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静了一会儿,问他:“你将这些告诉她了吗?那是你的祖母吧。”
“算是吧……?”闻人朔迟疑道,“我没有说。”
“为什么?”
明明是那样渴望关怀的人。
“我不知道。”闻人朔说,“也许是因为,没有必要。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两个人都死了,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你对自己也够狠心。”姜令说,“在不必要的时候,你的胆子很小。”
闻人朔说:“也没到那种地步……只是将心比心,突然有人闯进我的生活里,我也不会感到舒适。”
“你们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姜令问。
闻人朔:“没有吧?我不知道……他们是个大家族,起码表面上,我们没有任何冲突。夫人她思念殇子,对自称是那男人故友之子的我……”
说到这里,他抿了抿唇,有些张不开嘴。他其实也不明白:只是亡故之子的故友之子,夫人为何要待他如此宽厚?
那男人不是夫人唯一的子女,非长子,非幺子,据夫人所言,甚至是相当悖逆、我行我素之人。这样的人,竟能得到那么漫长的关怀,有些超出他的认知。
不待他细想,姜令又问:“你讨厌北境,抑或诺珊波利斯给你留下的印象不够好,以至于你不想再回到那里?”
“……也没有。”闻人朔不解,但还是实话实说,“我在那里待了半年,发生的都可称得上好事。诺珊城的人非常热心,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去逛一逛。”
“你讨厌拥有家人的感觉?”
“不。”闻人朔回答得很快,“我之所以……”他眼神一闪,下意识要把话头转开,姜令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
姜令直觉他这停顿里面有事儿,又直觉他又要开始扯谎,当即严声道:“你答应过的,有什么说什么。”
所以别粉饰太平。那不会让任何事往好的方向发展。
闻人朔挪开她的手,别扭地说:“打一开始,我就只是想成为你的家人而已。”他有些失落,“母亲走后,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直到你接纳我。”
他幽幽说道,“你已经忘记了。”
而他从来不愿细究这件事——大病一场后,她或许只忘却了他这一个人。
失望、伤心兼而有之,他不得不想:自己对她来说就是如此的无足轻重。
如今旧事重提,他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因为,无论如何,当下的他似乎比过去的他,要更靠近她。
姜令视线飘忽一瞬。老实说,她并不想告知任何人这份遗忘背后的事实,因为她既已骗过了所有人,便不想再打破现状。
可是平心而论,若身边有人失忆后,只不记得她一个人,她也难免……伤心?还是失望?
但他明明可以有不止一个亲人,不是么?
好好的人是不会在一天之内就变成猪的,她不赞同他的想法,却也没有打算立刻进行所谓的“纠正”,只是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很烦。”
闻人朔默了片刻,心道:这时候说这种话吗?
“每当我发现你好像只有我的时候,我似乎凭空产生了一种使命般的负罪感。多么不可理喻,于是我对此感到厌烦。”
姜令顿了一下,“我说服自己,把你当做家养的宠物,接受你所有的注视——可以这么说吧?但我发现,自己做不到。你毕竟是个人,我也只是一个人,对不对?”
她自顾自说下去,“如果你只依靠我,那么我负担不了这种重量。或许,我没有你、也没有我自己想象中那么……无坚不摧。”
“就像建起一座屋子,为了更少的代价,就选择倚靠着更早落成的邻舍,从此永远受着那面共墙的约束。这便是你想要的么?假使有一天,邻舍倒塌,当如何自处?”
姜令掰开他掐进掌心的指节,平静道,“不要把我当做你的全部。世界上的其他人也没有那么可怕,你总该认识新的人。”
他果然又变得茫然而不知所措。
一个独来独往的人。一个害怕迈出任何一步的人。一个脆弱敏感的人……姜令对他有数不清的厌烦的理由,但现实里,她总会觉得他很可怜。
他并不是故意要把人生过成这样的。他只是天生比别人少两条腿走路。不过姜令转念一想,才发现自己也是个跛子。所以,可怜他之前,姜令决定还是先可怜一下自己。
“听懂了吗?”姜令从床头摸出一张帕子,去擦他的脸,“点头是摇头不是——”她突然想起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动作,换了种说法,“听懂了就回答。”
“……嗯。”他微微有些鼻音,“对不起,妙真。”
我让你这么痛苦。
他茫然而挫败。心中有一角慢慢塌陷下去,密不透风地埋住那丝闷痛,她的言语不算非常辛辣,却腐蚀了所有将说出口而未出口的陈情,使他成为一具不够新鲜的哑尸。
姜令斩钉截铁地说:“你不明白。”
闻人朔有点不高兴,反唇道:“我还没那么笨。”
姜令心想:如果他听懂了,那么第一件该做的事,就不应该是道歉。
她想了想,决定换一种说话方式:“等事了后,你去北境和他们好好谈谈吧。这并非命令,而是请求,你当然可以拒绝我,但倘若如此,我……”
她卡了一下,闻人朔晃晃她,偏头疑惑道:“会怎样?”
姜令脑中回转几次,也想不到要怎么做才能威胁到他,于是改口道:“你还是把这当成命令吧。”
闻人朔低声笑起来:“怎么连威胁人也不会……明明刚刚还说了很残忍的话呢。”
姜令依稀感觉到一点困意,她眨了眨眼睛:“会吗。”
闻人朔伸手帮她阖上眼皮,又用指腹碰了碰她的耳朵,再到脸,最后落在唇瓣上。他垂下眼睫,低头轻轻碰了一下,两瓣唇贴在一起,温热的柔软触感使姜令下意识要睁开眼睛。
他却依然伸手挡在她眼前。
“对不起,妙真,我又撒谎了。”
耳边是沉闷的声音,“我不是中邪了,我只是受不了你不理我。相比于被你无视,我宁愿你厌烦我、讨厌我、骂我、打我。或许我就像你说的那样,只是有受虐……”
姜令扒开他的手腕,伸手捏住了他的脸。闻人朔于是停顿下来,疑惑地与她对视。
姜令拉着他的脸往两边扯:“又在说谎。幼稚鬼。”
说什么宁愿被嫌恶甚至打骂,也不愿意遭到无视——这些都是骗人的。真那么做了,只会平添一份负罪。
说到底,打骂一个人能给另一个人带来什么好处吗?怎么想也不可能的。
姜令很快就松开手,神色微松,“我不会那么做的。”
又显露出两分无奈,“你每天到底在想些什么?你是笨蛋吗?——还不如是个笨蛋算了。笨蛋的脑回路比你简单多了。”
姜令晃了晃他的肩膀,“没有人会对自己在乎的人施加暴力,你到底懂不懂?我不知道你到底因着什么,才认为我可以做到对你非打即骂,但我不理你的时候,只是单纯的不想对你宣泄情绪而已。
“如果你觉得我应该把自己的每一点不满全部说出来,那你现在就告诉我。闷葫芦,现在,说话。”
“……我不知道。”
闻人朔往内侧爬了两步,冰凉带有香气的发梢扫过姜令鼻尖,她皱了皱鼻子,紧接着,一团模糊的黑影从眼前闪过,颈窝里就多了一颗脑袋,他疑惑地说道,
“如果你讨厌我,我希望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但是如果你真的讨厌我,我会死掉的。”
姜令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在心里简短地做出评价:这也是个怪胎。
她顺着他的头发,任由他手脚并用地缠住她,叹道:“没那么多力气讨厌你。”
“那么,你究竟在为什么而烦忧呢?”闻人朔柔声道,“告诉我吧,好不好?”
姜令动作一顿,心中浮起一丝淡淡的无语:“你还真是不忘初心。”
“所以是为什么?”闻人朔抬起脸,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是我不能知道的事吗?”
“我只是觉得你帮不上忙。”姜令沉吟片刻,补充道,“也没有别人就能帮上忙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闻人朔恍然大悟,随即道,“不要紧,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呀。”
姜令:“……不要用哄小孩的语气对我说话。”
“那我该做些什么,才能使你高兴起来?我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对你来说无能的人。”闻人朔翻身坐起,侧身对她说,“稍等,我去倒杯水。”
他的动作很快,微鬈的乌发流水般从手心抽出,姜令下意识抓住了一截发梢,在发生拉扯之前,她回过神来,及时松开了手。
闻人朔拎着茶杯回来,姜令靠着床坐起来,就着他的手抿了两口,又避开递来的茶杯,摇了摇头。闻人朔便自觉饮尽了剩余的茶水。
姜令微笑:“能者多劳。”
闻人朔躺回原处:“不足以使你信赖我。”
“不要纠结这件事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交付于你。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在闻人朔迷茫并有期待的目光中,姜令道,“陪我睡觉,我好困了。”
闻人朔沉默片刻,稍有些不甘心道:“这不公平。”
一晚上他吐露了那么多的实情,而她却依然什么也不告诉他。
茶楼里听戏,尚且也付十几文的茶费,她倒好,连捧哏都欠奉。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姜令懂得他的未尽之言,虽实在是没有说的打算,但也难得有些愧疚之感,便慢吞吞说道:“若你认为这是掂梢折本的生意,那么……”
她想了想,很遗憾地发现,“我好像也没有办法,你自个儿调理一下吧。”
闻人朔郁卒道:“一盏茶以前,你还认为自己对我太坏,并因此感到愧疚。是什么又改变了你的想法?总不能是因为我还在呼吸吧。”
姜令好奇道:“若我说是,你要憋气到我改变想法为止么?”
牙齿从颈肉上轻轻掠过,异样的痒意一闪而逝,姜令推了推埋在颈窝里的脑袋,他便收了唇,偏头半是埋怨半是委屈地说:“你总是这样。”
故意要惹人伤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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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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