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门外俄而雨骤,绿色的天河倾倒,密密匝匝点在树间,淌过听雨庐的脚边,又蜿蜒落入小池。

姜令披发站在庐中,隔着窗,雨簌簌打芭蕉,雨噼啪拍地,雨咕咚入池,嘈杂而烦心。

“真是乱下一通。”姜令说,“现在是什么时辰?”

石青:“申时三刻。”

“原来还不算晚。”姜令若有所思,“我以为很晚了。”

毕竟一觉醒来,天都黑得不成样子了。

姜令望雨道:“这天倒很合适睡觉,可惜我醒来,就再睡不着了。你可知为何?”

石青语无波澜:“为何?”

姜令摸了摸下巴:“方才,房中有异响,我被吵醒后,定睛一看,居然有刺客。”

石青即色变,不待她有所动作,姜令说,“还好我身手敏捷,躲过一劫。”

这完全是睁眼说瞎话。石青便不动了,等着姜令补充。

果然,姜令转过脸对她道,“哪有这样置客的?”

偌大的王府,那么多小院,非得往主人房里塞。她竟不知道,靖王府只有这院子里能待人。

客人也没有个客人的样子。醒来时,鬼压床似的,可不就是刺客。可怕得很。

石青抿了唇,脸上微动:“属下自去领罚。”

“那倒不必。”其实不怪石青,只能说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

姜令离开窗边,石青仍伫立原地:“属下这就另寻院子置客。”

“也别折腾了。”姜令叹气,“就像死人习惯睡在棺材里,我也习惯了。”

这比方颇有些骇人,石青默而不语,姜令无所觉般,又从连廊慢悠悠地飘回房。

房门口的人原攥着门,只见乌发和半只雪白的手。他听到脚步声,即微微偏头,露出半张无瑕的脸庞。

廊侧的椿树、桃树映照在他脸上,泛出浅浅青白光晕,雨声连连,剪不断的哀哀愁绪。

姜令目不斜视,表情淡淡,径直往连廊深处去。

拐过一个角,就是此院的食阁。府中常常只有赵意宁和姜令两位主人,二人口味又大相径庭,除节日外,都是各自分开饮食。

姜令匀速前进,身后却没有动静,她回过头,发现闻人朔仍站在原地,便奇道:“有家不回,现下饭也不吃,要闹哪样?”

闻人朔于是动身,姜令往前走了几步,忽听他附在身后道:“你是故意的。”

姜令:“嗯。”

闻人朔抱怨道:“你太坏了。”

姜令笑:“也没有那么坏吧。”

食阁东西二向皆有门,当下只有面朝院中的一侧半敞着,菜已布好,仿佛从未有人进来过。

姜令不喜欢在屋里头见着人,侍女们都会尽量避开,同时又不会疏于照料。

倒是方便了闻人朔。

照常漱口、洗手,便开始吃饭。二人都习惯食不言,四下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姜令越吃越慢,感觉腹饱,正要放下筷子,就听见东侧忽有敲门声。

“郡主。”

姜令皱眉:“什么事?”

不是特别要紧的事,不会在膳时来打扰,但她不记得有吩咐过这样的事。

门外的侍女道:“王妃一刻后到。”

姜令:……

要是让赵意宁知道,自己这样“作践”闻人朔,让他做自己面首,赵意宁一定会让自己狠狠吃一个教训。

就算解释,赵意宁也不会信的。因为……

姜令默默看了一眼闻人朔,见他只消这片刻,便坐立难安,鼻尖滚着冷汗,简直比自己还要紧张。

这副样子,仿佛前有虎豹豺狼、刀山火海。

于是她反而不紧张了,奇怪道:“你紧张个什么劲?”

闻人朔心道:“我不该紧张么?”

勾引别人女儿这种事,做就罢了,还要宣扬到苦主面前,他还没有这种可怕的胆量。

将心比心,若有别的不三不四的人要勾引姜令,自己会怎么做……

若是姜若水知道了,那还好办得多,他毕竟不会干涉妹妹的情感生活,也不会对自己做什么,顶多挨一顿说。若是叫靖王妃知道了……

闻人朔木着脸,梦游似的捧着碗筷走了。

-

赵意宁到小院书房的时候,姜令侧身坐在榻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以为是怎么了,赵意宁走近一看,原是笑得发抖。

赵意宁惊讶道:“什么事能使你这样高兴?”

“我只是想到,”姜令平静下来,抿了一口茶,“幼时,我们到庄子里头,大哥午睡醒来,脸上一道一道的墨水。他以为是长乐干的,闷不吭声受了。”

赵意宁即谴责道:“你太坏了。”

姜令哈哈大笑,而后摊手,无奈道:“好吧,我真坏。”

赵意宁果然是为了白天的事来的,问清她的情况之后,稍微叮嘱几句,她便说起别的事来。

“你仍没有心仪的人选么?”赵意宁问,“不一定要样样都好,知疼着热最重要。”

姜令黯然神伤:“还会有更好的人么……”

赵意宁顿时不说话了。

她本是怕姜令伤心,才让她多去相看,不曾想一年过去,每次提起这回事,都要惹姜令伤心。

赵意宁不禁更为着急。

哪有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的?姜令越是神伤,赵意宁越是着急为她相看,当即道:“我们去你房里说。”

姜令面色稍变,很快又波澜不惊,她平静道:“这里说不行么?”

用闻人朔当挡箭牌次数不知凡几,怎么偏偏就这次不管用了?

赵意宁看了她一眼:“娘给你说点体己话,你乖一点。”

不得已之下,姜令只好痛苦地当上了“带路党”。

她一边往房中走,一边祈愿闻人朔能躲好点,最好能躲出院子去。

门一开,姜令环视一圈,没看到有人,也没有听到异响。她稍放下心,敞开门,让赵意宁往右面进。

这房间是由三间小房合来的,左面置床,中间两把太师椅,右面一张大罗汉床,乃是会客、写字的地方。

每一房之间皆有飞罩隔开,此刻左面飞罩的纱帘垂落,静悄悄的,姜令一看就有鬼。

人没在右边,姜令松了口气,同时打定主意不往左面去了。

不,应该说她再也不会把人往家里带了!

赵意宁甫一坐下,便叫随身的大丫鬟拿出来一本画册,递给姜令:“你看看吧。”

姜令翻开一看,便见一张俊颜,一旁标注的小字则像名刺一般,写此人的生平。

但这人……既非才子,也非门阀子弟,仅一张脸生得算是英俊,这也是合适相看的人选么?

姜令不免疑惑:“阿娘,这是……?”

赵意宁轻咳一声,大丫鬟便起身,退至门外。

听见掩门的声响,赵意宁拉过姜令的手,清咳一声,翻开画册道:“你只管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姜令想,原来阿娘不是要催自己成婚,而是急着给自己找个新的情郎。

这又是为什么?

姜令回想自己这一年来的各种“黯然神伤”,竟觉啼笑皆非。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姜令突然握住赵意宁的手,惭愧道:“阿娘,让你如此挂心,实在是我的过错。”

“哎,你瞧瞧吧。”赵意宁眸光一闪,“若你不喜欢,母亲这儿还有别的画册,肯定让你选到满意为止。”

姜令道:“阿娘,我会好好考虑的。”

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赵意宁道:“好,阿娘这便回去了。”

姜令送走赵意宁,快步回到房中,就见床侧的纱帘仍纹丝不动。她脚步一顿,上前掀了帘子,竟也没有看到人。

院子也就这么大,能上哪儿去?

姜令脑中快速闪过几个地方,听雨庐、书房……她转身往外走。

忽然有人勾住了她的手,不温不热的,姜令回过头,却从前面被抱了个满怀。

……每次出场都这么出其不意。姜令轻轻将人推开,长发从指尖流水般溜走,她垂着头说:“往后可不敢请你到人家府上吃饭。”

吃一半把碗筷带走了,简直闻所未闻。

闻人朔动作一顿,略微羞恼地说道:“我已放归原处了。”

讲得跟放生了一样。姜令想。

见姜令依然垂着头,他抿了下唇,忽然伸手,抬起姜令的脸。

姜令顺势抬头,眉梢眼角都是零星的笑意。

雾胧胧的睫毛下,是两丸浓郁的黑水银。略显忧郁的苍白面孔上,浮着一层笑带出的浅薄红晕。

红晕过分亲密地贴合着她的脸颊,没有任何距离。

对视太久,她慢慢敛了神色,疑惑地看着他。

……坏家伙。

闻人朔慢慢俯下身,柔软的唇瓣轻拓下来,像落了一滴雨。

姜令一愣,忽听门外有脚步声,她定了定神,往下出溜一段,便脱了身往门外去。

边走边道:“你到另一边去。”

果然,房门一开,是来换褥子的侍女。

侍女原来见房门掩着,正要往回走,这时突见房门打开,面上稍有几分惊讶。

姜令说:“进来吧。”

侍女点头:“打搅郡主。”

姜令老神在在地站到一旁,像门神一样,看侍女麻利地铺床,然后目送她离开,这才掀开身后的纱帘。

转眼一看,闻人朔正在……

她三步并作两步,伸手抽走了闻人朔手里的画册:“看这种东西倒是用功。”

闻人朔捻了捻手指,抬眼道:“哪种东西?”

姜令漫不经心地翻过几页:“好东西啊。”

这可是全元城的俊男靓女……好吧,这上面还只有男人。

姜令将画册放到一侧的书架上,就听闻人朔问:“郡主且不曾认真看过,怎知好坏?”

推书脊的手仍未收回,闻言,姜令又慢慢将画册卷到手上,若有所思地转身:“你很感兴趣嘛。”

“那就交给你来参谋了,好好选。”她将画册递给他。

闻人朔接过画册,不知所措过后,就是一阵没由来的荒诞感:“我来选?”

姜令点头:“对呀对呀。”

本就是是选来填房,被填房的既然还活着,那他的意见也很重要嘛。

闻人朔卷着书页,默了片刻,竟真开始看起画册来。

姜令探头去瞧他的脸,只见他表情淡淡,没什么高兴的样子。当然,也没有什么不高兴。

她几乎将脸埋到他眼睛上,他也目不斜视,比姜令期末周突击的时候还认真。

自己期末周还隔三差五开小差,摸摸这、看看那的,哪有这么专心致志。

姜令颇为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毛茸茸的,溜圆一个,手感特好。念着摸一次少一次,于是她多摸了几下,很快就将闻人朔的头发摸得一团糟。

闻人朔的眼神有点复杂,但姜令放下手之后,他又显出了几分不虞,张口要说什么。

姜令没等他开口,赶紧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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