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苓是被颠醒的。
脑袋像被人塞进了铜钟里敲,每一下颠簸都震得太阳穴突突跳。她费力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红——红盖头垂在眼前,随着轿身的摇晃左右摆动,下面露出一截新娘嫁衣的下摆。
她在花轿上?
脑子里突然涌入大片陌生的记忆,像有人拿刀硬生生劈开了她的头颅,往里灌了一整部三流烂俗小说。
她想起来了——
她穿书了,穿进了那本她熬夜看完、骂了三天三夜的种田文《侯门小福妻》。
而她现在的身份,是那个与她同名同姓、作为女主对照组的炮灰女配。
是女主初恋陈家大哥陈景年的冥婚对象,一个爱而不得,孤独终老的祥林嫂。
“我去你爹的。”云苓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被外面的鞭炮声和嘈杂人声吞没。
“新娘子真可怜,还没过门大少爷就没了。”
“可不是嘛,听说她那个秀才爹拿了一百两聘礼就跑了,她是被绑上花轿的。”
“这辈子就毁了,守寡不说,还克夫,以后谁敢要?”
“小声点!当心让陈主薄听见……”
云苓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原著剧情她记得很清楚:原身同女主皆为山野村花,但女主是侍郎之女,从小被寄养在乡下,而原身老爹只是小小秀才,陈家来提亲,他便为了一百两银子把原身许了过去。
然而,陈景年是女主相好,只因腹黑阴湿男二从中作梗,才阴差阳错地让陈家搞错了提亲对象,陈景年反应过来后,便想找女主解释清楚。结果还没见到女主,就又被男二截胡死在了半路。
多么狗血的悲壮爱情啊,人们只会为那温润如玉的白月光而意难平,可谁会在意原身的想法和感受呢?
原身被强行嫁入陈家与死人冥婚,在花轿上服用了夹竹桃,却因路途颠簸而寻死未遂,在陈家彻底成了被厌恶的对象,最终在陈家抄家后跟着落魄,孤独终老。
而她穿越过来的时间点,或许正是原身服下夹竹桃之后,一个获得了解脱,一个则留下来为其重生。
花轿停了。
“新娘子下轿——”
喜婆掀开轿帘,一股浓烈的香火味扑面而来。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她看见了陈府大门——红灯笼高挂,门上却贴着白纸,红白相间,说不出的诡异。
喜婆见云苓没有动静,小声提醒道:“姑娘,该下花轿咧,不要耽误了吉时啊!”
云苓本能地缩了缩身子,却被喜婆一把抓住手腕,不留痕迹地要硬拉她出来。
“姑娘啊,您就别害羞了,今日可是您的大喜日子呢!”
云苓慌急了,连忙挣脱。可她这个现代孔乙己不哪里是劳动妇女的对手?不过片刻,硬是被喜婆活生生拽下花轿,却又被她稳稳地扶着。
门口站着乌泱泱一群人,有穿绸缎的乡绅,有穿官服的小吏,还有看热闹的百姓挤在远处指指点点。
陈府正堂大开,里面供着灵位,白花扎成双喜,香火缭绕。
宾客们窃窃私语,表情各异。
云苓被架着往里走,身体还发软——原身似乎被灌了软筋散,防止她逃跑或闹事。她几乎是被拖着拖过了门槛,拖过了庭院,一路拖到了正堂。
那只打着红结的公鸡早已等候多时。
“一拜天地——”
“我不拜!”云苓尽自己所能拼命嘶吼着,可堂外鞭炮喧天,堂内人声鼎沸,一个个喜气洋洋,连连道贺,都等着一声令下开席畅吃,根本看不见也听不见云苓一丝一毫地挣扎与呼救,就好像她只不过是自己宴席上一道待宰的下酒菜而已。
喜婆按着她的肩膀,要让她跪下去,云苓拼命稳住身体,膝盖硬撑着不弯,却无能为力。
“二拜高堂——”
云苓这次被对准了高堂上的上位者,若隐若现地红盖头下,她看见陈景年之父陈无谅和祖母陈老太太盈盈笑着。她咬紧牙关,浑身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
“夫妻对拜——”
“住手!”
一声厉喝从门外炸开,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回头。
一个少年骑马冲进院子,到门前翻身下马,几乎是跑着冲进来。
他大约十五六岁,身姿挺拔,剑眉紧蹙,风尘仆仆。
“陈望年?”
“二少爷怎么今日回来了?”
宾客中有人认出了他,自动让出一条路。
陈望年大步走到堂前,目光扫过灵位、香烛,最后落在被喜婆按着的云苓身上。她浑身发软得都跪不住,嫁衣皱巴巴的,盖头歪了,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他的眼神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然后他转向坐在高堂位置的中年男人,声音沙哑坚定:“父亲,这堂不能拜!”
陈无谅,大合川县的主簿陈大人,此刻脸上青白交加,异常难堪。
他缓缓站起来,捋着胡须,眼神阴沉:“望儿,你在说什么胡话?你大哥的新婚,宾客都到了,你说不能拜?来人,将二少爷拉走!”
“大哥已经死了!”陈望年瞪了一眼上前准备动手的两个家仆,一字一顿对着父亲道,“父亲做这些无用功夫又有什么用!”
满堂哗然。
宾客们交头接耳,几个穿官服的同僚互相交换眼神,县令周大人垂眸捋着胡须,县丞郑大人则是一脸看戏的玩味。
陈父脸色铁青,压低了声音:“你闭嘴!今日是你大哥的大日子,你……”
“大哥若在天有灵,也不会同意。”陈望年打断他,“父亲,若大哥看到他心悦的女子在他去后要被禁锢一生,您觉得大哥会愿意看到如此情形吗!您这样做,对得起大哥吗?对得起她吗?”
他指向云苓。
云苓透过盖头缝隙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快速运转。
陈望年,陈景年之弟,陈无谅次子,同原身一样英年早逝的炮灰配角。
武功高,话不多,结局是原身想要和他好好过日子,他却被嫂子的求婚发言给吓跑了,跑去参军,最终战死沙场。
现在他站在这里,当着几百多号人的面,跟亲爹叫板,为了救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女人。
云苓心想:这人能处。
陈父被儿子当众顶撞,面子挂不住,声音也大了起来:“你懂什么?这是两家定好的婚事,礼金都收了,你让我陈家失信于人?”
“礼金是您给的,不是她拿的。”陈望年寸步不让,“您要留面子,我给您留。您放她走,我替她还那一百两。”
“你?”
“我日后会赚。”
陈父冷笑一声:“你一个毛头小子,拿什么赚?拿什么还?”
父子俩对峙,宾客们看得目瞪口呆。
有人小声说:“这陈家二少爷,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也有人嗤笑:“不过是个孩子,一点都不懂事。”
陈父见场面有些失控,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嘴脸:“望儿,为父知道你心善,见不得人受苦。但婚事已定,拜堂就这最后一礼了,你不要胡闹。来人,把二少爷带下去。”
两个家丁上前,陈望年抬手一挡,一抬一缩之间,二人已被打昏了过去。
他自幼习武,身手不是普通家丁能比的。
“父亲,”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愈发掷地有声,扫视一圈这满堂宾客后,最终将目光落在了云苓身上——
“看来,儿子今日必得如实相告——
我陈望年心悦云家姑娘,此生,非她不娶!”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