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尼尔从警署到艾尔德家的时候,艾尔德已经坐在桌边了,短短几天时间,艾尔德现在已经非常能够非常熟练地使用这个木头壳子了。
艾尔德见他进门,招呼道:“回来啦,让你找的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弗尼尔拿出怀里的档案袋,问道:“艾尔德前辈,您要这些陈年老档案干嘛?这有好些都落灰了。”
艾尔德结果档案袋,“没什么,我找来看看,万一有什么我没记住的线索呢。”
他让弗尼尔给他找的是六年前马库斯案的档案,大概率没什么用,不过他想看看有没有被他遗漏的细节。
“马库斯·迪特,男,死于酗酒过量,意外死亡……”
艾尔德的眼睛从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掠过,最终停在了一行上。
“被害人安娜,死于钝器击打……”
艾尔德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页上的字迹,眉头渐渐锁紧。
安娜……等等,安娜?
艾尔德突然坐直了身体,“弗尼尔,当年调查的时候,没查清楚安娜的身份信息吗?档案上为什么只有名,没有姓?”
“艾尔德前辈,我……我是五年前才到警署的。”
“啧,忘了。”
艾尔德凝神回忆了一下,他发现对于这个死在河沟里的姑娘,除了那个听来的名字,他竟然是一无所知的,
“弗尼尔,”艾尔德没有抬头,“你回去问问威尔顿,当时这个姑娘的死是怎么处理的。”
“是!”
弗尼尔走后,艾尔德又自己一个人对着这堆泛黄的档案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油灯的光在档案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些字迹仿佛在黑暗中活了过来,诉说着一个被遗忘的故事,但一个又一个的漏洞却让人后背发凉。
艾尔德合上档案,看向窗外深沉的夜幕。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强者”,那个能够操控死灵、改变形态的存在,或许正在某个角落注视着他。
一阵风吹过,不知带起了什么,打得窗户啪啪作响,艾尔德下意识地回神,余光却瞥见一个黑影经过,那黑影速度极快,一瞬间就没了踪迹。
艾尔德本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他眼神一转,忽然看见了玻璃上的裂缝。
正当他要蹭上前去近瞧的时候,那裂缝忽然开始满眼,像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艾尔德心道不妙,可还没等他离开,那面厚重的玻璃就怦然炸了开来,洒了艾尔德一身碎碴。
艾尔德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头脸,碎玻璃划过木质的臂膀,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屋内油灯的火苗被涌入的夜风卷得猛烈摇晃,光影在满地的玻璃碴和档案纸上疯狂舞动。
他没有立刻去管身上的狼藉,而是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刚才那个黑影闪过的地方空无一物,只有被惊起的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远。
而下一秒,艾尔德忽然感知到一股极大的窒息感,整个人被硬生生地定在了原地。就像是有人从身后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他那本没有感官的,木头一样的身体,忽然生出了一道道纵深的褶皱,像是纸张被大力攥在了一起。
他费力地想要回头,却依旧动弹不得。
“嘿嘿嘿,嘿嘿嘿。”
“艾尔德,艾尔德·斯林……叛徒,叛徒!”
又来了,这个笑声艾尔德再熟悉不过,它跟了艾尔德整整两年,要不是回来后一直风平浪静,艾尔德就把它给忘了,占星社的信仰,该死的咒灵!
艾尔德的声音穿来,却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你就是那个,所谓足够强大的死灵吗?”
从规训法告诉艾尔德,足够强大的死灵可以影响活人的时候,艾尔德就想到了这个让占星社的社员如痴如狂的咒灵。
“嘿嘿嘿,艾尔德,嘿嘿嘿。”
“呵,”艾尔德冷笑一声,嘲讽道:“看来,你比那卑鄙的规训法还要愚蠢,翻来覆去就只会说这几个词,我说,你该不会是在模仿它吧?”
毕竟规训法刚跟着艾尔德的时候,也只会说简单几个词,用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嘿嘿嘿”的笑声,导致艾尔德好长一段时间一直以为,这个咒灵跟规训法是同一个东西,恶心至极。
不过后来,可能是听艾尔德说多了,或者看艾尔德用多了,没文化的规训法才逐渐学会了更多的词句。
咒灵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嗓音:“你……懂什么……”
那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收紧,艾尔德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咔嚓咔嚓……”
奇怪的声音从艾尔德的脖子里传出来,几乎是一瞬之间,艾尔德直接扭断了自己的脖子,转过头直直地盯着咒灵,可他看见的,却是一顶漂浮着的空斗篷。
艾尔德瞬间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所谓咒灵的真面目,或者说第一次看见它的实体。
刹那间,无数记忆涌向艾尔德,两年前,斯顿颠三倒四诉说的回忆,玛丽娜惨无人色的尸体,克里夫诡异的死状,被千刀万剐吊在水晶灯上的兰德尔,死在废弃教堂里的阿尔卡娜……直到最后,定格在罗斯特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
他看见自己穿着眼前这件斗篷,用枪对准了罗斯特,可下一秒,原本站着的人却突然倒地,身上多了无数道刀伤……
艾尔德的神经几乎是立刻就崩溃了,一股莫名的力量从艾尔德的身体里冲出来,差点直接轰飞了咒灵的半个身子。
但艾尔德几乎是瞬间冷静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被轰得破烂不堪的斗篷,笑道:“真狼狈啊,原来你也怕这个。”
他抬起手,闪电般一把拽住了它,把它拉进了规训法内部。
斗篷在规训法幽暗的内部空间中剧烈挣扎,发出布料撕裂般尖锐的啸叫,但那无形的束缚如同铁钳般牢固。
艾尔德冰冷的目光穿透这片由规则构成的精神领域,他能清晰地“看”到斗篷下空无一物,只有一团不断扭曲、试图凝聚成人形的黑色雾气
“让我看看……”艾尔德的声音在规训法内部回荡,带着一种解剖般的冷静,“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意念微动,口中微念法咒,规训法的力量开始解析这团“咒灵”。
无数破碎的画面、嘶吼的片段、混杂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艾尔德的感知。他看到了深夜祭坛前狂热的低语,看到了信徒们献上祭品时疯魔而虔诚的脸,看到了“神谕”如何巧妙地引导着每一次谋杀……
然而,在这些画面的最底层,艾尔德触碰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联系”。那联系纤细如蛛丝,另一端却深深扎根于现实,指向某个非常具体的地点,甚至……某个人。
可当他想要进一步探查时,却发现被阻隔了,规训法在这个时候凑过来,它的心情似乎比以往更好,直接死死蹭在了艾尔德身上。
然后艾尔德还没什么反应,地上的咒灵却突然挣脱束缚爬了起来,本就破败的斗篷又被撕开了几条大裂口。
它疯了一地的扑向了规训法,眼见着就要砸向艾尔德,千钧一发之际,艾尔德猛地撕开身上粘人的书,抬手扔向另一侧,果不其然,咒灵立刻追了过去,可就在它即将接触规训法的前一秒,一股幽蓝色的火焰蹭地在它身上点燃,那是专烧死灵的鬼火。
但这火不是艾尔德放的,是规训法放的……斗篷在火焰中疯狂扭动,发出非人的尖啸,那声音里混杂着痛苦与某种扭曲的狂喜。
幽蓝的火光映照着规训法暗沉的封面,也映亮了艾尔德略显惊愕的脸。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团“东西”在火焰中逐渐蜷缩,在即将消失的一瞬间,它忽然死死盯住艾尔德,开口笑道:“嘿嘿嘿,姐姐,姐姐,嘿嘿嘿。”
那狞笑的音调被火烧得不成样子,它那诡异的尾调,连同那件被烧成碎末的破斗篷一起,簌簌落在了地上,消失不见。
艾尔德愣在了原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规训法就自顾自地飘了过来,“我不喜欢它,你怎么让它进来!”
“你喜不喜欢关我什么事?”艾尔德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他现在一点都不想跟规训法扯皮,刚才那个咒灵叫了什么?姐姐?
难不成……
“它很厉害。”
一串大红色的字突然飘到艾尔德面前,“我能感受到,它的渴望。”
艾尔德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规训法像是没感受到艾尔德的情绪一般,继续在他身边转圈,一边转一边输出,“死灵无法触碰规训法,但可以使用规训法,规训法,更厉害。”艾尔德发誓,他从这三个字里看到了溢出来的得意。
“所以呢?”
“神,神,死神!”规训法突然颤动起来,故障似的,不断地重复这几个字,艾尔德想让它闭嘴,可还没来得及伸手,规训法忽然一个飞跃,直接跳到了距离艾尔德的脸几毫米的位置,几乎贴了上去。
它那翻开的内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死灵神”三个字,满眼鲜红的字体跳跃在艾尔德面前,那一刻,艾尔德觉得他看见了流动的血,无数低语在他耳边呢喃,他们都在重复同一句话,可艾尔德听不清,但他下意识开口,却脱口而出……
“现世,死灵神。”
艾尔德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舒适的真丝床品和睡衣,满床宣软的大枕头,足够保卫他整个人的蚕丝被……死灵神呐,多久没这么舒服过了……
他面无表情,目光呆滞地看着微微敞开一条缝隙的窗帘,一束细窄的阳光撒在卧室的地毯上,甚至能看清空气中细小的灰尘在光里跳舞,好暖和的样子。
艾尔德脑袋一歪,差点又睡过去,可当他明确地闻到了床上似有若无的皂香是时,他一下子坐了起来。
不是做梦?!
他一个翻身跳下床,鞋都来不及穿,着急忙慌地往穿衣镜前跑,还差点被柔软地毯的边缘拌一跤。
艾尔德看着穿衣镜中活生生的自己,不信邪似的捏了捏自己的脸,温热的,柔软的,疼的……
“不会吧……”他忽然心生一股极大的喜悦,“难道,难道我一直都在做梦?我……”
话音未落,还没等他高兴到完全喊出来,一旁的纯黑小书飘了过来,非常绅士地冲艾尔德一点头,不过就是上下翻转了一下,“下午好,你已经睡了两天了,这两天都有人敲门哦,应该是来找你的。”
“……”
未能宣之于口的喜悦瞬间化为泡影,艾尔德在他那间极其宽敞的卧室里转了十圈,期间经历了顺拐,空手挥拳,强制清醒,仰天长叹等一系列动作,最后停在了规训法面前,他开口,声音平静至极,“你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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