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水边

扬来到水边时,无端刮起一阵风,黑漆漆的水面扭动起来,他的后脖子一凉,酒醒了大半。

今晚原本是轮到由他看护铁头,几个人从老罗的锅回来后,那个自愿来照顾的哑巴妇人便回去休息了。临走之前,她递给扬一张羊皮纸条,纸上只有一句话。

“来水边见我。——庇斯卡”

“谁给你的?”扬问。

妇人指着铁头伤口上新换的麻布。

“有人来过?还给铁头换了药,对吗?那个人给你的?”

对面的人点点头。

莱昂说:“难道是上次来的老太婆?”

扬没说话,盯着那张纸。

庇斯卡。

他记得这个名字,在那个暴雨之夜,他穿过海边浸满水的幽暗隧道,碰到的就是庇斯卡的人。但当时他觉得那人装神弄鬼,没有理会。

而现在,他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风停了。

“你很准时。”

一种让扬感觉头皮炸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还是上次那个诡异的,带着点吟唱语调的女声。

她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外,不知何时出现的。

“庇斯卡?”扬试探着问,“给我纸条的哑巴,也是你的人?”

“庇斯卡无处不在。”那人说,“也可以说,庇斯卡从不是某一个人。我们是一种……共识,一个标记,或者说,一种意志。”

她从黑暗中走出,手中托着一个圆形的光球,那东西似乎是一瞬间亮起的。扬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伸出胳膊挡在眼前。

借着光,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女人,那是一张年轻的,没有任何记忆点的脸,五官平淡,嘴唇很薄,看起来很严肃。

“你的‘灯’不错。”扬说。

“工具而已。”她把光球放进墙壁的一个凹槽。光球严丝合缝地嵌入,照亮了半径数尺的一小片区域。

扬注视着那片光,开口道:“所以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找上我?”

“在谈‘做什么’之前,我想先问你两个问题。”她没有给扬说“想”或者“不想”回答的机会。

“第一个问题——”她看着他,“一个人,从识字,到理解——需要多久?”

扬没想到是这样一个问题。

“看是什么书,也看是什么人。”他谨慎地回答,“有些人,一辈子也只认得自己的名字。有些人……可能很快,十年?如果他们有机会,也有那个脑子。但书是看不完的——”他想到藏书室里数以万计的书籍。

“的确。”女人赞许地说,“如果给予一个人学习的机会,最多十年,他就能理解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书籍里讲述的道理。”

扬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

“第二个问题。”女人说,“如果一个文明……它的统治者,或者说,掌控知识的人,突然立法,严禁所有非特定阶层的人读书识字,严禁平民拥有、触碰任何一本书,违者剜眼断手,重者焚身……”

“他们封锁一切知识,将最前沿的技术与最深奥的原理,统统封锁在某个不可触及的高塔之内,与平民的生活彻底隔绝。与此同时,用宗教来控制他们的精神。你认为,需要多久,这个文明会崩塌成只会吞咽和排泄的废墟?”

扬忽然觉得不寒而栗。

“大浩劫”后的世界,已经过去了三百年。在遇见奥布里之前,除了母亲,他周围没有一个人识字,大家只关心两件事:一是吃饱,二是要记得祷告。

在灰港,每个周日,整个城区就会想起震耳欲聋的嗡嗡声,那些嗡声会连成一片,任他走到哪儿都如影随形,那是祷告的声音。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嘴里通通在说一句话。

“主在上。”

“主在上。”

“主在上”……

没有希望,但仍要祷告。

“这……就是灰港?”扬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被放弃了,就这么简单。”女人说,“人的学习能力很强,短短十年就能掌握大部分可以用到的技术与知识。但这种学习与思考的能力,对某些人来说却是危险的信号——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根本上阉割思考的能力。”

她往水面的方向走去,水面摇晃着,反射出黑色缎面般的光泽。

“庇斯卡,是鱼骨的意思。肉烂了,骨头还在,沉在水底。我们保存不该被忘记的一切……并在适当的时候,戳破它。”

她转过头。

“与我们合作。你们想救莉莉丝,巧的是,庇斯卡也想。”

“事实上,我们已经无计可施了。”扬恢复了镇定,“留给我们的时间太少,拉……我的同伴在教廷也毫无根基,我们只能一步一步来。”

“如果我们可以做到呢?”女人说,“只需要你们,帮个小忙。”

……

扬几乎一夜没睡。

从水边回来后,他先是去了铁头那里,和莱昂换了班。

铁头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是在昏迷之中,无法与他交流。扬将头靠在木箱边,没有一点睡意。

次日清晨,莉娜来到小屋,被哥哥眼中蛛网般的血丝和异样的清醒吓了一跳。扬没有解释,只是简单交代了两句,便匆匆离开。

拉维恩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北门等他。扬便直接去了藏书室,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

大概是昨天喝醉了睡过头?

扬点亮烛台,走到第三排书架旁,开始今天的整理工作。他心不在焉地从上层抽出一本小书。

《算术艺术》。

扬对艺术向来不感兴趣,那是属于贵族们的玩具。但“算术”……计算、测量,这些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他翻开了这本书,扉页上写了这样一句话。

“数字即是现实,现实亦可编织。”

就在这时,藏书室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了。

“你来了?昨天回去后是不是——主教,您好。”

他看见进来的人是塞拉芬。

“早上好,孩子。”塞拉芬走进来,环顾了一圈。

“拉维恩?”

扬说:“还没到。”

“唔,”塞拉芬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我本来是想找他道歉的,昨天实在是身体不适,未能与他详谈。”

他的视线落在扬手中那本《算术艺术》上,停留了片刻。

“《算术艺术》?这本书……很有意思。虽然年代久远,其中的一些思想,至今看来仍不乏闪光之处。如果时间不紧张的话,我建议你可以看看。”他说,“我听维克多说起过你,他说你在计算方面颇有天赋,这很难得。”

“您认识维克多?”扬问。

“他是我在圣碑城的学生。”塞拉芬摩挲着拇指上的主教戒指,“我的这位学生,虽然在学术方面的造诣不高,但胜在踏实。你如果对工程方面感兴趣的话,可以多和他请教。”

扬不知道该说什么,维克多是禁区工程师的头儿,在塞拉芬这里,却只有一个“造诣不高”的评价。

短暂的沉默在藏书室里蔓延。

塞拉芬再次开口:“你和我曾经的一个学生很像。”

扬说:“我这样的出身,怎么敢与您的学生相提并论。”

塞拉芬显然听出了他语气中那点刻意为之的讽刺,但没有在意。

“门第?”他轻轻摇头,“我从来没有什么门第之见。我看重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我那位学生……和你一样,并无显赫家世,甚至出身更为寒微。”塞拉芬说,“她非常聪明,甚至可以说是……耀眼。我本以为,她能理解,甚至实践某些更为宏大的构想。需要超越常规的洞察力和不拘一格的思维方式。她曾让我看到那种可能。”

“她?”

塞拉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之间的分歧……太大了。她太过执着于所谓的自由意志,认为‘编织’是为了理解与创造更多的可能。而我则相信,真正的秩序之美,在于精准——最高形式的‘编织’,是让万物各归其位,各行其是,最终达成和谐而稳固的……永恒。”

他的目光直直看向扬,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某个人的影子。

“我们无法说服彼此。她选择了离开。很遗憾。我时常想,如果她当初能更……务实一些,或许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弯路,甚至……后来的悲剧。”

“她死了?”扬问。

这里写到了写这篇小说最早的引子,就是我看到了某地禁止女孩进入学校学习的这样一条新闻,那里是目前唯一以政府手段限制女性受教育权的国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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