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陈望年骑马匆匆而去。云苓带上三个女眷,又寻思三更半夜家里恐不安全,便让云连也推着野人萧过去。

来到大伯家,院子里灯火通明,屋内传来女人压抑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叫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大伯在门口守着,立马迎上来:“阿苓,你可算来了!你嫂子从昨天早上就开始疼,到现在快一天一夜了,王大夫也不见,你快去看看吧。”

云苓颔首,“阿连,你们男人两个留在外头陪着大伯,其他人女眷随我来。”

接着,她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云苓顾不得掩鼻,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大伯娘李氏坐在床上紧紧拉着媳妇的手,不停出言安慰,头发都散乱成了鸡窝头。

李氏看见云苓,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云苓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并没有多问,径直查看产妇情况。

接生婆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蹲在床边擦手,看见云苓进来,先是打量了她一眼,随即皱眉——她显然是认得云苓的,也知道这位云家姑娘近来做了不少事,但接生这事,跟卖霉豆腐做药膏可不是一回事。

“云姑娘,产房里血污重,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

“我成过婚。”云苓打断她,走到床边,低头看向床上的禾娘。

禾娘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水的宣纸,嘴唇干裂,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贴在皮肤上。

肚子高高隆起,比寻常足月的孕妇还要大上一圈,腹部的皮肤被撑得裂成了西瓜条纹,都能看见底下青紫的血管。

她半睁着眼,目光涣散,喉咙里发出细碎呻吟,整个人已经被掏空了力气。

云苓蹲下来,先搭了搭禾娘的脉,又轻轻按了按她的腹部。指尖触到肚皮的时候,她感觉到两处不同的硬块,一左一右,隔着薄薄的腹壁,各自蜷缩着。

云苓的手微微一顿,是双胎?

云苓沉声道:“嫂子怀的是双胎,孩子太大,胎位也不正,自然生产怕是出不来了。”

李氏的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接生婆也凑上来道:“我早就看出来了,双胎,又是头胎,骨盆窄,孩子卡在产道里根本出不来,老婆子我活了这些年,接生过的双胎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唉,这种情况,怕是只能保一个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李氏怎么不知?她的二胎,也就是老二和老三,便是一对龙凤胎,当年她疼得要死要活,产后大出血,险些就去了。

要说自己幸运在哪?无非也就是已经生过一胎,盆骨变宽,更有经验。

李氏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扶住才没有倒下去。她沉默良久,久到云苓以为她都不会说话了,才听见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保大吧。”

云苓微微愣了一下。接生婆道:“孩他奶,你可要考虑清楚,就算你舍小保大 ,你媳妇也未必能就活,但舍大保小可就有把握多了。就算你真救了你媳妇一命,她多半以后也生不了孩子了。”

李氏抬起头,目光果决,“我说保大,先保住禾娘的命再说。”

接生婆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李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云苓看着李氏,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大伯娘。从前她只觉得李氏泼辣,刻薄,爱占小便宜,对云苓一家多有冷眼。

可此刻站在这里,这个女人身上那些层层的壳子忽然被剥开,露出最真实的善良底色。

可问题迫在眉睫,容不得云苓去感动。接生婆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若舍大保小,只需要把孩子活着弄出了就是,母体可以浑然不顾;若舍小保大,无非就是喝药流产,这对母体也是损兵八百,自毁一千。

“不用选,”云苓思索片刻后道,“大伯娘若是信得过我,我两个都要。”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氏激动得拉住云苓的手,“好孩子,你有什么办法?”

接生婆的脸色霎时一变,“云姑娘,你这话说得轻巧,双胎横位,孩子根本出不来,你难道还能把肚子剖开不成?”

云苓点点头,一字一句道,“对,我就是要剖开肚子。”

接生婆倒吸一口凉气,李氏也愣住了,“把肚子剖开,那禾娘不就没命了吗?”

云苓摇摇头,神经已处于高度兴奋紧绷之中,“正史上记载,南朝徐孝嗣出生时其母难产,产婆束手无策,医者以刀剖腹取子,术后母子二人全部存活,徐孝嗣长大官至宰相。民间也有不少案例,虽情况大多为母活子死,但与其如产婆说的药流胎儿以此保大这般风险,不然破腹取子,至少禾娘大概能够生还。”

“好!”李氏咬紧牙关,“若真能够救活禾娘,那就剖腹罢!”

云苓走到床边,俯身对禾娘说了一句话。禾娘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开口。

云苓走到门口,开始吩咐众人:

“大伯,你去烧开水,越多越好,把灶上的铁锅灌满。”

“二稻,你去把艾草点上熏屋。”

“三穗,你负责把守好门窗,不要让风透进来一点;熙年,你去找生石灰撒满整个屋子。”

“阿奶,你去找点草木灰,铺在禾娘双腿之下。”

“祖母,你去准备温水加艾叶煮水,我要给禾娘清洗身子。”

“阿连,你跑得快,你现在赶紧跑回家一趟,那咱们家剩余还有的草药全都拿过来,还有安息香。”

她最后看向李氏和一麦,“我还需要皂角、白酒、米酒、布条、麻线或者羊肠线、干净的镊子、盐水。”

说罢,她从袖中掏出了一把银制小刀,光亮无比,这原本是她为了防身所买,如今到派上了用场。

云苓将所有要接触产妇身体的工具通通入沸水加陈醋、高度白酒煮沸消毒,随后取出后置于干净瓷盘内,覆净布防尘。再让自己、李氏、产婆、一麦清洗双手,彻底关上房门。

云苓剃除了禾娘下腹的□□,用艾叶煮温水擦洗了小腹、腰腹以及大腿污垢,再给禾娘口中了咬布,防止忍痛咬舌,惨叫耗气。

一麦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害怕得全身都在颤抖,倒是禾娘,或许是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她倒显得格外平静。

术前一刻,云苓又给产妇服用了麻沸缓痛汤药,再加上温酒,以此麻痹神经。

就此,手术正式开始。

手术的过程必须做的飞快,要在一刻钟之内完成,否则产妇就可能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云苓深吸一口气,把刀尖对准禾娘下腹软处,避开硬骨与主要血脉,于小腹正中侧方入刀。西瓜皮肤绷得很紧,刀尖触上去的瞬间,微微凹陷下去一小块。

刀尖悬在皮肉上方三寸的位置上时,她的手却忽然顿住了,眼前的场景和另一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手术台上躺着的女人面色苍白,腹部的伤口还没有缝合,血从缝合线中间滚滚渗出,落在白色的床单上,鲜血染红了一切。

母亲。

那个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笑脸的女人,甚至最后留在她记忆里的,都只不过是孤儿院院长给她讲述的画面。

云苓闭上眼,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蛰得眼睛发酸,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响着,手腕微微发颤,刀尖在灯火下轻轻晃动。

床上的禾娘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像是做梦的人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云苓睁开眼。

她看着禾娘的肚子,看着里面那两个还没有见到天光的孩子,看着这个女人挣扎了两天一夜依然不肯放弃的命。

她的心跳忽然就稳下来了,手腕也不抖了,刀尖落下去,而后血涌出来,顺着刀口往外淌。

云苓没有停手,一刀一刀地切下去,脂肪层,肌肉层,最后是子宫壁。她的手指探进去,触到了一个温热的、微微搏动的东西。

是孩子的头。

她用两根手指托住那个小小的头颅,另一只手托住身体,一点点往外带,孩子出来得很顺利,比想象中容易,就好像是知道有人在帮他,自己也拼了命地往外面挤。

出世那一刻,孩子的小嘴忽然张开,发出一声细细的哭声,像猫叫一样虚弱,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云苓顾不得庆祝,她把第一个孩子交给李氏,又探进手去摸第二个,第二个比第一个小一些,位置也更靠里,她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他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带出来。

第二个孩子哭得比第一个响亮多了,嗓子还没完全打开,就已经扯着喉咙喊了起来。

一女一男,姐弟俩浑身沾着胎脂和血迹,产婆立刻接过,按照老规矩收拾孩子,包在干净的麻布里,一手抱一个。

但此刻还不能掉以轻心,云苓伸手入腹,完整地剥离胎盘、胎膜。随后她又挤出腹内积血、浊水,以煮沸凉温的淡盐水轻轻擦拭腹腔内壁。

最后,云苓逐层缝合封疮,缝合完毕后,云拿出她的小药膏涂抹在肚子上,随后用干净的白布紧密包扎,缠带固定。

做完这一切,才算是大功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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