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往锅底的方向走。
“我最近发现了点有趣的事。”莱昂说,雨水打在头顶的油布上,噼里啪啦。
“我也发现了。”莉娜说,“黑面包不仅越来越难吃,还涨价了。”
“我才不是说这个,”莱昂变得有些心事重重,“你成天待在那里,没发现最近的陌生人变多了吗?”
他扔掉那个只剩一个屁股的劣质烟草卷,火光落在泥水里,很快灭了。
“而且,有好几次,我听到了女人在哭,声音很大。”
“锅底每天都有人在哭。”莉娜嘟囔道,“声音也都很大。”
“那不一样,我听到的那种哭……很吓人,算了和你这个小孩儿讲不清。扬?”
回锅底的路需要依次穿过第二,第三,第四,第五街区,光线逐渐变昏暗,等走到第五街区边缘的时候,已经几乎没有灯光了。他们走过一个巨大的垃圾填埋场,扬没继续往前,站住了。
“好臭,快走。”莱昂捂鼻闷声说。
“骑士。”扬低声说,“很多。”
雨水顺着黑色雨披的帽檐往下滑落,莱昂揉了揉眼睛,漆黑的雨幕中,出现了一支巡防队规模的骑士,大约十二人,他们骑着健壮的高头大马,统一的黑色铠甲,沉默着。
其中一个人抬起右臂,打了一个无声的手势,所有人立刻都动了,缓慢朝着锅底入口的方向围过去。
“操……”莱昂低声骂了一句,“这么大阵仗,他们想干嘛?杀人吗?”
无论如何,现在不是回锅底的好时候,可扬放心不下奥布里——对于骑士们来说,奥布里绝对算是个来路不明的怪人,还有他藏在床底下那些书……
“还有别的入口可以回去吗?”扬问。
“有。”
“有!”
莱昂和莉娜同时说。
“锅底南面,靠近污水沟的那边,倒数第二块盖板,”莉娜抢先说,“顺着通道爬出去,就是乱葬岗的老树洞。”
“在……在妈埋的地方旁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过这个通道只有我能爬,你们都太高了,钻不进去。”
“不行,”扬说,他转向莱昂,“说说你的。”
“码头,”莱昂说,“就是上次,我没告诉你,实在太丢人了,那个卖我/枪的奸商漂在海上,我当时腿就软了,脚下一滑,自己也掉了下去。”
“接着说。”
“我呛了几口水,看见前面堤坝下有个若隐若现,似乎是个洞口,于是我拼命游,”莱昂说,“到了以后发现可以走,越往里走越宽,能一直走到锅底最深处,离奥布里那儿不远。”
莉娜从雨披底下探出头来。
“那个奸商真的漂在海上了?”她问。
莱昂没有回答。
扬把雨披上的水抖了抖。
“走。”他说,“去码头。”
码头的灯光从雨幕里透出来,昏黄黄的,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他们绕过禁区的高墙,沿着堤坝往西走,路越来越窄。莱昂停下来,往海里看了一眼。
“就是这儿。”他说。
从上面往下看,确实能看到有一个拱形的洞口,大半截淹在水里,只剩上面一小弧形的空隙。
“水位比上次高。”莱昂说。
扬把雨披脱了,叠好,塞进莉娜手里,“你在这里等。”
“哥——”
“我很快就回来。”扬说,“莱昂陪着你。”
莱昂还想说什么。扬看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
码头上的风很大,雨打在脸上有点疼,扬双手抓着堤坝的顶,全身肌肉都绷紧了,整个身子慢慢往下放,狂风卷起的巨浪好几次拍到了扬的脚踝,他把脚尖往洞口的弧形顶端够,但还差不少距离。
扬把心一横,松开双手,直直坠入海里。
“哥!——”莉娜扑了过来,半个身子都挂在外面了。而手徒劳地伸向翻涌的海面。莱昂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后领,猛地将她拖回安全地带。
“别喊!你想把巡逻队招来吗?”莱昂压低声音吼道,他的帽子往后飞掉了,雨水顺着脸颊流进衣领。莱昂的脸色异常难看,他死死盯着下方漆黑的海水——什么也看不见。扬落水时可以说是悄无声息,瞬间就被黑暗和怒涛吞没了。
莱昂将莉娜箍在怀里,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被海浪不断拍击、时隐时现的拱形洞口。
x的,这个疯子……
这么高的浪,稍微有点脑子的船都不会选择在这样的天气出海!
就在莱昂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洞口上方,一只手猛地探出,死死扒住了洞口上方!紧接着,另一只手也跟了上来。然后,一个人的头从水里冒了出来。
是扬。
他整个人挂在洞口边缘,身体随着海浪的冲击摇晃。他喘息了几口,抬起头向上望了一眼,似乎确认了莱昂和莉娜的位置,随后手脚并用,快速钻进了那个洞口。
堤坝上,莉娜小声地抽泣起来,不知是吓的还是庆幸。莱昂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松开了拳头,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这个不要命的混蛋。”莱昂低声咒骂。莉娜已经停止了哭泣,正呆呆地站着。莱昂拉着莉娜退到堤坝内侧,一个稍微能挡点风的废弃木箱后,用扬的雨披将她裹紧。
“等着吧,他会回来的。”莱昂说,“你哥这个人的命,可没那么容易丢。”
.
扬刚进去的时候,水淹到他的胸口,阻力很大,外面的水还在拼命把他的身体往外吸。
他稳住身形,背靠着湿滑的砖壁,大口喘息。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但隧道深处依旧很黑。扬摸索着往前走,隧道是一个斜坡,走了一会儿,水就只到他的膝盖,然后是脚踝。大约半个小时后,脚下的水消失了。
不……不对。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一种本能的警觉覆盖了。
他们不是初次闯入的人。
扬猛地转身,身体瞬间进入了防御姿态,他攥紧了匕首。
“谁?!”
靠近水面的地方,什么东西动了。
“别那么紧张,小野狗,把爪子收一收。”
声音并不诡异,但很奇特,带着点吟唱的语调。是个女声。
“你担心的人没事。至少现在还没事。”
“你到底是谁?在这做什么?”扬判断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一个路过的好人。” 她轻笑了一声,“至于我在这里做什么……看看水,听听动静,偶尔给迷路的野狗指条路。”
扬说:“什么好心人,会躲在这种地方?”
那人似乎是愣了一下,才说:“这地下住了很多种人。你那位捡来的老学者,暂时安全得很。没人找他的麻烦,大概是因为他早就……没用了?”
扬问:“你还知道什么?”
“看到外面那些猎犬了吗?在神迹酒吧,那里今晚会有场小聚会……” 她的声音拖长,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还有,关于某些人,以为攀上了高枝,就能在别人的棋盘上跳舞了。”
“你是在说我吗?”扬没有一点儿被点破的羞愧,说,“我可不会跳舞,但如果有人愿意教,我可以学。”
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野狗就是沉不住气。” 那人讥讽道,“靠着张漂亮脸蛋和几分运气,混了个‘助理研究员’的名头,就真以为自己能摸到牌桌边了?”
莫名其妙,他从来就没想上什么桌。
除非那位二少爷想让他去。
这个念头只是玩笑般出现在他的脑子里,扬不做多想,转身往隧道深处走去。
“等你想掀翻桌子的时候,来庇斯卡找我。”那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变得空灵。
看到奥布里好好地躺在床上,扬松了一口气。
“奥布里,你还好吗?那些骑士有来过吗?”
他关上门,奥布里撑起身子,他的脸色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更差了。
“有听到动静,但没过来。”他咳嗽着,“是个孩子跑过来,我听到了什么‘抓……女巫’。”
他扶着扬的手臂坐起来。
“很久没有听到这个词了。”奥布里说,“在中央城邦的时候,每隔几周,他们就会在广场上烧人。”
“有的时候天没亮就开始了,女巫们被绑在广场的火刑柱上,嘴里塞着布。前排总是站满小孩子,他们最兴奋,会往火里扔石子,看火星溅起来,看她们痛苦扭曲的表情。我以为离开圣碑城就不用再看到这些了。”
奥布里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
似乎是锅底入口的方向,一阵刺耳的枪声响起。扬快速起身吹灭了灯。
“神迹酒吧,那里今晚会有一场小聚会……”
他想起水边那个怪人的话,忽然有点担心铁头。
“神迹那边好像出事了,我过去看看。”
“小心,”奥布里不知从哪爆发出来的力气,一把拽住了扬。
他剧烈又拼命忍着小声咳嗽:“我知道你回来是因为我,我……我很感激,但是我年纪大了,随时可能会死,再有……再有下次,你不必……”
“好。”扬说,“你好好休息。”
奥布里的身子委顿了下去。关门时——
“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你妹妹,也别来了。”
扬的手停在门板上。
“好。”他说。
社畜竭尽全力,发现自己一天的上限只有1500字的时候,心如死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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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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