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人人人。

人从众。

好多人啊……姜令感觉自己快要晕人了……仿佛在某个所谓“黄金周”来到了旅游胜地，摩肩擦踵，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

花灯如海，群鱼游过天幕，火树银花，城河之上点点莲影，桥上人箫音渐送，悠悠散落两侧，隐隐绰绰。

商铺檐下串糖葫芦般的灯笼，巨大的龙灯拔地参天，恍若真物来仪。

姜令深呼了口气，胡乱抓紧闻人朔的袖子，一张脸憋得通红，一个劲推他，示意他快走。

闻人朔往上看了眼，目之所及，皆是鱼灯、八角灯笼串成的带子，满满当当。遗憾放弃了这条路，拥着她往外走去。

人群涌涌，他又长得高大，难免碰撞。乍一瞧，倒像是他把姜令挤到一边去了，显得姜令尤为无助。

“挤什么呀？”一道女子声音说道，“没见快把人小姑娘挤丢了么？”

手腕陡然被人拽住，姜令一惊，闻人朔反应过来，就要侧身来挡，但就这么一错眼，中间已经插进一个人，再一转眼，任他如何看，也遍寻不到人影了。

姜令呆呆地看着这个意外出现的年青女子。发生了什么，她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我认识这个人么？这是什么情况？猖狂的人贩子？

又一回头，发现自己居然把人弄丢了，不禁有些着急。

但人实在太多，回头去找，想必也无济于事，她略作思索，决定看看这女子要带她去哪儿。

她直挺挺的，像个木偶一样，跟着女子，直到脱出重围，才大喘了一口气。

女子用力拍了下她的肩膀，爽朗笑道：“你这身板，还和他们挤着去看龙灯啊，不怕给你挤扁咯！”

姜令被她拍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心想：这是哪里来的魁梧女子？

女子面容标志，剑眉星目，身长约莫六尺，姜令估摸着，她快有闻人朔一般高，大约要有个一米八了。也难为她能从人堆里看见自己。

姜令无奈说道：“我正准备出来的。”

“哦哦，不用谢。”女子说，“我名秦香兰，有酿酒好手开的酒馆，就在这城河边上，我正要前去，你要是无处可去，不若同我上那儿喝两杯。”

“不了。”姜令摇头，“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香兰！”突然，不远处有人喊道，“怎么又跑不见人了！真是，回回要人来喊你，你家那口子又急得到处找你。”

秦香兰纳闷：“他还急着找我呢……又不是他耍脾气赶我走的时候了，我才不管他呢。”

又转头对姜令道，“你和同行人走散了么？我帮你一道去找吧。”

姜令连声拒绝：“我自己就行，你先回去看看吧。家里的事要紧。”

“能有什么事啊，无非是……”

“无非是什么？”从远至近，慢慢步出一名着白裳的男子，气质疏淡如月，冷冷瞥视秦香兰，“突然跑不见人，你还有理了？”

秦香兰翻了个白眼，也不看他，只催姜令：“我们不要理他，快些走吧，别让你同行人等急了。”

姜令也欲动身，免得闻人朔把天地倒过来翻一翻，却听白衣男子道：“秦香兰，有本事你就走，走了就别回来。”

“走就走，谁怕谁。”秦香兰反唇相讥，“你要再跟来，你晏道生就是我孙子！”

男子气急：“你！”

秦香兰一把拉住正欲溜走的姜令，呵道：“你什么你？姑娘，我们走。”

姜令抹了一把脸。

一阵夜风吹过，路过的年老者摇摇头道：“哎哟，这小年轻。”

姜令低下了头。

好尴尬……姜令转身，闷头往前走了两步，帽沿一磕，忽然撞到什么东西，一抬头，立刻随收紧的双臂陷进一个怀抱。

闻人朔声音都在抖，慢慢用手顺着她的纱帘，不由得脱口而出：“吓死我了……”

又上下打量，看她胳膊腿都还在，他松了口气：“还好没事，还好没事。”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姜令感觉背后已经有一道好奇的视线，似要将她洞穿。

但鉴于闻人朔目前好像情绪不太稳定，她便默默受了，并没有推开他。

反而秦香兰看着闻人朔，惊讶道：“你不是那个……”

闻人朔面色不虞：“我倒想问，你要将别人拐带到哪儿去？”

姜令立刻扯他的袖子，给他使眼色，让他别乱讲话。但闻人朔担惊后怕，正在气头上，也控制不了心头忿火中烧。

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冷冷看向秦香兰。

秦香兰连连摆手：“不是，你误会了，不对，是我误会了……”

接着，就将自己怎么误会，怎么带人走出人群，都一五一十解释清楚，最后深深道歉。

闻人朔看向姜令，姜令点点头，道：“没关系，你也是好心。”

他才将视线扭向一边，一言不发了。

秦香兰呼出一口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对姜令说道：“既然人找到了，我们上酒馆喝两杯吧，好不好？”

她略央求地看向姜令，一会儿将视线飘向一旁的晏道生，又对姜令眨了眨眼。

姜令心想：既然又想和好，当初就不要吵架啊，麻烦的夫妻俩。

“嗯。”她轻轻点头，又朝晏道生说，“这位晏公子，不若一起来吧。”

晏道生望过来一眼，低低应了声：“……嗯。”

二人一人望天，一人望地，相背无言，活像两只抻脖缩颈的长颈鹿，就是不肯扭到一块。

姜令在心中微微叹气。

唉。小年轻。

-

酒家临水而建，不大，仅有方寸之地，仅容几个空荡荡的架子，是以，几人便在外头凭河处坐了一张桌子。

秦香兰正挥舞着酒杯，扬声大笑，面红耳赤，眉飞色舞道：“你们都不知道，他那时候的表情有多好笑！”

其余三人，皆扶额叹气。

晏道生更是直接上手，去抢她手中的酒杯，低声道：“就让你别喝那么多……”

“干嘛干嘛，喝酒也不让啊？”酒杯被拿走，秦香兰意兴阑珊地趴在桌上，“当初成亲之前，你可不这么管我，怎么现在……唉。”

“现在怎么？”晏道生哼了一声。

“总是和我吵架，就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好累啊。”秦香兰愁眉苦脸，“我很笨的……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我们回家说，好不好？”晏道生说。

“不好，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秦香兰猛地站起来，“你今晚又闹什么脾气？”她使劲晃晏道生的肩膀，“快说！”

四周投来目光，晏道生赶紧拉着她坐下，又看了眼姜令和闻人朔，只见他俩分别移开了目光。

姜令睫毛一颤，手碰了碰闻人朔，他从善如流地站起来，牵过姜令的手，向晏道生点头致意：“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晏道生抿唇，轻点了下头。

姜令看了一眼秦香兰，忽然说：“诚实一点，不是更好吗？”

晏道生一愣，随即叹气：“谈何容易？她说我变了，她又何尝不是？只怕我说了，她也不会理解的。”

换做从前，她怎么会一言不发，自己走开？她只会一直笑眯眯看着他，间或说一两句好话，也不会由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终究还是……人心易变。

他一时心中坠坠，面色复杂，“你们成亲，不也是如此。”

姜令心说：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们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她养闻人朔，就像养一条狗。

而有时候，宠物和人的关系，较人和人要亲密许多、简单许多。

就像天底下所有的饲主一样，她对他唯一的要求，只是好好吃饭而已。

……大概吧。

离开此处，两人安静地沿着河道走了一段。

长街如昼，灯流慢慢后退，二人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终于行至人流尽头。

此处民居，门前偶有二三人影，却显冷清一些，门前树上，挂着四五粒造型各异的花灯，院内隐隐绰绰透出欢声。

河边有一花灯小摊，摊主支着腿坐在一旁，背对摊位，遥遥望着城河对面。

姜令挣了一下手，没挣开，反而还被紧住了。

抬眼一看，闻人朔定定盯着她瞧，柔顺的黑发垂落肩侧，贴着脸颊，霏霏灯影化在脸颊，有云蒸霞蔚之感。

明明看着十分有十二分的柔顺。

姜令无奈：“要不你先放开我呢？我要去买灯。”

闻人朔即道：“我与你同去。”

别太夸张了。姜令心想。前面又不是什么刀山火海。

但是……算了，毕竟还在过节，姜令不欲因这种小事闹出不愉快，也不想再苛责他。

嗯。今天还是待他宽容点吧。免得他又有什么怨言。

他抱怨起来，简直像鹦鹉刚学会乞食一样，好吵啊，那种不给我饭吃就要叫破喉咙的气势，如果能用在吃饭这件事本身上就好了。

小摊上，不大不小的架子上盛着二十几盏花灯，有兔子、鲤鱼、花篮、滚灯，各式各样。

姜令走到摊前，端详片刻，向摊主道：“你好，请帮我拿下那两盏灯。”

摊主始才回过神来，转头问道：“哦！哪一盏？”

姜令指了指顶上那两盏河灯，又问：“有纸笔么，老板？”

摊主连连点头：“有，喏，就在这儿写吧。”

放河灯的时候，常常有人会夹带一张写上心愿的纸，以期河神来实现心愿，久而久之，便成了一个惯例。

是以，卖河灯的地方，总会备着些纸笔，给客人行方便。

摊主拿下灯来，递给姜令，姜令随手放到桌上，问闻人朔：“你要写么？”

闻人朔说：“我等你写完。”

姜令便先写上了。她执笔思考一会儿，最后只写了四个字，闻人朔瞧了一眼，心中轻声默念：出入平安……

只有这四个字，写得大而显眼，字迹迥劲有力，笔走龙蛇。

姜令瞥他：“偷偷看别人的做什么。”

闻人朔被抓个正着，也不羞窘，略作思索后，反而道：“妙真……你可以再写一张吗？”

“？”姜令疑惑，“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要。”闻人朔说，“你还没有给我留过字条呢。明明我也给你写过信啊。”

姜令：“……”

真是难以理解的着眼点啊。

“你要去竞选河神吗？”姜令用手扇了扇墨迹，将手中的纸条放归一边，又写了一张，“记得第一个实现我的愿望。”

“只收一个人的字条，也能成为河神吗？”闻人朔拿起字条，在灯下仔细端详，看了又看。

及至姜令说：“拿那张做什么？那是给河神的，这才是给你的。好了，该你写了。”

闻人朔一愣，才看向桌上的字条。

只写了一个“器”字。

这是何意？

说是胡乱写的，那也不像。他冥思苦想了一会儿，也无果，只得放到一边晾干，应姜令催促，开始写字条。

姜令本是没有打算看的。

但他实在写了太久。她瞥了一眼，即是一惊，不由得道：“你为什么写那么多？”

裁成一个巴掌大的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字，越往左下，字迹越小，挤在一堆，看着还有点可怜。

恐怕河神真应答了，看见这张纸，也要被他的贪心吓跑。

“不可以吗？”闻人朔写下最后一个字，整张纸已经填满了，“我有把更重要的写在前面。”

“……还分点作答呢。”姜令没忍住笑了，眉眼弯弯，“你当这是科考，河神来为你阅卷么。”

“但是每件事都很重要。”闻人朔架好毛笔，拿起一旁的蒲扇，以吹干墨迹，“河神会原谅我的。”

姜令将字条折好，放入莲灯中，点着灯烛，才想起来自己还没付款。

摊主仍然魂不守舍地望着对面，乃至姜令喊了他四五次，他才转过头来：“哦哦，怎么了？”

“多少钱？”姜令道，“老板，对面有什么吗？感觉你一直在看那边。”

“哎呀，不好意思啊，我孙女儿在对面玩呢。”摊主说，“承惠五十钱。”

姜令付了钱，随口问：“怎么不让小孩在这边玩？近点看着，也方便。”

“嗨，那不能够。小孩儿年纪大了，懂事，见我在这卖花灯，说什么也不肯去玩，非要给我看摊子。我就把她赶到对面去了。”

摊主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小孩子家家，天天学大人板个脸，像什么样子哟？唉……还得把这些个灯送走。”

他捡着架子上的花灯，轻轻叹气。

“街前头的地方，人多一些，会不会卖得要快些？”姜令道。

“是这个道理。”摊主摇头，“但那些地方，都要交出摊费，要是上那边卖，这几个灯，都凑不齐今天的出摊费。”

“……这样。”姜令点点头，“你这些花灯，我都买下来，这样可以么？”

“这怎么使得？”摊主笑，“我在这儿坐一会儿，总能收摊的，不需让客人你都捡回去。”

“没有的事。”姜令说，“我当然是有处使用。一会儿我朋友来，好叫他们不用买灯了。也不全是为了你孙女。”

摊主迟疑着收下了钱。

姜令对着旁边的树上看了一眼，不一会儿，石青从暗处走出来，对姜令点了点头。

接着，后面走出来一串人，四五个的样子，有男有女，皆黑衣束袖，看着凶神恶煞，很不好惹。

摊主吓了个不轻，以为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直到姜令对他们说：“都来放河灯吧。”

摊主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她的朋友……他心道古怪，但想到都是来照顾生意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只是，摊主道：“二十几盏河灯，这也放不完的，客人，真不用买那么多。”

他强调道，“一下少了这么七八盏，我也很感谢，真是谢谢你。剩下的也不多。”

“朋友也有朋友，总之不用在意。”姜令说，“钱放这儿了。”

摊主惊道：“欸！那要这么多！客人！客人——”

河堤之下，草地经踩踏，扁得像一张糊窗的纸，河上灯影幢幢，河沿散落着三五成群的人们，载欢载笑。

二人行到河边，闻人朔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姜令直接蹲下，三下五除二就将灯推进水中，立刻碰到灯群中去了。

姜令拍拍手，站起来，察觉到他的视线，便问：“怎么了？”

那张脸上流露出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

片刻后，闻人朔摇摇头：“没什么。”也蹲下来推走了荷灯，直到两盏灯碰到一起，才站起来。

近处走来两小儿男女，手中各捧一盏河灯，小心翼翼的样子。

二人看起来七八岁的年纪，服饰精美，面孔稚嫩，一旁的河灯波光映照在脸上，融化了恬淡的笑意。

男童道：“妹妹，要我帮你放吗？”

女童摇头：“我自己来。”

“好，那我们一起来。”男童道，“我数到一，就推，好不好？”他数道，“三，二，一——”

两盏灯摇晃着，并肩滑入水中。

姜令后知后觉，闻人朔刚刚那可疑的停顿，该不会是想和她一起放吧？

应该是她想多了吧……

一旁的小儿们已说笑着走远，盈盈的灯光悠悠随水远去，姜令挠了一下脸颊，瞟了一眼闻人朔。

他正望着远处的河灯出神，察觉姜令在看他，偏了一下头，突然问道：“为什么是器？”

姜令：“……你怎么还在想这个问题。”

“因为我还没有答案。”闻人朔道。

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

“这有什么难的。”姜令叹气，“只是字面意思，希望你成器一点。”

“这样……”闻人朔若有所思，“怎么样，才算是成器呢？”

“首先，”姜令在他期待的目光下，缓缓说道，“从自己独立思考开始。自己想吧。”

闻人朔碰了个软钉子，只摩挲了一会儿手中柔软的手，心中不住地想：

怎么才算成器呢？

功成名遂、家财万贯，这些世人普遍追求的东西，非他所愿，想来也非她所求。

但她想要什么，他却总对此感到如堕烟海。

因为她总是满足的。作为一棵树活着，想怎样生长，就怎样生长。

树有她自己的宇宙，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生长，不会等待任何养分，自然也不会期待任何生命中的意外之喜。

风吹不倒，雨打不枯，长在任何地方，或许是田野上，或许是树林中。而他只是偶然过路的鸟雀。不需并肩的一盏灯，爽然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