种可能是,马库斯曾有过其他的经历,然后无意中被扯进了一个更大的阴谋中。”
“嗯……其实关于马库斯的死,我得到了一点别的线索,”
艾尔德的书页快速翻动起来,然后停在了某一页,“直接说的话,可能有点难以置信,你们直接看吧。”
他说完,一道白光瞬间自书页中亮了起来。
那光越来越亮,范围也越来越大,直到把在场的三人全都包了进去,艾尔德把他们拉进了自己的回忆。
不过他们做为看客,只能看见艾尔德看见的内容,所以也只是知道了有这么一个人碎了马库斯的死灵,然后在现场看见了阿尔卡娜,以及那枚再次出现的暗金蓟花纹章。
弗尼尔在一旁看得屏住了呼吸,他忍不住插话:“所以,兰德尔档案被替换,马库斯的‘意外’死亡,甚至艾尔德前辈您家里发生的一切……这些可能都指向同一股藏在警署历史阴影里的力量?而莫尔莫斯前总长,即便不是主谋,也极有可能是知情人,甚至是……参与者?”
三人从回忆中脱出后,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时间,只有红茶的微热气息在空气中袅袅飘散。
半晌,还是克莉斯先开了口:“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我们现在面对的,就不是某个单一的罪犯,而是一个,扎根很深、利用漏洞和时间的尘埃来掩盖罪行的网络。”
她继续道:“这样看来的话,马库斯就是明线,而暗线,恐怕要追溯到更久以前,追溯到某些被认为已经‘退休’或‘结束’的人和事上。”
没有人再说话,但在座的各位都知道这个假设有多可怕。
这得是多大的一张网,才能兜住这么多年的罪孽。而且,目前所能查到的信息基本都是明面上的,那么暗面呢?那些不为人所知的恶又有多少?
“哎哎哎等一下。”
一行大红色的加大加粗字体骤然出现在三人眼前,莫名得抢眼,“先别这么悲观……”
艾尔德忽然动了起来,他从桌子上飘了下来,在桌边停下。
随后一阵黑烟从书里炸了出来,等黑烟再度散去,艾尔德又以“人”的形态出现在了几人眼前,吓了他们一跳,克莉斯和威尔顿明显变了脸色,一脸的惊愕像是见了鬼,弗尼尔则是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艾,艾尔德前辈?!”
也不怪他们这么大反应,艾尔德现在的状态很奇怪,像一个关节不灵活的木偶,看起来十分僵硬,最吓人的是脑袋,歪倒的幅度都快跟肩膀平行了。
“别紧张,我没事。”
艾尔德“咔哒咔哒”地抬起手,冲他们慢慢地摆了摆,“先来帮我一把,我的脑袋怎么回事,你们怎么都横过来了?”
三个人站起身,给艾尔德一顿倒腾,才把所有错乱的零件归位,现在好歹看起来像个正常的人了。
威尔顿看着这“人模人样”的艾尔德,眉毛都快连成一整条了,“你能变成人啊?”
“嗐,替身嘛,我不太能驾驭得了,用得不熟。”
艾尔德说着话,嘴巴却一动不动,除了能传出声音,这东西跟个木头娃娃根本没区别,脸上还挂着个木僵僵的笑,诡异得很。
“那你现在变成这样是要干嘛?出来吓人吗?”
“这样沟通比较省事,这破书没什么文化,好多符号都找不着,没有直接用自己的声音方便。”
几人重新入座,弗尼尔下去找顾安又讨了一把椅子,然后费劲巴力地把艾尔德放了上去。
“好了先说正事。”
艾尔德摆正了身形,继续道:“关于刚刚那个猜测啊,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们现在查到的所有信息基本上都是指向莫尔莫斯先生的,可是……”
三人看着艾尔德的五官肉眼可见地开始乱飞,努力了半天,终于把自己的表情变成了闭眼皱眉的疑惑状。
“到底什么人会在杀人的时候,特地换上自己退休前的工作制服啊?”
话音刚落,另外三人的表情都有了变化。
“还有就是,我们这整个猜想的起因是迈尔的死,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迈尔为什么会死,又为什么会死在顾的铺子里?我和顾的交情没多少人知道,他跟警署的人不熟,所以这命案大概率是冲我来的,那么这个凶手,又为什么会知道我跟顾在一起。”
他睁开眼,继续道:“我们现在会把侦查重点放在六年前的马库斯身上,完全是因为我提供了一条关于死灵的线索,对吧?那么问题来了,怎么就会这么巧,偏偏是在我回来之后,出了只有我能看出端倪的命案,又阴差阳错地牵扯出这么多看似明显的线索,直接就把嫌疑给了莫尔莫斯,这个指向性也太强了吧,怎么就这么巧?”
听完艾尔德的话,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确实太过巧合了,如果真的是一张能藏这么多年的网,真的会因为艾尔德的一句话,就被挖出来这么多吗?
到现在为止,整件事的走向都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前方不知是陷阱,还是更大的阴谋。
这种悬而未决真是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但是,”弗尼尔的话打断了三人的沉闷。“这是因为艾尔德前辈本身就是特殊的吧。”
“嗯?”
“正是因为艾尔德前辈能看见死灵,我们才能想到这一步啊,如果不是艾尔德前辈,迈尔前辈的案子就会变成一桩普通的谋杀案,如果找不到凶手,就会成为未结案,又被封存进档案室然后不了了之不是吗?”
弗尼尔看着他们,说得很认真,“这件事可能是陷阱,但也可能是因为艾尔德前辈的特殊给了我们新的线索,如果因为顾虑止步不前,我们不就永远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了吗?”
空气再次沉默,所有人都看向了弗尼尔,而成功变成视觉中心的弗尼尔仿佛刚刚反应过来,脸一下子就红透了。
他瞬间慌乱起来,手舞足蹈道:“啊不,不是,我就是,就是有这个想法,就是,我……”
“噗哈哈哈哈哈哈。”艾尔德笑了出来,抬起僵硬的手揉了揉弗尼尔的头,不过因为太过僵硬,而且没控制好力度,这两下更像是敲了敲他的脑袋。
“不愧是我徒弟,有点意思!”
克莉斯也笑了起来,跟道:“是啊弗尼尔,你的想法很有道理。”
她抬起头看着两个人加一块木头,“弗尼尔说的没错,人命关天,怎么能因为一点疑虑就止步不前。”
就连一般除了生气和不耐烦之外,没什么表情的威尔顿都向他投来了赞许的目光,“你这想法,倒是有点像以前艾尔德给我们添麻烦的时候的样子了。”
“……什么叫添麻烦啊,你那舌头要是不会说话就捐了吧。”
被这么一夸,弗尼尔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他的脸更红了,连忙摆手道:“没有啦没有啦,这一点,我还远远比不上艾尔德前辈呢。”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艾尔德顿了一下,转向威尔顿和克莉斯:“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查?直接接触莫尔莫斯先生风险太大,很容易打草惊蛇。”
克莉丝点了点头:“我们打算先从那个医疗基金会和赌场的资金链入手,同时,重新审查莫尔莫斯先生退休前后几年里,所有经手过却最终被定义为‘悬案’或‘意外结案’的卷宗。尤其是那些……涉及警方内部人员,或者死因存在疑点的案子。毕竟,如果推测属实,那马库斯可能就不是第一个,迈尔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艾尔德的脑袋开始上下抖动起来,看起来像是想点点头,奈何成了打字机。
没办法,这个动作还是太精巧了,艾尔德只能暂时放弃。
“行吧,那明面上的东西就交给你们了,我还有一件比较在意的事,就先不陪你们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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