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啊咳咳咳……”
镜尧一路往上浮,也不知道是因为憋气太久,还是速度太快,只觉得头晕眼花,周遭的一切景象都看不清楚,就在她感觉自己快憋死了的时候,脑袋骤然一暖,冒出了水面,立刻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她正咳得死去活来,忽然感到肩头被人一提,整个人身体一轻,耳边有人问:“没死吧?”
这熟悉的声音,这欠揍的说话方式,镜尧按了按快被咳出来的肺,抹了一把满脸的眼泪和海水,盯着面前的楚若眨巴眨巴眼,“哎,姑奶奶出来了?”
阵法里什么妖魔鬼怪都有,但是不会有楚若,镜尧忍不住咧嘴,心里暗叹,从来没觉得这张脸这么好看过。
“嫌出来得快了?那你回去再泡几天吧。”楚若白她一眼,作势就要把她往回推。
“别别,小泡怡情,大泡伤身。”镜尧躲开她的手,又咳了两声,抬眼打量四周,一看之下,眼皮子都忍不住跳了几跳。
好家伙,这阵仗着实有点威风。
南海之上,祥云千丈,银盔银甲的天兵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粗略数数也有万人,除了她面前的楚若,稍远一些的是她的惹祸三人组——风峦、彦宁、良意,再远些是玉门山和堂庭山的人,都是她多年的老交情,除了帝昊这个假模假式的必须坐镇天宫以外,大约都到齐了。
旁边还有一群乌泱泱的神仙,她随意扫了一眼,什么医仙、水神,这个元君那个真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都插秧一样站在那里,她琢磨着,帝昊怕不是把整个天庭能调动的都派来捞她了,哎呀,上司这么体恤,让人多不好意思。
人群的外围站着南海老龙王一家,眼下倒没有先前撒泼耍赖,指着她的鼻子要她找人的架势了,反而现出几分惶恐小心来,那小世子也站在边上,眼神怯怯地望着镜尧。
镜尧遥遥冲他抬了抬下巴。估摸着是这小子,见她和玦明都跳下阵中去,半天没上来,回去通风报信搬救兵了,就冲他这点机灵劲儿,她可以勉强原谅一下他把她的红尘簿乱扔的行径。
哎,说到玦明……靠,玦明呢?!
镜尧猛一激灵,埋头去看下方的海面,差点从云头上翻下去。漩涡翻涌,一如来时,却不见里面冒出第二个影子。
“他还没有上来?”她愕然问。
楚若愣了一愣,才缓慢点头,“我们在这里守了十五天,各种方法都试过了,破不开阵法,只能干等着,直到刚刚才看见你浮上来,并没有见到玦明上神。”
……十五天,比他们在阵中度过的时间还要久。
“哦,他在我后面一点,得再等等。”
“你要不然先回去歇着?反正这儿这么多人等着呢。”
“嗨,我还不如在这儿一起等呢。”镜尧在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不然你们都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回去,无聊得很。”
“……”
是有谁说了,打算让她一个人回去来着?楚若皱皱眉,望着镜尧的表情有点奇异,但终究没说什么,只向不远处的医仙示意了一下。
医仙飘然而至,从从容容一拱手,“二位上神好。”
“劳驾,替她看看伤。”楚若道。
医仙点了点头,拉过镜尧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又运气探了探她的元灵,没费多大周章,就下了结论,“都是体表伤,问题不大,元灵有些虚弱,有被吸食压制的迹象,但交给我不出几天就好。”
话毕,他就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玉钵,将其中药膏涂在镜尧的几处伤口上,又以轻绡缠覆其上,一边道:“你的元灵我暂时没有办法,需得等回去开药方调理。”
镜尧应了一声,谢过他,眼看着他把自己的伤口裹得严实又轻便,心说手艺到底是人家的好,等玦明出来了也让他给看看。
处理完了伤,她就翘着腿坐在云上,心里倒并不是很紧张。
既然已经知道了,这阵里阵外的时间果然不一样,那在出阵的时候有些耽搁也是很正常的事,玦明原本就在她后面一点,没准落到阵外的时间上,就跑偏了一时半刻,这也没有什么要紧的。
她看了看天色,寻思着要是玦明争气一点,她还赶得上回红鸾殿吃晚饭,好几天没吃过像样东西,肚子里还真空虚得很。
转念一想,嘿,这都到南海禁地走过一遭了,勉强也算个险境脱逃吧,那还在自己府上吃什么饭呀,不如抓紧机会到楚若家蹭饭去,他们玉门山的饭做得好吃啊。
她就这样,时而着调时而不着调地想着,盯着海面看累了,就和楚若、风峦他们几个胡侃,直侃到口干舌燥,抬头看一眼天边,太阳都快从海面上落下去了,脸色终于有一点难看起来。
“饿了。”她站起身来,欲盖弥彰地甩了甩胳膊,踱到祥云边上往下看。
“那跟我们回去。”风峦道,“正好让逐光做晚饭,杀只鸡。”
“哦……嗯。”镜尧答得慢一大拍,“再等等吧,还不饿。”
“……”
眼看着她心不在焉,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样子,楚若终于有点忍不住,“玦明上神不会有事的,你别太担心。”
“他堂堂上神,轮得到我担心吗?”镜尧做了个苦脸,“我是担心自己的小命,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的,帝昊怕不是能活剥了我。”
“就你?”风峦一哂,“也不知道该被剥多少回了。”
镜尧闻言,却十分罕见地没有回呛他,只一脸苦大仇深地望着海面,活像要在漩涡中心盯出个窟窿一样。
她不得不承认,虽然她面上还能勉强保持镇定,但心里是真的有点慌了。
玦明是什么实力?十个镜尧放在他眼里都不够看的。要在平常,谁费闲工夫去操心他,连说出来都是一件引人发笑的事情。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她知道这个阵法有多凶险,而玦明的伤又有多重,调息多日不仅没有恢复半点,反而不断地被那个诡异的阵法吸走法力,要是换在她身上,可能都快羽化了。
她咧了咧嘴,在心里骂了一声娘。
在阵眼中,玦明先一步送她出了阵,当时她倒真没想太多,一来是倒霉催地法力全失,差点被淹死,实在来不及细想,二来也是心里多少存了点理所应当。玦明大了她不知道多少万岁,是法力高强的上古神祗,她一个战力十分勉强的后辈小文官,在这种情况下得了前辈相助,不过是心里夸了句真够意思,也就不和他客气了,哪能想到会有这一出。
奶奶个腿儿,镜尧在袖子里握了握拳,烦躁得要命。
她哪能想到玦明这人会乱逞英雄啊,真是不长记性,每次都被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唬住,每次都跟着这不靠谱的家伙瞎胡来。要早知道会这样,她当时就算被淹死了,也得拽他一把,万一就能把他拉着一起出阵了呢。
这事闹得,要是玦明真出不来,先不说帝昊收拾她,三界里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呢。她本来就是万年狗血八卦,适龄男仙避之不及的命了,这下好么,又添了个丧门星的名头。她以后也别叫司命星君,改叫扫把星君算了。
啊啊啊烦,玦明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没有这么倒霉吧……
镜尧焦躁得要挠墙,可是四面空旷旷,只能没头苍蝇一样来回踱步,直走得远近的人都打量她,其中不乏窃窃私语嘀嘀咕咕的。楚若和风峦交换了一个眼神,内容都有点复杂,但终究谁也没说什么。
阵法凶险,几位修为高深的上神持续尝试,也始终没能破开,连玦明这样的人物都被困其中不知所踪,更没有人敢以身犯险,夜幕降了朝霞又来,万余人在沉沉的云头上又守了三天三夜,下方的漩涡以一成不变的姿态翻涌着,多少人瞪得眼冒血丝也没看见玦明的身影。
最后,还是自从给镜尧包扎完伤口再没说过话的医仙,走到她面前道:“你等在这里也没有用,还是回天宫去,我替你调理元灵。”
他的声音很平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大概就像人间再倨傲的帝王将相也得听老郎中的话一样,镜尧还真被他唬得愣了一愣。
“那啥,我其实没多大事……”
她刚负隅顽抗了一半,就被旁边的楚若堵了回去,“你要不把伤治好了,帝昊揍你的时候你都跑不掉。”
“……”
要坚持反抗下去,也不是不行,但镜尧自己也明白,没有什么意义,横竖没有人能下到这个古怪的阵法里把玦明捞出来,他们只能在这儿干等着,他能不能出来,几时出来,全看他自己,而等人这件事,多镜尧一个或者少她一个,都实在没什么关系。
于是她也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默默点了点头,楚若驾起祥云,医仙和良意跟在后面,一行人不言不语直往天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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