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沧雨带笑时,眼尾上扬,会勾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浓密的睫毛好似雪地上的鸦羽,衬得眉宇格外深刻,鼻梁高挺优越,生得一张见之忘俗的脸。只要他稍微愿意放下架子,就会自带人畜无害的亲切感,教人难以招架,忘记防备,徒然而生飞蛾扑火义无反顾的冲动。
尹凄城在对方那双揉碎了星光般的眼眸里一时间有些目眩神迷。
他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耳根微微发烫。
他和慕沧雨面对面,呼吸触碰,胸膛都差点贴到一起。
尹凄城自己都没发现,他几乎不敢直视面前之人,说不出的不自在。慕沧雨的手在他腰上规规矩矩停留一会,才恋恋不舍地收回,适当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给他喘气的空间。
尹凄城暗自松了口气,提起精神道:“慕兄你也在?我听夏小姐说你没来,还以为你在忙。”
听了他的话,慕沧雨在心里狠狠记了夏筝一笔,面上不动声色道:“是我管教无方,让尹兄你见笑了。以后她的鬼话你还是少听为好,十句没一句真。不过,听尹兄的口气,是很关心我的行踪?你要是想知道可以直接问我,毕竟我们都有彼此的联系方式不是吗?”
说到这个,自从上次两人存了对方号码,后面又加了某APP好友。但就再也没有然后了。慕沧雨没有找过他,尹凄城也没主动给对方发过信息。两个人都不是喜欢发动态的人,尹凄城的通讯录里也就只有几个联系人,都是平时会见面有交集的。他和慕沧雨有过普通人没有过的共同经历,算得上朋友,而且关系匪浅。但也仅此而已,尹凄城没办法将他当作好基友岑舜那样,可以互相倒苦水。想来,可能因为两个人不在同一阶层,他担心没有共同语言。
但缘分有时就是说不出的巧妙。他以为随着时间流逝,会逐渐淡忘,直至形同陌路的两人,居然又一次上演了狗血的重逢剧情。
尹凄城说不惊喜是假的,心里也是由衷地感到开心。
慕沧雨的话语里,可以听出有几分埋怨。他是在怪自己没有联系他么?尹凄城想。
然而慕沧雨没给他时间探究,他们站着的地方刚好能遮雨,他执起放在墙边的雨伞,慢条斯理打开,对尹凄城说:“介意陪我走走吗?”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夏夜里最凉爽的风,带给人沁人心脾的舒适,于款款的温柔之中蕴含着难得的深情。尹凄城呆了呆,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甚至都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不由自主就跟在了他身边。
书院后方是个四四方方的花园,花坛里有各色迎风招展的花草。鹅卵石铺就的道路两边,种植着各种花树,这些都是在亚热带气候里长大的植被,非常适应这里的环境,四季如一日常青。花开过一轮就会有新的一轮。北方的秋天短暂,漫长的冬季却是令人刻骨铭心。若是以下不下雪为标准,那么南边的大多数沿海城市,是没有冬天的。
尹凄城本想提醒一下对方把伞举正,不要把自己淋湿了。慕沧雨和他漫步花园,神态悠闲,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他慵懒的表情里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尹凄城还没开口,视线忽然掠过花园墙角一处,在所有树木不是开花就是结果的地方,却有一株枝干枯萎,笼罩着衰老疲态,看着已经死了好久的树。就如同万花丛中突然醒目地倒着一具腐烂的尸体,煞风景不说,还十分突兀,他想不注意都难。
“那是桃树吧?”他问慕沧雨,很多树木掉光了叶子后,形状都差不多,但他下意识就觉得那是一棵桃树。
慕沧雨顺着他目光看去,不甚在意道:“是,但不重要。”
尹凄城:“可是按此地的季节来看,现在刚进入夏季,还没到树叶凋零的时候吧。难道说它害了虫营养不良,所以提前枯死了?”
在他垂眸沉思的片刻,桃木张扬的枝丫如手指般动了一下,以表示自己的不满。尹凄城没看见,慕沧雨却看到了,眼底闪过一抹阴霾。桃枝似是感应到他的警告,当即老实了。
这时,尹凄城想起正事,孰轻孰重他还是拎得清的,不得不委婉地说道:“慕兄,我还有事要忙,恐怕不能再陪你了。这样好了,等我把事情都忙完,你要是还有时间,我就陪你到处逛。”
“好,”慕沧雨丝毫不失落地说,“我有个请求。”
“什么?”尹凄城抬头,露出帽檐下明亮的眼睛。
慕沧雨就专注地凝望进他眼里,笑着说:“以后你叫我沧雨,我叫你凄城行不行?”
尹凄城看他郑重其事,还道他有什么大事,等他说完,自己忍不住笑道:“好啊。”
他不知道,他笑起来时,就是全世界最美丽的风景,亮眼却不刺目,只让人心生欢喜。慕沧雨呼吸微微紧促,向他伸出手,本来是要触到对方脸上的,中途他冷静下来,克制住了,只是帮他压了压帽子,轻声道:“不要轻易对人笑。”
尹凄城:“?”
慕沧雨笑了笑:“开玩笑的。你要忙什么?我闲着无聊,跟你一起怎样?凄城?”
后两个字,他故意拖长尾音,就好似在跟最亲近的人说最亲密的话,亲昵地叫着对方的名字。
尹凄城心跳蓦然加快了几拍,被他忽视了。
岑舜跟着人群走进一个漆雕展,在里面不期而遇锁定了目标人物施可可。二十岁左右的女孩,一身职业装束,端庄文静,脚上穿着高跟鞋,面带笑容,在十几个游客众星捧月的簇拥下,站在一块透明玻璃前。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落落大方,充满着自信。讲解的内容是关于里面的金漆神龛展品。从漆雕的起源发展到集大成者,她都讲解得一清二楚,可见背后做足了功课。游客们听得津津有味。岑舜假装自己也是游客,蹭在最后面,也聚精会神听着。
他亦步亦趋,跟着走了好几个展厅,全然不知疲惫,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人。是两个穿着长裙,看着很像大学生的女孩。两个人正在跟玻璃橱窗里陈列的瓷器拍照,拿手机的圆脸女孩冷不防被他蛮牛般的身躯一推,手机啪嗒摔在了地上。
那是一部新款水果机,价格高得能买下他这个人,岑舜如梦初醒,脸色比被撞之人还可怕,后腚缩得紧紧的,惊惧的模样不亚于遇上敲诈犯。对于一介区区穷人岑神棍而言,他的价值就是没有价值,所以一旦碰到这种可能需要以金钱为赔款方能罢休的事情,他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扇死自己。
女孩把手机捡起来擦了擦灰,见他呆若木鸡的样子不大对劲,不放心道:“你还好吗?”
岑舜当即回过神,认错态度诚恳,就差没跪下,挤眉弄眼也没掉出两滴眼泪,倒是洋相百出,丑态毕现,他也管不了许多,只要对方不要自己赔钱,一切都好说,跟俄罗斯文学作品里的担惊受怕的小公务员似的,诚惶诚恐地双手合十道:“对不起,是我走路没长眼睛,也怪我太胖了,没撞伤你吧?真是太对不起了,我应该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来闯祸,我就不该出门。”
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被他形容得好似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一样,两个女孩紧紧靠在一起,互相为难地看了看对方。摆姿势的女孩穿着天蓝色裙子,眉眼可亲,对他说:“没关系的你不用自责,我朋友没事,不怪你。”
岑舜瞬间老泪纵横道:“是我不对。”
两个女孩化身幼儿园教师,你一句我一句安慰他:“下次小心就好了。”
岑舜:“两位小姐姐真是人美心善。”
两个女孩甜美地笑了笑。
这段插曲刚过去,他们三人还在说话。展厅里的人就陆陆续续往门口退去了。岑舜一开始诚心道歉,没注意周围变化。反而是两个女孩先察觉,圆脸女孩望着那些人,奇怪道:“是发生什么了吗?怎么大家都往外走啊?”
三人不由得都将目光投向人群,岑舜见众人神色异常,说不出的呆滞,仿佛受到什么牵引。他立刻警觉起来,嘱咐两个女孩:“你们在这别动,我跟着出去看看。”
很快,展厅里的人就都走光了,只有两个女孩面面相觑。
岑舜走到门口,见大量游客都在往出口的方向涌去。很明显是出事了。但他从大家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麻木,如同提线木偶。
是有东西在驱赶他们不成?
他迅速伸手往腰包里掏,还没拿出准备好的符纸,就见身穿讲解员服饰的施可可独自站在长廊上。她同样盯着人群方向,却没随波逐流跟上去,反而是平静地观望。
岑舜改变了主意,放重了脚步声,朝对方靠近。
施可可听到动静,果然转头,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他,忽然怔了怔,看得出有些不可置信。
“你……”施可可愕然开口,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你不跟着出去吗?”
岑舜假装一头雾水:“出去?为什么?”
施可可定了定神,认真道:“你赶紧跟着他们离开。”
岑舜:“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见他无动于衷,还不断问东问西,施可可不禁着急,欲言又止,神色几经变换,最终道:“总而言之你快走吧。”
说完就往另一个方向匆匆跑远了。并非出口那边。
岑舜琢磨着其中必有蹊跷。眼见游客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要转身,两名女孩就跟了上来,一齐问他:“是出事了吗?”
岑舜心念变化,对她二人道:“两位小姐姐快跟着大部队撤离吧。”
说着,掏了两张符纸,给她们一人一张,催促道:“快走。”
两个人的表情比他还迷惘,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见他认真的样子不像在开玩笑,两人交换眼神,想了想,点点头:“好。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岑舜环顾左右,心不在焉答复:“我朋友还在里面,我得先找到他。你们出去的路上如果遇到……匪夷所思的事情,就把符纸丢出去。能走直线出去就不要往其他地方绕路。”
他目送两个姑娘手挽手穿过重重月洞门,身影消失在远处后,这才打算去寻找尹凄城。
夏筝交完展品,就老神在在地找了个后台员工休息的地方,坐在木质座椅上躺尸了一阵子。她昨晚和车友们玩得太疯,精力损耗严重。于是坐着闭目养神,养着养着就真睡着了。等她醒来,前面的展厅空空荡荡,再也听不到游客走动时夹杂的说话声。她疑心自己一觉睡到了祠堂的闭幕时间。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还不忘吐槽一句老板。踏着冰冷的地砖,悠悠然然转到厅内。她对里面的展品都提不起兴趣,也没花工夫去研究。只是目光无意转动间,忽然觉着事态有些不对劲。她骤然止步,不确定地转头,左边,右边,她所在的风物展厅,和老板臭味相投的人还不少,送了许许多多自己引以为豪的珍品过来,古玩字画,笔洗砚台,瓷器丝绸,形形色色,应有尽有,小小的展厅都快放不下。然而她此刻望去,玻璃柜都不见了,展品也都不翼而飞,什么都没有。
不对,还是有的,一边的墙壁开了扇雕花镂空窗,对着窗户摆放的是一张古色古香的书桌,上面笔墨纸砚都有。再往书桌靠里的地方,也是紧挨着墙壁,则是大户人家才有的黑漆木床,淡青色的纱帐垂落到地上。
夏筝一颗心脏有山岳那么大,遇到怪事,她向来坐怀不乱。推了推墨镜,露出邪魅狂狷的笑容:“有意思。”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完屋子,就迈步往外面走出。恰好与慌慌张张迎面而来的岑舜撞上。夏筝没停下,岑舜看到是她,哪敢真撞上去,估计小命当场就没了,赶紧刹住脚步,由于惯性,身体狼狈地往前倾,差点扑了个大马趴。
“夏……夏姐。”岑舜好不容易稳住自己,眼镜都甩歪了,他也顾不上扶正,“你看到我的朋友了吗?”
夏筝轻蔑地盯着他:“没有。你急着去投胎啊?”
“也差不多了。”岑舜额头全是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被吓的,“这个地方……”
他话未说完,两人就听到,来自他们右方正中间的大堂方向,传来一阵阵低沉诡异的读书声。祠堂共有好几进,每个部分中间都有一个宽敞的大堂,应该就是旧时教书先生和学生们共同学习的地方。
两人对视过后,同时往大堂方向快步跑近。远远就看到一位长髯飘飘的古装老头,手持戒尺,于空处走动。而他所经过的地方,桌椅坐垫摆放得整整齐齐,每张桌子前都席地坐着个人,手捧书卷。以男生居多,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人身上穿的,均是古代的书生长袍。
岑舜二人都看呆了。
我猜没人能想到故事发展,因为我自己也想不到 反正如副本主题,但又不是如同寻常烂大街的艳俗桃花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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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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