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鬼入长河,魂与灯鸣

地府来了个清官。

讲到这儿,鬼差老周一撅胡子,像是有口气儿吊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两眼一瞪,颇带上了七分不服气。

虽说鬼界鬼风淳朴,官爷们爱鬼如子,阎王体察鬼情,王爷们平易近鬼,但也做不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背地里贪一小笔的官儿也不在少数,俸禄更是巴不得早早捂进兜里不见天日。

偏偏这位新上任的判官大人——其实上任也有五百年了,鬼前鬼后倒是行得正坐的直,别说贪了,五百年也没见过他去领过一次俸禄。

呵,这判官大人不去领俸禄多半也是他自己作的。

毕竟这位判官大人可是只奇鬼。

新上任的的判官姓楚。原先的地府总有个职位长久的缺着,就是这判官。

那这“判官”究竟是做什么的呢?字面意思,就是判刑。当然不是审理鬼事案件,维护鬼节治安那一类,那是三王爷管的。

判官往往只有一个。死了的人入了地府后,有的生前作恶多端却也行过几件好事,有的被逼无奈杀害亲朋好友,有的死后杀人攒积业障…类似种种的鬼都会交给判官大人去判。

这听着也蛮简单的嘛,为何这判官一职总总缺着呢?

“凡事呢,要看两面,有时候这面山清水秀,那一面就阴森诡谲。“判官”一职就是说着容易做着难哟。”

老周神秘兮兮的吸一口烟斗,又吐出来,给面前两只小鬼熏的直咳嗽。

两小鬼懵懂的瞅着老周:“为啥啊?不就是看看案子吗?”

老周故作严肃道:“试想,你判一个人,你要听他讲完一生的事,然后从那些冗长的废话里挑出十几件关键事,再把这十几件归为大类和小类,然后对着三千条刑法一条一条找,找好了再写一封文书,拟定一条主罪,两条副罪,三条小罪,最后还要绞尽脑汁给挑出合理的刑罚,是我呀,早投胎去了,哪还用得着去判官殿受罪。”

说完头往后一仰,往嘴里抛了几个豆子吃。

两个小鬼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手放在桌子上撑着脸盯着老周。老周“啧”了一声,问了句:“你们听你们爷爷说话的时候烦不烦?”

这问的什么话?喝了孟婆汤,生前的事谁还记得?

“应该挺烦的?”大鬼扭头看了小鬼一眼。

“烦就对啦!你听你爷爷讲一会儿就烦了,判官大人可是要连着听好几个时辰呢?”

"啊,那我们坐着听呗!"

老周吸一口烟,没理他,自顾自说下去。

历任哪位判官审一只鬼不是备个八尺长卷轴,一条一条罗列划分的?虽说每月判的鬼挺少,休沐也多,俸禄更甚,但没一个鬼上赶着受苦受累,万一你判错了呢?

那就只能和绝望的判官生涯和的闲适的鬼界生活说再见了:投胎去受苦吧!

据说,上一位判官呢唯唯诺诺,兢兢业业,结果效率上不来,新来的阎王一气之下让他回人界再活个几十年,好好受受罪。

这一气啊,判官殿就是百年的冷清。

这新来的判官呢,一点鬼事不干。

他!居然!主动!请缨!!

判官大人可谓开启了他传奇的鬼生。

你讲你的事儿吧,哭着笑着趴着跪着磕头求饶大喊大叫都无所谓,判官大人无非翘个二郎腿 ,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靠,再小酌一口,全然当看戏来的!

你又说你不整理的吗!判官咧嘴一笑:我懒。顺手用怨力凝了几个纸人儿,八尺文卷上面没一个字儿是他写的,几个纸人儿倒是鞠躬尽瘁,怎么不干脆踢了判官大人自己干呢!

你总想着这判官定是要判错几个,好看人家笑话。谁让判官一人每次判刑都是一拍桌子:死刑!缓刑!一年!打入畜牲道!好家伙,竟是一件都没判错过!

眼睁睁看他啥事儿不干就要拿到那么多俸禄,任谁都眼红。

气死鬼了。

只是这判官......竟是一次俸禄都没领过。

那总该贪点儿吧?

哈哈,除了判死刑,判官大人每天就是遛鸟赏花吹曲作画。尤其钟爱王八和笛子,画的那叫一个不堪入目,吹的那叫一个五音不全。

当真是个清官。

久而久之,鬼们就忘了这位姓楚的判官大人刚下地府的阴森了。

大多数鬼没见过,因为没多少鬼能活五百年的。这位新上任的阎王却记得清楚,还有那八位王爷。

相传,判官大人刚下地府时,怨气滔天,直接燃了五盏鬼灯,仅靠生前怨气就能活一千五百年。按鬼理说,像判官大人这样大怨气的,死后定要在人间祸乱一方,背负诸多业障,也许还会成为第五位“玦珏”。

判官大人的怨气,震得鬼界都抖了抖——尤其是阎王殿。因为判官大人恰好降在阎王殿,恰好砸在阎王案前,顺便还给阎王殿顶上开了个“窗”。

新来的阎王虽然骄横,但也是个怕事儿的主,眼见面前躺了个浑身冒着幽幽红气的怨鬼,吓得他急忙跪下 ,只求这位爷别搅了他的地府。

判官大人幽幽起身,那双阴翳的眸子狠狠刮过在场的每一只鬼——好像还直接看没了两个小侍。

大气都不敢出,所有鬼都觉得这位红彤彤的不速之客会毫不留情的大开杀戒,可这只鬼显然对毁灭鬼界没什么兴趣,只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奈何桥,在哪儿?”

在站各鬼面面相觑,心下了然:原来是要去往生。屁颠带路去了,但后面跟着尊煞神,走的可谓是是手畏脚,胆战心惊。

可怜的孟婆还不知道自己要倒大霉。

只见浩浩荡荡一群鬼从远处晃过来。孟婆两眼一眯,哟,成郡结队送业绩来了?

一群鬼在远处停下,从里面慢慢晃出个煞神。

孟婆僵住了。

这鬼也不说话,一身怨气,径直走进她的“三生殿”。

“汤。”

孟婆先问:“此生可有难以忘却之事?”

这只男鬼周遭怨气更甚,半晌才不耐烦地说一句:“秽谷白衣,介蓝红袍。”

孟婆瞟了一眼自家三生殿,摇摇欲坠。怕是要被掀啊。孟婆叹一口气:没事,记阎王账上,笑眯眯的端上一碗孟婆汤。

看这只鬼毅然决然一干而尽后,孟婆又问:“此生可有难以忘却之事?”

那鬼顿了顿:“秽谷白衣,介蓝红袍。”

.......?孟婆脸上的笑简直要挂不住:真是砸场子来的。她额头跳了跳,没事,怕是生前执念大,顶多三碗就忘了。

孟婆端上第二碗。

第三碗。

第四碗。

...... ......

第两千八百一十七碗。这鬼身上怨气不减,显然没忘干净,可孟婆已经口干舌燥,自己存了三千碗孟婆汤,今日怕不是要都泼出去?

没事,记阎王账上。

孟婆叹气,她亲自熬了第两千八百一十八碗,特地放了大量的失魂水。

果然奏效。这鬼一喝完,就直愣愣倒下去,重重砸在地面上——好笔直一条鬼。

一时间没鬼敢上去探查。

不一会儿,这只鬼又慢悠悠站起来了。该说不愧是尽三千碗么,这鬼都清澈了不少:周遭乱窜的怨气被收了七成,把那染着血污的袍子给露了出来。

讲到这儿,老周猛喝一口酒,看着前面两个听的入迷的小鬼,心里被差使的气儿也消了大半,隐隐有几分洋洋得意。

“咳咳。”他清清嗓子,故作高深的问:“你们想知道后面发生了啥不?”

两小鬼刚回过神,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老周把手摊开。稍大的那只鬼犹豫了一会,从兜里摸出个琉璃珠,放老周手上。

老周掂了掂,眯眼瞧去,哈哈一笑,绘声绘色讲起来。

孟婆正了正脸色,再一次问到:“此生可有难以忘却之事?”

那鬼扭头盯着孟婆,他那带着三分讥笑,三分痴怨,四分漫不经心的眸子呆呆停滞了,木讷的摇摇头。

孟婆舒了眉头,颇为愉悦地问:“那你是想要投胎,还是留在这里当鬼?”

没事,喝了孟婆汤的刚开始都这般傻样。

那鬼的眼睛慢慢清明了,他呢喃着:“秽谷…白…”

孟婆一个箭步冲上前,不及那鬼反应,手肘卡着他的脖子就把他摁在地上,同时召来剩下的一百八十三碗孟婆汤,拿着碗就往那鬼喉咙里灌。

喝了失魂水的鬼哪是孟婆的对手,身上怨气不甘心的升腾盘旋。

只听孟婆嘴里骂到:“去你的!忘不干净是吧?老娘今儿还不信了!”

围观的鬼一哄而散。

三千碗,一碗不剩。

孟婆扛起那鬼,“嗖——”一下扔忘川河里了,水面咕噜噜冒几个泡。

“呸——”孟婆朝水里扔了颗琉璃珠,“搁下边儿好好睡会儿吧!”

一沉呢,就是好几天。

忘川河呢,里边都是受刑的鬼,一下子抛进来个大厉鬼,都被他的怨气烧的不轻,没日没夜的惨叫。

没办法,阎王爷亲自下阵。

“真没问题吗,要不捞上来?”阎王爷一脸担忧的盯着沸腾的河水,“而且好吵哦,您老人家不嫌烦么?”

孟婆倚在三生殿门外石柱上,殿内汤盅咕噜噜的冒泡,她仰起头:“能有嘛问题?喏——这不马上出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黑漆漆的身影从水里飞出来,掐着阎王的脖子给他撂倒,他的发丝湿漉漉的黏在脸上,映出那双猩红的眸子。

阎王被按在地上,双手死死掐着那鬼的胳膊,他是个文官,浑身只有那么一丁点儿怨气,此刻压根起不了作用,死托托一条鬼看着又要死一次。

“三——二——一——”

孟婆声音一沾着地,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鬼头一栽,整只鬼都压在了阎王身上,他的手还死死的掐着阎王的脖子。

阎王废了好大劲儿才掰开他的指头,把他推到一边,站起身揉着自己脖子:“掐我干啥啊……你把他扔河里的。”

他平稳了气息,颇为嗔怪地冲孟婆说了一声。

孟婆没理他。她搅了搅盅里的汤:“你非要离那么近,像是没见过死鬼一样——不过,他执念强,忘川水都只能压制他的怨念,怕是投不了胎,这样浓的怨气不给他安排个好官儿可惜了。”

“对哦——我有一计!”

阎王眼睛一亮,嘿嘿笑了两声,他蹲下身,揪着那鬼的头发逼迫他露出脸来。

“长得是好看,老七就喜欢这一式儿的。”

他左观摩,右端详,煞是满意,拍拍那鬼的脸,把他的脑袋还给大地,半晌从襟里摸出个光滑的玉佩。

“你想让他当判官?”孟婆不知何时走到了阎王身旁,弯下腰冷笑了一声。

阎王沉思了一会,点了点头:“我查过了,没什么业障,估计就是心里不干净吧,死后不得清闲——我没拿刀,借你‘却邪’一用。”

孟婆起身盯着他的头顶,把却邪递给他。

“谢了。”阎王接过短刃,拉过那鬼的手,轻轻划了一道,血红的怨气渗出来。阎王把玉佩放到伤口旁,玉佩主动吸收了那怨气,竟是在表面凝出个“楚”字。

“哇哦,只记得个名了。”阎王收回玉佩,冲孟婆一笑:“您老人家先忙,我带着判官大人回去干活喽!”

姓楚的鬼就这样成了判官。

“不对!”较小的那只鬼厉声打断老周,“你之前不是说他主动请缨吗,怎么成阎王爷求的?”

被打断了的老周有点恼:“你个小鬼能听明白些什么?”

“你说过了,你就是在乱讲!仗着我们刚死就作威作福!”大的也跟着起哄。

老周仰头,眼睛提溜一打转,恍然大悟:“想起来了,确实有这回事儿。”他抬抬手,示意俩鬼凑近些。

“人判官死多少年了?五百年哇——故事早传出花来了,连我都是听别人添油加醋一番。不过呢,判官确实不是主动请缨,这我可是亲自从孟婆那儿打听来的!”

俩鬼被唬住了。他俩才死没多久,对啥都感到新鲜,何况老周自己也说“添油加醋”,那么判官是怎么当上判官已经不重要了,故事够精彩就行,大家只当是听了个乐子,哈哈一笑,就如云烟一般散去了,谁还管它真假呢?兑水的孟婆汤还照样起效呢!

老周笑眯眯往嘴里塞了颗炒蚕豆。

“那……他真的没名吗?只姓楚?”

老周眼看他俩问到了点子上,蚕豆也不吃了,抄起桌上的书,像拿扇子一样扇着,翘起个二郎腿,姿态慵懒,看着格外别扭。

俩鬼震惊的看着老周这行云流水的一套,看着格外别扭,嫌弃的往后靠靠。

“咳咳…你问本官儿为啥叫楚三?”老周夹了夹嗓子,用书掩上下半张脸,“你们不觉得本官儿和三很有缘么?忌日在三月三,喝了三千碗孟婆汤。而且呢,三这个字儿很奇妙,人间话本子不都讲三打什么,三请什么,还有那个约法三章,事不过三,真配本官儿的气质!”

说完,老周还扭了扭腰,矫揉造作一番。

俩小鬼:……

原来判官大人私底下是这个一只有情调的鬼啊。

老周扭捏的放下书,端了端神色,尴尬的咳嗽两声。

“咳,要我不说,你们能认出来这儿是判官殿么?”老周向后一指,被榆木叶子掩盖的缝隙里露出“王八”两字。

“据说呢,判官大人觉得这‘判官殿’太俗气,非要改了牌匾。喏——亲自写了个‘王八殿’,还跟了只奇丑无比的王八,非说那是玄武,明目张胆给挂上去。”

老周有开始显摆自己的知识渊博。

“然后呢,这‘王八殿’就出名了,你俩猜猜为啥呗。”老周贼乱贱兮兮地笑着。

“因为难听?”

“呃…审美独特?”

老周笑的更甚。

“因为王八殿里住了个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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