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育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将酒杯推到他的面前。
“马提尼,”他说,“试着调的,尝尝如何。”
晏予川端起酒杯,礼貌道谢,抿了一口道:“很好。”
“我记得你调酒很专业,能得到你的认可我很荣幸。”
晏予川手微微一滞,转眼又平静道:“郑总监谦虚了。”
郑育笑了笑,“你放心,那天的事都过去了,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上次在木槿花慈善舞会上,卢飞扬和向展对他发难时,郑育碰巧也在场,他也是唯一一个在得知他真实身份后,仍与他握手道别的人。
晏予川真心道:“谢谢郑总监。”
这段时间郑育一直作为新洲代表,在跟林之浩商谈投资事宜,这一点晏予川倒是知道的,最后却没有谈妥。
郑育对着前方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的饮品区抬了抬下巴:“怎么来了酒会不去找人说话,只在这角落里坐着?”
晏予川没有回答,转而问:“那郑总监呢?怎么不去和人说话,专程到这角落来?”
郑育气定神闲道:“我一直对你们的项目很感兴趣,想必你是知道的。那次慈善舞会,我记得我们聊得还算投缘,可惜之后一直没找着机会单独和你说话。”
“投资者关系这一块儿,一直是由林之浩负责的,我也知道,前段时间你和他一直有往来。”
“那你也应该知道,为什么我们最后没谈拢。”
“如果您是指MAP技术专利出售的事情,”晏予川面不改色道,“抱歉,我并没有针对新洲的意思。换成任何一家企业,我都是不会答应的,希望您能理解我对于技术自主性的坚持。”
“当然,”郑育说,“不过,不知道,明家那位小少爷对你真是很上心啊。”
晏予川淡定的表情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片刻的沉吟后,轻叹一声,比起发问更接近陈述,“是他让你来找我的。”
郑育未置可否,喝了口酒,放下杯子,“其实我们跟明氏地产并不怎么往来,不过这都是大环境的原因了,我个人对所有的合作机会都乐见其成。不过上周在一个拍卖会上,那位小少爷主动来跟我讲话,我还是很惊讶的,毕竟明家二少一向不爱应酬,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
“……”
“后来听他说,他有个认识的朋友最近在创业,需要人投资,问我有空能不能见一面,当时我就想到肯定是你。”
晏予川咽了咽口水,心里压着块大石头,沉重得喘不过气来,这时又见郑育半眯着眼,托着下巴,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
“所以我就是好奇一件事啊,我记得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四月底吧,林之浩就跟我说,你们已经找好了平城一个孵化器,还是导师给你们推荐的。今天我来找你,也是想问问,我究竟该相信谁呢?你们在糊弄我之前,都不先串好供吗,不该啊,晏总?”
郑育神色随和,最后那声“晏总”喊得充满了调侃意味,似是要缓和气氛,但眼神中又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默然良久,晏予川低声道:“我们的确早就在平城找到了孵化器。”
一抬头,他看见郑育眼中流露出如假包换的诧异。
晏予川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你得到的消息是准确的,郑总监,我们没有糊弄你。”
这下郑育当真愣住了,他这次来找晏予川,本是带着兴师问罪的意思,毕竟他诚心诚意想要合作,对方却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跟他说,一片真心错付,心里难免不痛快,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令人啼笑皆非。
他摇头苦笑道:“那我真是看不明白了,既然你早就找到了投资者,为什么不跟那位小少爷说清楚呢?你是不知道吧,就那次拍卖会,除了我之外,他还跟好几个其他集团的老总提起过你的项目,这段时间他可没少为你奔走啊。”
晏予川将酒一饮而尽,入喉掀起一片灼热,“我没告诉他。”
见他表情为难,郑育善解人意道:“你不用感到不好意思,我说这些并非想指责你,恰好相反,这让我更想与你合作了。”
“为什么?”晏予川自嘲道,“因为你发现我既没有尊严也没有道德?”
郑育毫不避讳道:“可以这么说吧。这是作为合作伙伴最令人青睐的品质,不是吗?”
晏予川哂笑一声。
郑育歪着头,眼里充满赞许,“你能把那位小少爷耍得团团转,让他对你这么死心塌地,又能毫不留情地把他甩掉,难道不值得钦佩吗?”
晏予川哑口无言。
郑育身子朝后一靠,闲适道:“还是那句话,说这些不是想指责你,只是既然你是个懂得付出代价的人,何不把你的MAP技术也当作一种代价,拿去换取更多的东西?而且我保证,我能够给你的,会比你从那位小少爷那儿得到的更多。”
晏予川笑了一声,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郑育眼里该是多么不堪,而他却愿意和这么不堪的一个人合作,这令他不免有些胆寒。
晏予川回答:“抱歉——”
郑育抬手打断:“不用拒绝得这么快,你放心,我也没期待你今天就能答应。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有很多,我们来日方长。”
郑育起身离开时,脸上并无不快,反倒流露出几分胜券在握的喜色。
“郑总监,”晏予川站起来,叫了他一声,“这件事,你可以先别告诉明饶吗?”
郑育翘起嘴角:“这瞒不了吧。”
“我知道,我只是……”晏予川垂下眼,“我想自己告诉他。”
“你们之间的事情,我自然不想插手,”郑育眉眼间浮现出一丝狡黠,“不过,我要是卖了你这个人情,总得有点好处吧?”
“帮你调杯马提尼如何?”晏予川说着玩笑话,“专业的。”
酒会结束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十一点,客厅里四下寂静,明饶缩成一团躺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脑袋边,已经睡熟了。
晏予川刚将他抱起,他就哼哼唧唧地醒了过来。
“回来啦。”明饶声音里带着惺忪的睡意,自然而然勾住他的脖子。
“怎么在沙发上睡?”
“没想睡的,”明饶摇了摇头,充满期待地问,“今天怎么样啊?”
“还可以。”
“你都跟谁聊了啊?我听说这次新洲的郑育也去了,你们上次不是聊得挺愉快的吗,这次你有跟他说话吗?”
在晏予川紧盯的目光下,明饶这才暗自心虚起来。他刚刚睡醒,脑子沉沉的不好使,话出了口才反应过来,他问得也太直接了。
好在晏予川没说什么,只是点头:“我们是聊了一会儿。”
明饶又抑制不住兴奋:“那怎么样?他答应给你投资了吗?”
晏予川摇头,“没谈拢。”
明饶心一沉:“啊?为什么?”
明明跟郑育说得好好的啊,难道这些人都只卖他面子,到了晏予川面前就换了嘴脸?要是再这样,下次他要跟晏予川一起去了。
晏予川说:“他们提的条件太苛刻了。”
“什么条件啊?”明饶心急如焚,“我听说新洲对初创公司出手很大方的,而且他们还有自己的高新技术园,位置也很好,你要是跟他们合作,也不用另外再找办公场所了。要不你再跟他谈谈?”
晏予川说:“没事,再看看别的机会吧。”
明饶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两条眉毛都耷拉成了八字。
晏予川笑道:“你怎么比我还急?”
“这都快六月了,一直拉不到投资,你都不着急的吗?”
“别担心,总会找到的,”晏予川将他放在床上,安抚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我去洗澡。”
说着,他脱掉身上的西装,挂好放回衣柜,转身进了淋浴间。
等他一身都脱光了,才发现找不到洗发露,便叫了明饶一声。结果无人回应。披着浴巾出来,发现明饶并不在床上。
他并没放在心上,走出卧室,去储物间拿了瓶未开封的洗发露。
客厅里没有开灯,他沿着走廊往回走时,不经意往黑暗里一瞄,发现沙发上坐着人。
他站在走廊尽头,对着明饶的背影道:“怎么出来了?想叫你帮我拿洗发露来着。”
明饶没有回头。
一种不祥的感觉升上心头,他打开灯,头顶射线对直投下来,照亮明饶僵硬瘦削的肩膀。
晏予川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向他。在他身边坐了好一会儿,明饶才缓缓看向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比平时更显幽深,目光空茫茫的,脸上的表情有些空洞。
晏予川握住明饶一只手,他没有挣扎。
“怎么了?”
“刚才我跟郑育打电话,”明饶虚无缥缈地看着他,“他说你们四月底就拉到投资了,是真的吗?”
……果然。
该来的迟早会来。
而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晏予川却发现他比想象中平静,只是将明饶的手握得更紧,大拇指留恋而珍重地摩挲着突起的指骨关节,直截了当地回答:“是。”
明饶垂着头,嘴里碎碎念着什么,像在心算一道数学题,“那个平城的孵化器,他们答应给你投多少?”
晏予川说了个数字,明饶想了想,眼睛一亮:“我刚问了新洲,他们给你的比这个多很多,还加里程碑付款,还可以谈。”
“明饶,”晏予川打断他,“我不能和新洲合作的。”
“为什么?”明饶焦急地反问,“是因为你说的那个很苛刻的条件吗?那我们再去跟他们谈呗。”
“没用的,在这一点上他们不可能松口,”晏予川解释,“他们要求我出售一项专利技术,他们之所以愿意给我们投资,为的就是这项技术。我不可能将这项技术拱手让人,这是我的底线。”
一阵沉默后,明饶又说:“好,你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你和那个孵化器签合约了吗?签了也没事,违约金我替你出。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找到更好的投资方。”
“我不能违约的,”晏予川低声说,“这个项目是许教授的同学做的,我不能不顾及许教授的情分。”
明饶茫然无措地眨了两下眼,过了会儿,他打开手机,埋头看了一阵,又抬头问:“那个园区是在平城哪里呢?”
晏予川告诉他后,他又低下头看手机,没多久去电脑桌前坐下,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不过当他回到沙发上时,表情突然变得很轻松,带着笑意对他挤眉弄眼:“行吧,谁让我有钱呢。”
晏予川疑惑道:“什么?”
“我跟你去平城呀。”明饶笑盈盈地道。晏予川的表情像是被冰封住了。
明饶歪着脑袋,继续道:“反正下学期课就少了,我争取把课都排到前两天,不行就跟老师说调个班上课,以后每周在平城待四天,再回铂港待三天。”
晏予川顿觉口干舌燥,“平城离铂港很远。”
“你忘了我家有直升机了?没问题的。”
晏予川还想说什么,被明饶火急火燎地赶去洗澡了。等他从浴室出来时,明饶正趴在床上晃腿。晏予川默默挪过去,瞟见他手机上打开了一个看房APP,正在搜索孵化器园区附近的房子。
察觉到他靠近,明饶仰起头,脸上立刻洋溢起笑容,整个人贴过来,迫不及待解他的浴袍,却被晏予川一把擒住了手。
“干嘛,我洗了澡的,”见他表情凝重,明饶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怎么啦?不想和我做啊?”
晏予川握着他的肩膀,强迫他在床边坐直了身子,紧接着在他面前蹲下,抬头看着他。
明饶扯了扯嘴角,不知怎么的,已经笑不出来了,“怎么了?”
“明饶,”晏予川艰难地开口,沉重得仿佛在念悼词,“你不要去平城了。”
“为什么?”
“你好好上课,别折腾了。”
房间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时针滴答滴答的声音。
“可是……什么意思呢?”良久,明饶看着地板,呆呆地说,“你不让我去平城,你又不愿意留在铂港,那你要怎么样呢?”
答案其实是显而易见的,只是有人不愿面对,有人不忍直言。
“还有二十三天,”晏予川低声说,“剩下的时间,我们好好过吧。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明饶的目光像箭矢一样直直射向他,眼里净是不敢置信。
紧接着他腾地蹿了起来,甩掉晏予川的手,在床前的空地来回踱步,又走到他面前,隐忍的嘴角簌簌发抖。
“我就是……我就是想不通……你找到了投资不告诉我,让我这两个月像傻子一样到处求人——行,这我都不怪你,是我自讨没趣,你也没逼我做这个——”
说到这里,他哽咽了一下,晏予川条件反射似的去拉他,却被他躲开。
“——还有很多事情,很多事情,我都当是我自作多情,我都不怪你。可我就是想不通,如果你不想要我,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呢?我没逼你那样做吧,没逼你给我当司机,给我做饭,跟我住在一起,整天像个保姆一样伺候我吧?!”
“你没有,是我愿意。”
“结果现在呢,如果不是郑育告诉我,我都不知道还有二十三天你就走了!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不敢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
明饶怒极反笑,“所以是我错了,我不该这个反应?我该感激涕零是吗?居然还有二十三天,伟大的晏予川还愿意陪我二十三天,这是多大的恩惠,这是你想要的反应吗?”
“不是,”晏予川回驳,“我只是——只是想把剩下的时间过好。我不想跟你吵架。”
明饶耸肩:“那你想让我怎样?”
“你又想让我怎样?”晏予川反问。他像霜打了,苦笑着摇摇头,气弱声嘶道,“明饶,你觉得我们两个有可能吗?”
“怎么就不可能了?”明饶大惑不解,“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你可能不理解,现在这样到底意味着什么。”
明饶一怔,转而中气十足道:“不就是包养?当初不是你自己答应的?你现在是想怪我了?”
“不是怪你,我知道,这都怪我自己,”稍作停顿,晏予川继续道,“可就算错了,也得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总不能一错到底。”
“所以在你看来,我就是个错误?你现在是想把我改掉咯?”
“我不是这个意思——”晏予川不想让话题再往这个方向发展,转而他道,“其实,我们以后还是可以联系。要是有时间,我也可以来铂港找你。”
“找我干什么呢?”明饶脸色煞白,笑得森然,“打炮?”
听见他放浪地讲出那两个字,晏予川瞳孔皱缩,忍着满腔苦楚叹了口气,“你别这样。”
就在这时,明饶近乎癫狂地大笑起来,转身疾步冲出房门,晏予川紧跟其后,冲着门口大声喊:“这么晚了你去哪——”
话音未落,明饶已摔门而去,哐当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大平层里轰然炸开,激起层层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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