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茗古街坐落在平城市郊,近年来在短视频的推波助澜下,商业气息越发浓厚。古老建筑和现代业态交相辉映,从纹身、修眉到音响手机销售,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正值仲秋时分,脚下的台阶被枫叶铺成一片金黄。他们沿着一条蜿蜒小径漫步,从街尾走到街头,忽然间,有个学生模样的女生探着脑袋,笑容可掬地凑到明饶跟前。
明饶原本以为她是来推销产品的,正准备婉言谢绝,没想到女生掏出一个设计精巧的胶囊状盒子。
她解释说,自己是设计学院大四的学生,正和景区的路边小店合作,开展一个主题为“时间胶囊”的毕业项目,需要招募一百名志愿者,她还承诺,会在五年后自费将胶囊一一邮寄至参与者指定的地址。
明饶听后眼前一亮,爽快接过纸笔,洋洋洒洒写完了信,交给了那位女生。
女生把信折好装进了时间胶囊,转头将纸笔递给晏予川,“帅哥,你也写一封吧。”
晏予川手插着兜,埋头不语。
女生又叫了他一声,仍没有反应。
明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恍恍惚惚地抬起头。
“在想什么呢?”
晏予川仿佛刚从遐想中抽离,眼神仍带着一丝迷惘,嗓音嘶哑地回答:“没什么。”
他接过纸笔,很快就写完,对折起来递给明饶。
在将信交给女生之前,明饶悄悄瞟了一眼。
第一条,完成希纳科技种子轮融资。
第二条,实现希纳科技商业模式转型。
第三条,在市中心购置一套顶级豪宅。
……
明饶:“……”
这写的是什么?
希纳科技五年计划书?
无奈之余,他又觉得情理之中。
行,不愧是晏予川。他就不该自讨没趣!
紧接着,他们去了一家当地必打卡的甜品小店,点了一碗特色五彩团子,每一颗丸子的口味都不一样,充满了不确定性,其中一种裹了枫糖浆的橙色肉丸让他几乎怀疑人生。
明饶心思一坏,在碗里搜寻到另一颗橙色丸子,送到晏予川嘴边,天真无害地眨巴眼睛:“尝尝这个,特别好吃。”
晏予川听话地张开了嘴,见他咽下后,明饶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他眉头微微一蹙,点头,“好吃。”
“……”
这也能觉得好吃?!
明饶的恶作剧未能得逞,心中不禁感到一丝讶异,歪着脑袋打量晏予川,看见他搁在桌沿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晏予川垂眸,注意到他的目光,将手抽了回去。
“想喝枫糖奶茶吗?”他问。
枫糖奶茶是这里的特产,最近正在网络上走红。明饶说:“应该很多人排队吧?”
“我去排。”
明饶想了想说:“不用了吧,太麻烦了。”
“没事,我去。”
话音刚落,晏予川便起身,如疾风一般迅速离去。
明饶坐在远处,一边慢悠悠吃着剩下的丸子,一边掏出手机整理刚才拍的照片。眼见着一整碗丸子都被他干完了,晏予川还没回来。
明饶索性收拾好东西,去奶茶店找他。他在门口的排队长龙中来回寻觅,却始终不见他的踪影,无奈之下只好又返回甜品店等待。
他刚转过身,准备离开奶茶店,视线漫无目的地四下游移,不经意间在门边长椅上捕捉到了熟悉的身影。
明饶正想走近,却见晏予川站了起来,往树下的垃圾桶走去。
晏予川手里捏着一个掐灭了的烟蒂,抖落一地的灰。刚将烟蒂扔进垃圾桶,他就迫不及待掏出打火机,急忙又点燃了一根烟。
明饶伫立在不远处,默默看了一阵,回到了甜品店。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晏予川提着奶茶回来。他的身上有一股浓郁的古龙水味,和试图掩盖的烟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更加刺鼻的味道。
“抱歉,久等了,”晏予川低着头,将奶茶插好吸管递给明饶,“排队的人有点多。”
明饶的目光一直凝在他脸上。晏予川眉宇间透露出一丝不自在,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最终,明饶摇头,默默喝了口奶茶。
晏予川笑了笑说:“别吃太饱,晚上还有安排。”
明饶扑闪着星星眼:“什么呀?”
“一会儿就知道了。”
待到接近午夜,他们一路驱车前往平城闹区后,攀至一家高档旋转餐厅后,明饶终于见识到他口中的“安排”是什么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面五彩斑斓的花墙,每个桌上的花瓶里都盛开着鲜花,地上铺着一条鲜花簇拥的小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一张放着蛋糕的桌子上,一半柠檬,一半抹茶。
晏予川就站在桌边,手背在身后,嘴角含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怎么样?”
明饶愣神片刻,意识到整间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你是把这里包下来了?”
晏予川不置可否,轻描淡写地清了清嗓子。
“你这得花多少钱啊?”
晏予川耸肩,“花得起。”
“有钱也不能乱花吧。”明饶一本正经地斥责。
晏予川身板突然挺直了,有点手足无措地问了一句:“是不喜欢吗?”
“也不是啦,”明饶抓了抓头发,迎上晏予川隐含期待的目光,心一软,终于败下阵来,“好好好,喜欢行了吧。”
零点十七分,平城的夜空准时被烟花照亮。最后一波烟花冲向天际时,晏予川望向了他,深邃的眼眸被火焰的光辉映照得绚烂。
“这次不是捡来的,生日快乐。”
说完,晏予川在他的脸颊落下一个吻,正要挪开,却被明饶拽住了衣领。二人吻得难舍难分,在难得的喘气间隙,明饶贴在他耳边问:“你现在住哪里啊?”
晏予川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跟室友合租。”
明饶脸色一暗,心想花这么多钱包餐厅弄烟花,怎么都不给自己租个好点的房子?转念一想,算了正事要紧,决定明天再跟他算账。
“那去酒店?”他问。
晏予川脸色一凝,眨了眨眼,“你确定?”
明饶鼓起眼睛:“难不成你是想让你室友看着?”
“等等,”突然,晏予川脸色一变,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是为了这个才——”
“行了行了,是我想要,是我逼你的,可以了吧。”明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又被晏予川笑着揽进怀里。
事实证明晏予川只是装君子罢了,也不知道他今夜是哪根筋没撘对,或者是从哪部不正经的影片里偷师到了一些对于明饶来说有点超过的新奇把戏,总之之后很久,明饶的脸还红得跟烂番茄似的,埋在被窝里根本不敢看他。
“怎么了,不喜欢?”罪魁祸首无辜地贴着他脖子问,“还是说,太喜欢了?”
明饶的声音低得像蚊子:“……你也不嫌脏。”
“怎么会,”晏予川笑着亲他,“要是不喜欢,以后就不弄了。”
这时他身体下移,也钻进了被窝,明饶无处可逃,黑暗里只看得到晏予川那双眼睛,散发着略显亢奋的光芒。
“但我觉得你挺喜欢的,扭得这么厉害,是不是?”
明饶羞愤地吐出一句:“……滚!”
待到大脑终于从混沌中抽离,明饶抬起手,从床头柜上抓起手机,开始啪嗒啪嗒回短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晏予川好像已经很久没发出声音了,扭头一看,只见他的胳膊搭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不知道是醒是睡。
明饶用胳膊轻轻撞了他一下。
晏予川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紧张兮兮地探过身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明饶愣了愣,“没有啊。”
晏予川眉头紧锁,双眸圆睁,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慌张。明饶见他这模样,心不由自主地变软,为他拭去额前的汗珠,“你不要这么急嘛,我就是想看看你睡着没。”
晏予川点了点头,“还没有。”
明饶凑了过去,索性将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将手机举得很高,点开了又一条待回的短信。
发送人叫左映,在摄影活动中结识的新朋友,热情如火,性格张扬,与谁说起话来都是一副亲昵到腻歪的作派。
明饶打字:【谢谢映宝!你的礼物我收到啦,太用心了!】
他的手机举起来,屏幕从晏予川的角度看来一览无余。
“在回生日祝福短信?”晏予川问。
“是啊,”明饶长舒了口气,“好多短信呢,不知道要回到什么时候。”
“他送了你什么礼物?”
“啊?”明饶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左映,“一个签名胶卷,我给你看。”
说着,明饶点开了相簿,“这款胶卷现在已经绝版了,上面有我最喜欢的摄影家的亲笔签名,喏,你看这里。”
晏予川静静看了一阵,问:“这个要多少钱?”
明饶哑然失笑:“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也想买啊?”
晏予川摇头:“随便问问。”
“就算你想买也买不到了,”明饶心情不错,便好脾气地解释,“这胶卷已经绝版了,那位摄影家两年前也过世了。胶卷本身嘛倒是不值钱,但这个意义是很不一样的。”
晏予川了然,低下了头。
所以是无价。
是钱也买不到的。
见他沉默得出奇,明饶纳闷地问了句:“怎么啦?”
“……”
晏予川眼睛有些红,看向他的目光变得危险。
之后的发展变得不受控起来,明饶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对,竟然就这么纵容了他。第二次。
晏予川凑过来,本就促狭的被窝里,空气变得更加稀薄,“你觉得我怎么样,舒不舒服?”
明饶累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不情不愿,含混答了一句:“……还行吧,累死了。”
“和其他人比呢?嗯?有没有比他们好?”
明饶愣了愣。
晏予川两眼放光地看着他,迟迟没有得到回答,目光里的期待迅速枯萎,脸色顷刻间变得灰败无光,突然像疯了一般向他冲去,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们都跟你做了什么?嗯?告诉我,我也可以,我做什么都可以,”晏予川沉吟片刻,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从桌子上抄起一瓶红酒,“你打我吧。”
“什么?”
“用这个打我,”晏予川将酒瓶递给他,“试试,我不会还手。你怎么打我,我都不还手,会很听话。”
明饶震惊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就像这样,这样……”说着,晏予川拿着酒瓶对准自己的额头,眼看就要砸下去。
明饶见状,急忙从床上一跃而起,疾步上前,一把夺过酒瓶,用力摔回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的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冲着晏予川大喊:“晏予川你有病吧!!”
晏予川的脸上空白了几秒,茫然地看了眼酒瓶,又看见明饶眼眶里熊熊燃烧的怒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讨好地去拉明饶的睡衣袖子。
他将脑袋埋在明饶的颈窝,发丝来回地蹭,“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做,我错了……”
“不是,”明饶心中涌起一股酸楚,捧着晏予川的下巴,直视着那双闪烁着不安的眸子,叹了口气柔声道,“我没怪你。”
见他情绪分外激动,明饶想给他顺顺气。他的手刚贴上晏予川的心口,霎时就凝滞住。
“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晏予川反扣住他的手,挑起眉毛:“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晏予川一只手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脑勺,二人一同砸在柔软的床垫里,“你太好看了。”
“……”明饶无语地嘁了一声,“你无不无聊?”
晏予川脸上瞬间绽开没心没肺的笑。
明饶却看着他眉骨上的伤疤,心里恍惚冒出一个恐怖的猜想:有人像这样打过他吗?
“晏予川。”他唤道。
“嗯?”
他侧躺着,从很近的距离端详着晏予川的脸,“你是不是因为我和其他人好了,所以不高兴啊?”
“没有。”晏予川答得斩钉截铁。
明饶眨了眨眼,目光锁定在他脸上。
“怎么会呢,我当然高兴,”晏予川急道,“这样很好,你开心就好。这样很好。”
“……”明饶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口。
“睡吧。”晏予川亲他的眼角,轻声对他说。
待到明饶安然入睡了,晏予川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身,走向客厅的露台,点燃了一根烟,急不可耐地送到嘴边。
他紧贴墙角,缓缓屈膝,仿佛这样能为那颗狂跳的心脏提供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要怎么办呢?
他那么受欢迎,有那么多朋友、情人……
晏予川要怎么比得过呢?
下次见面,明饶还会记得他吗?
眼前烟雾缭绕,升腾而上,融入在平城的夜空里。天际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许久,晏予川起身,捏灭了手头的烟。
他做好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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