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娘子,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巡查完铺子,姜令又拉着兰生回到了惠民堂。现在,他们两个人站在附近的转角处,等着宁大夫结束今天的坐诊。

姜令盘算着,等宁大夫出来,就将他抓起来盘问一番。

兰生站在姜令背后,周围又是郡主人高马大的侍卫们,一群人堵在转角,不像是寻人,倒像是寻衅滋事。

“当然。不这样,他怎么可能会说真话。”姜令说,“先礼后兵,早上你没有戴帷帽,很有可能他会识破我们的身份。”

等了有一会儿,宁大夫还未出来,不仅他没有出来,医馆里也只有零星的大夫离开,依然灯火通明。

姜令张望了一下:“如此晚了,怎么还未归休?”

难道是有病人拖住了?

姜令摸了摸肚子,叹道,“快快解决吧,我肚子好饿。”

兰生为她拿来一块绿豆糕。

她有一点低血糖,随身带甜食是她的习惯。

吃完了绿豆糕,又等了一会儿,才看见宁大夫出来。

他看上去很是疲惫,这是当然的。如今早已星月当空,从没有医馆要大夫坐这样久的诊。

如果宁大夫年纪再大上一点,那应该就算虐待老人,可惜他如今仍是四十几的年纪,只能让姜令联想到社畜。

古代也有九九六吗?

姜令收回不妙的联想,侍卫们已经行动起来。他们将宁大夫“请”过来,看见她们两人,宁大夫长叹一口气。

他拱手弯腰,向姜令行礼:“郡主。”

姜令双手负于背,面对他说:“不必多礼,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快说出你当工贼的理由!

-

惠民堂医馆是许国公世子的医馆。

许国公是两朝宰相,近些年身体不好,才罢相赋闲在家,但其门生遍布朝中内外,甚至当朝永济帝年轻时也受他教导,是以权势如日中天。

许国公本人十分低调,子孙却大多嚣张跋扈。上奏永济帝,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无人管束之下,子孙更是坏到各有千秋。

许国公世子其人,横行霸道、有勇无谋、寡廉鲜耻、人面兽心,不仅搜刮民脂,还喜欢逛南风馆。

世子夫人也不遑多让。一家夫妻,两家快活,常常相约南风馆,你在这头,我在那头。

总之,二人棋逢对手、势均力敌,是一对人人心知肚明的卧龙凤雏,般配好比狼与狈。在元城你知我知,只有许国公不知。

所以,世子的铺子,能使出什么手段来,姜令都不会惊讶。

但听完宁大夫所说,姜令还是惊叹不已,只觉得〇汗工厂也不过如此。

世子有了惠民堂这个铺面,见了杏林堂生意红火,便也开起医馆来,生意也红火了一阵子。

但好景不长,惠民堂诊金要价升高,便开始无人问津。

于是,世子夫人给他出了个损招。

她写了一纸霸王契约,以高额的坐堂费利诱,有些不涉世事的大夫就着了她的道,签下了契约。

看似有高额的诊金,但一旦签下,就得完成惠民堂定下的每日看诊指标。否则,就减除大夫当日的诊金,让他们无法拿到约定的价钱。

不仅如此,惠民堂还买断了他们的“独家”权,让他们签下了“竞业禁止协议”的合约。大夫们不能去别处坐诊,为了谋生,只能在惠民堂坐诊。

若遇反抗者,利诱不成,便使出威逼的手段,败坏反抗者的名声,使其难以立足。同时,还以莫须有的罪名相威胁,迫使他们屈服。

元城行会也管不到许国公头上,如此一来,大夫们都只能在惠民堂坐诊,杏林堂便风光不再了。

姜令:……

好熟悉的操作,好肮脏的古代商战。

虽然放在后世,她和许国公世子都应该被挂路灯,但现在无论怎么看,许国公世子都是更应该被挂的那个。

他简直是罪该万死。

侍卫们送走宁大夫,姜令在原地沉思。

良久,她问兰生:“为什么没有人来问我呢?明明我也是关系户啊?”

兰生委婉道:“娘子,您从前向来是不管这些事的。”

她默默想:您以前只会满大街吃喝玩乐,小小铺子的生死,怎么会放在眼里?

姜令说:“等我想想该怎么办。”

常言道,砸人饭碗,犹如砂仁父母。竟敢踩到她头上来,必须要给世子和世子夫人点颜色看看。

这和钱不钱的没关系,主要是尊严问题。

嗯。

这和钱不钱的没关系。

回到王府,已经夜幕深垂。她和兰生从侧门进去,前方掠过一道鸿雁般的影子,原来是门边的垂柳被风吹动了一下。

姜令匆匆走过。

可以不回家,但不能晚回家。饶是她也避免不了。

一轮弯月紧巴巴地贴在天幕上,下面一角钩住了一朵云,晃晃悠悠的,云四处逃散,于是月亮遗憾地露出真容。

今天的月亮一点都不圆,但是在微笑。

-

北十字街是元城行肆最密集的地方。酒肴百货,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正值晌午时分,各处叫卖,好不热闹,又是辰月,行道树上都缀满了花,香味扑鼻,闻之便心旷神怡。

姜令穿过锣鼓喧天的街巷,来到一家门头之中。

换好能证明宾客身份的腰牌,她步入内间,再从后门出去,豁然开朗,见一座座风格各异的楼宇,坐落在这后院中。

姜令径直朝那家南风馆走去。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今天作了男装打扮,穿一身缠枝莲纹鹅黄色圆领锦袍,腰束帛带,头戴冠玉,乌发半束,看起来就像富贵人家的少君。

她本就生得高挑,戴上面具后,就只让人觉得身形纤细,雌雄莫辨,不会招致怀疑。

楼中有些嘈杂,这家南风馆刚刚开业,宾客三两人,落座于堂中,戏台上的伶人已经开完嗓,正唱着时下流行的曲子。

姜令在楼上开了一间雅间,一边听着伶人唱戏,一边自斟自饮。

许国公世子夫妇是这家南风馆的常客,今天,姜令就是来与他们碰一碰的。

据线报,世子和世子夫人昨晚都宿在南风馆中。兰生古板,肯定不会同意她的计划,姜令便只带着侍卫来了。

实际上,姜令今天不是来与世子夫妻商谈,而是来实行报复的。

南风馆人多眼杂,做好伪装,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这夫妻俩的生活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旁边就是南风馆为世子预留的雅间,过不了多久,果然,就听到旁边传来的动静,隐约能听到“世子”二字。

又等了一会儿,传来出门的动静,姜令远远地坠在世子后面,看他果然是懒牛懒马〇〇多,如厕去了。

南风馆这里的雅间没有设虎子和恭桶,只有室外有一个公共的净房,里面是〇坑。世子已经进去,姜令朝侍卫打了个手势,侍卫领命。

很快,净房里就传出世子的尖叫声。

姜令笑得腿肚子都打颤。

南风馆的伙计听见世子的尖叫声,闻讯而来,又是一阵骚动,不一会儿,伙计们就面色各异地抬着世子出来了,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世子估计是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了。

姜令摇摇头,装模作样地在心中感叹道:世子也是与晋景公一同吃上新麦了。

其实这和钱不钱的没关系,主要是被人欺负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通常来说,如果被人欺而不还手的话,不仅叫人小看,还会让自己徒增烦恼,甚至于寝食难安。

她向来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摇头晃脑间,姜令瞄见一片衣角,脸上表情一滞,立刻后退一步,居然真在院墙瓦与屋檐下方的夹角处见到一片袍角。

姜令心中陡然升起一种类似上大课老师居然还点名的离奇感觉。

其实,也有可能那只是一截被丢弃的衣服,是她自己吓自己。

但那衣服忽而动了一下,显出对方的身形轮廓,叫她没办法再掩耳盗铃。

姜令旋即反应过来,神色一凛,就要上前。

但还没等她倒打一耙,那人就自己走出来,伸手拍了拍衣摆,慢慢抬头看来。

是个男子。他腰佩一柄黑剑,着一袭靛蓝交领长袍,腰缠天水碧束带,衬得人如同一练蓝色的弯月。

乌发用白色发带缠成一股,垂在胸前,缀着一枚哑铃铛。一枚银面具扣在脸上,他的眼眸如清凌凌的湖水,干净得什么也没有。

姜令即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希望对面不要是人类。哪怕这是一条穿着人类衣服的狗,追着她咬,也好过现在这样。

偏偏是这时候,偏偏是一条人类。一干坏事就被抓包,她居然是天选的正道之子,真是不敢相信。

对面一身“胡为仗剑游”的少年意气,剑一样锋利的人物,打眼看去便知他是江湖中人。

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此处离世子被“八抬大轿”接走的地方,不远,但也不近,甚至不在南风馆里头。她和侍卫之间,也没有任何交谈,她不是很担心会被举发。

于是姜令决定善人先告状。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友善的表情:“偷听,不太好吧。”

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的人却看起来木愣愣的。他似乎反应了一会儿,才开始伸出手比划,唇动了动,但一句话也没说。

姜令看懂了,他比的是本朝通用手语。感谢先进的古代社会。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装作没看懂的样子,摇了摇头。

见她眼眸中闪过疑惑,少年便沮丧地垂下头。失落表现在发肤之中,连他脑袋上的毛都翘起来了。

他重新打起精神,又用手指指自己的嗓子,摇头。

姜令也不像一开始那样警惕了,她放松声线:“你不能说话,是么?”

如果侍卫也没有发现他,只能说明他的武功远在侍卫之上。那么挣扎也没有用,不如顺从他。

武力值不够,导致做不成悍妇。头一次,姜令感到这么后悔,为自己大学散打课逃课。

老师,对不起。她以后会好好上课的,这样不说成为本朝祝玉妍,起码逃跑的姿势会更专业。

如果还有机会上课的话。

姜令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

对面点了点头,眼睛微微弯起,似乎有一点高兴她看懂了。

他又朝她伸手,又朝她晃了一下,看样子是要她也照做。姜令犹豫了一会儿,也伸出手来。

与她大不相同,分明是春意融融的时节,少年的手心却是冰冷的,如玉如石的质感,仿佛握着一块寒玉。

握手要点,两人相距一步,伸出右手,四指并拢,拇指微张,握住三秒左右。

一,二,三……是有磁铁吗?姜令上下晃了一下手,对面居然被她扯得一晃,往前蹭了半步。

这是碰瓷吧。

她又不是什么大力士,怎么可能扯动一个习武之人?如果他摔了,她是不是还要赔钱?

姜令立即在心里冷漠道:哈哈,其实她这个月的月俸已经花光了,根本赔不起。

对面倒没有这么想。他翻过姜令的手,开始在她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

姜令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跟着他的笔划念出声:“望……舒……望舒,这是你的名字吗?”

她抬眼看他。

望舒点点头。接着又写:没、有、偷、听。路、过。

他这幅呆子样,说睡着了,姜令也相信。其实也由不得她不相信,她敷衍道:“我相信你。”

就要收回手。

望舒却用力握住她的手,没有放开,似乎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他的行为堪称放浪,神情间却不见痴态,是以姜令虽然有些不悦,但也没觉得被冒犯。

……她曾经在特殊教育学校待过一段时间,大概也算有过这方面的经验,愿意多包容一些。

正想问他还有什么事,他便低下头去,又开始写。

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姜令思考片刻,说,“下次如果有机会,我再告诉你吧。”

在元城,只有五个活着的人姓姜,分别是永济帝、长乐公主、大皇子,还有姜令和姜敛。如果刨除远在关中的姜敛,那就只有四个。

其他都死光了。

皇室子嗣不丰,这姓氏就很显眼。毫无疑问,说出真名,情况会变得很微妙。

因为没有人会在和不明身份的人友好交流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很友好,说“我爸是李刚”。

姜令心想:果然行走在外,还是要有个相称的假名。

望舒显然有些失望,他又被一股沮丧的氛围笼罩了。

他依然固执地握住她的手,不愿意松开,却也没有再写字。

虽然不能言语,他却比很多人都率真,什么情绪都写在眼睛里。

但是他们根本就不认识,他的自来熟令人不安,姜令默默在心里说:莫名其妙的一个人。

他非常冒昧。

姜令挣开望舒的手,从随身的荷包里摸了摸,居然真摸出一个小铃铛来。

是一只凤铃,里头的小球和相配的龙铃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是个不会响的哑铃铛。

就当日行一善,关爱言语障碍。她递给他:“给你了。”

望舒原来还处在那种失望的情绪中,听见她的话,便伸手接过。

他攥着那个新得来的铃铛,有些不知所措。

姜令说:“下次见吧。”

望舒的眼睛从铃铛上移开,姜令已经跳下院墙往内走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望舒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银铃铛,眼神古怪。

片刻后,他的唇角慢慢上扬,直到眉梢眼角都是笑,才张开唇,清楚而无声地落下几个字。

唇瓣一张一合,在说:下、次、见。

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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