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在人间到处寻觅着死亡的气息,只要闻到一丝腐烂的臭味,他都会立马找到气息的主人。他来到了医院。这里是他接亡灵最多的地方,也是他最不愿意来的地方。
现在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名叫张智,二十五岁,考上大学后,他一心投入自己的专业,凭借自己的努力,也获得了一些小成就,出版了一本书,正是令人羡慕的好时候。不料。造化弄人。二十二岁那年,他背部一阵疼痛,去医院检查,医生反复确认,最终确诊他是癌症。谁也不愿意相信,这么年轻的生命,就已经走到了人生的终点。张智嘴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对这个病恐惧得不得了,他上网查阅资料,同部位的癌症患者,从发现到死亡,最长的病人只活了五年,而这五年,将会经历异于常人的痛苦。
他是个有梦想的人,他想做文史研究。想出一本地方志。这个梦想于他而言,还需要花费很长时间,如今他只是跨出了一小步。且不说治疗过程异常辛苦,自己出身于农村家庭,根本无力承担巨额的医疗费用,他是父母惟一的儿子,这让老两口如何是好?
长安去年来这个医院,也是为了接他。按照气味,这个少年应该活不过去年的那一天,可是他的母亲一直在床边叫着他的名字,用热水擦拭他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始终不肯放弃,即使他的身体已经冰冷。
彼时,张智看着长安,一脸惊恐,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是谁?”长安一身红衣服,帽檐压得很低,手上拿着一把长刀,身上透着彻骨的凌厉。
“我是来接你的。”
“我死了吗?”张智抱头痛哭,不愿意接受现实。最终他还是恢复了理智,恳求道,“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几乎每个人都会向我提出这个请求。”长安笑着,这种笑,深不见底。
“只要一点点时间,还有一篇,只有一篇了!马上就能写完了!”
“真是个呆子!”长安正欲捆了他,张智的灵魂却突然变得模糊,外界不停传来呼喊“张智”的声音。张智回头,那是他的母亲林月。林月的叫喊声,一声声传过来,张智也不停叫着回应。
“真是让人心疼。”
长安拉起他的手,想带他走,没想到手竟穿过了他的身体。
“看来时候还没到。”
张智停止了哭泣,回望着林月的身影。
“好好珍惜剩下的日子。”
“我还有多长时间?”
进治疗室前,张智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昏迷不醒,只是像往常一样去做治疗,没想到回来的时候,身体全冷了,医生叫林月放弃,可是只要生命体征还没有完全消失,林月便是一丝一毫也不肯放松。所有的人都安慰他,只是小病,治疗有效果了,他真的相信了。他宁愿去相信这一点点奇迹。
“这个……我不知道……”
“还要继续痛苦多久……”他低沉着脸。
“你的痛苦?不如,看看你的影像,围绕在你身边,痛苦的人多了。”
张智长期沉浸在自己个人的痛苦中,确实完全没有考虑到作为父母的他们,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点点头。
长安手上的长刀化作了一把扇子,扇子一挥,一副电影画卷呈现。
老张头畏畏缩缩地坐在火车硬座上,这是他第一次上城里,在此之前,他从未出过村子。他不敢把包放下,紧紧抱着,里面是儿子的救命钱;他不敢翻桌板,因为他不会,也不敢问邻座的小伙子;他不敢睡觉,怕坐过了站。到了午餐时间,整个车厢飘满肉饭的香味,他连斜眼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他听说车厢里的饭菜很贵。看着邻座的小伙子不知道去哪儿端了一杯水,他咽了咽自己的口水,嘴巴干得不得了,他还是抽出了包里的饼干。
好不容易下了火车站,坐地铁成了一个大难题。他只记得林月的嘱咐,跟着人群走。他一一找着林月和他说的记号,才找到自动售票处。售票处排着长龙,城里的人,似乎都很着急,他们的动作很快,老张头不禁紧张起来,他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机子,耽误了大家,恐怕后面的人会闹起来。他只好扯了扯前面的小伙子的衣服。那个小伙子面无表情,看着手机。老张头开口问道:“小伙子,我没有买过票,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买一张,我老伴儿和我说过要五块钱,我给你五块钱!”说着,便在包里摸索着,颤颤巍巍递给他五个硬币。
那小伙接过硬币,仍是冷着一张脸:“去哪儿啊?”
“我要去福霖医院,我老伴儿说它在……在……什么大学旁边……”老张头懊恼,他竟忘了林月交代的医院名。
“我查一下手机吧。”
老张头看着年轻人快速点着手机,很快就找到了:“噢,在淮北路上,你坐10号线,到同安大学下车。”
“同安大学……同安大学……”老张头不停默念着,心想着不能再忘了。
那个小伙子帮老张头买了票,把票递给他,老张头想多问一句10号线怎么走,可是小伙子已经走远了。他只好找着10这个数字,好不容易找到,又看到两个箭头,这可怎么办?该往哪边去呢?
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只好拽了一位路人,问去同安大学走哪边。路人给他指指方向,他就跟着人流,加快了脚步。上车后,老张头摸摸自己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明明还是大冬天,他却惊出了一身汗。
林月见到老张头,忙着给他热饭热菜,老张头一骨碌吃下去,像饿了好几天似的。他看到张智,瘦得没个人样儿,父子俩也不知道说什么,便像个闷葫芦一样坐着。他时而看看电视,时而瞅瞅张智,不多时,又拉了林月出来问问病情。林月消瘦了不少,一说到张智就满眼泪光。老张头琢磨着情况不大好。接连几天,他总是进进出出的,林月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后来听隔壁床的阿姨讲起来,才知道老张头在医院旁边的饭店里帮忙洗碗。林月一把抓过老张头:“让你来医院看孩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是看着嘛!这里东西这么贵,我在这里洗碗,还能赚点钱,还能免费打包一份饭,空了还能去医院看看娃儿,多好呀!”林月不禁哭了起来,老张头带来的钱,已经全部拿去交医药费了,身边没几个零花钱,林月总是没吃饱,他看着也怪心疼的,何况张智还病着,也要吃点好的。
“娃儿老问你去干什么,我总是答不出来……”
“就说我给他找好吃的去了。”
林月看着老张头弓着背在洗碗,形容苍老,这两年,他仿佛老了数十岁。林月躺在一张窄小的陪床上,左右翻身。说是陪床,不过刚好躺平身子,翻个身都怕掉下去,她在这里常常睡不着,她总是看着张智一个人半夜起床去洗手间,不知道是吐了一口,还是哪里不舒服。她也不敢起身去问,怕张智嫌她烦,一个人朝着墙那一面,默默流着眼泪。
当时,张智看到这里,一声哀叹:“如果我走了,他们该怎么活?”
长安笑笑:“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有生就有死,一个早一点,一个晚一点。”
“他们一生的希望都在我身上,没想到熬到这把年纪了,不仅没过上好日子,还要眼睁睁看着我走。”
“好日子?”长安笑笑,“都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词,人间哪里有好日子?”
张智笑笑,没有反驳,他看起来冷静了一些,也许他正在慢慢接受现实:“不过,也总担心他们以后的日子。”
“你想看他们以后的生活吗?”
张智看着长安,一脸惊讶的表情:“可以看到吗?”
长安挥一挥扇子,又是一副不同的画面。老张头在村子里,不停地借钱,只为了给张智买一个风水好的墓地。村人常说,墓地的风水一定要好,可以荫蔽后代。张智不禁疑惑,自己这么年轻就去了,还想着这劳什子做什么。只见老张头对林月开口道:“买个好风水,将来张智能投个好胎。再也不用受苦了。”
张智看到这里,沉默不语。
画面一转,又是一座山头。这山不高,但这里树木青葱,四季常青,一排排灰墙整整齐齐的,有些挂上了红绸子,有些还是素净的。老张头扶着林月,踉踉跄跄,林月几次差点摔倒,虽然山不高,对他们来说,却很难爬,他们好不容易才到一座墓地,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爱子张智墓”。老张头站在公墓前远眺,山下是一片稻田,一条河流从中穿过,他笑笑:“这里风水好!”
林月摸着墓碑,不禁哭了起来。
两个人烧了香和纸钱,林月一直在哭,随后老张头掏出一本书,放在墓前。
“娃啊,你的书出版了,你看看,爸给你带来了。”林月听着老张头这句话,哭得更大声了。
张智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下来:“这就是未来?”
长安点点头:“这只是未来的一种可能,就像你本该在今天走的,但是你的母亲留下了你。”
“我明白了。”
“你还有机会。”
“如果我在走前,能完成心愿,不仅了却了此生,也能替他们减轻负担,他们多少能获得些稿费去还债吧。至少,不该让他们苦一辈子。”
“全在于你。”
“我还有多长时间?”
“我不知道,我已经说过了,未来有很多种可能。”
“明白了,谢谢你。
长安消失在了张智面前,一晃已经过去一年了。这个少年的毅力真是令人佩服,照他的病情,原本早就该走了,没想到竟撑到如今这地步。为了完成他的地方志,长期接受治疗,血管早已硬化,更不用说吃饭呢了,人瘦得和一把骨头没有区别,他还能每天支撑着自己去上厕所,不要林月帮忙。
长安看着他的模样,脸色全黄了,五官凸出,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估计是痛苦得睡不着觉。这三天,他只喝了两口水。老张头和林月想带孩子回家,花了一万块请医院包车回去。张智躺在救护车上,手上还插着针管,他已经一天没有开口说话了,神智却是清醒的。长安跟在车里,默默看着他。他的眼神满是绝望,即使他已经完成了地方志。
“怎么?不是已经完成梦想了吗?”
“我……我舍不得……”张智的灵魂已经在浮动,就差一点,就会和□□完全分离。
“舍不得什么?”
“人世间。”
“这人世间,于你而言,痛苦多过快乐。”
“是呀,为什么还是舍不得……”
二十五岁,确实年轻,难怪舍不得。他还有很多地方没走过,甚至没有经历过普通人的结婚、生子的经历,算是遗憾了。救护车跑得飞快,生怕张智赶不到家里,就断气了。一路上,不少车主抱怨这救护车,横冲直撞的,差点碰上一辆白色的私家车,还好车主打了方向盘,往旁边隔离带去了。车主是一位姑娘,她摇下车窗,见是一辆救护车,便向司机打招呼。
“师傅,您赶紧走吧,病人要紧。”
救护车司机忙说了一句:“谢谢你,姑娘。”赶紧又赶路了。
长安认得那姑娘,老李走的那一天,就是这位姑娘在面店帮他付了钱。姑娘没有纠缠,自己叫了车队过去拖车修车。长安疑惑,这都多少年过去了,那姑娘怕是已经转生了,竟然和前世长着一样的脸。
张智听着外面的动静,大约猜出发生了什么事。虽然林月对他说,回家只是养病,但是,他们村有一个习俗,如果人要走了,一定要回家。如果人死在外面,骨灰就不允许放在祠堂里。这车开的那么快,恐怕自己到家就直接会被盖上白布了。如今,长安也在这里,他知道自己死期已到,吐了大口血。林月一边抹眼泪,一边帮他擦拭。
“娃啊,坚持下,马上就到家了,到家就舒服了。”这位母亲,自从他生病以来,对他撒了多少谎。他多么期待林月说的是真的,有一天奇迹会发生,所有的癌细胞会突然消失。然而,这一天,他终究还是没有等到。
医护人员把张智抬进家里,老张头早就叫三弟在一楼铺了张床,上面垫着厚厚的被褥,生怕硬板床磕疼了儿子。正是夜深人静时,没有人知道老张头和林月带儿子回了家,整个村子都是那么安静。
时间已经过了零点,长安没想到张智这么能扛,怕是还能再撑一天。这一天,他哪儿也不去,他要负责给即将上路的灵魂送上慰藉,让他们安心上路。他就一直站在张智床前。老张头和林月也一直守在旁边,一步都不敢离开。
“可还有未了的心愿?”
“我有很多事想做,不只是写一本地方志……”
“比如呢?”
“听说我的好哥儿们,刚生了个儿子,很漂亮。”
“每个人的人生使命都是不同的。”长安手上的长刀化成了一个绿色的玻璃瓶,长安打开瓶子,里面飘出很多荧光。这是极乐粉。灵魂有善恶,张智一生钻研学术,对社会贡献大,且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是为善魂。死神的任务,就是替善魂安乐往生。张智太过年轻,对人世恋恋不舍,实属正常,但是这样的灵魂,在摆渡的过程中,很容易因为不舍选择返回,如此,他就永远去不了安乐之所,更回不了人间。下一世,他是个博士,学识渊博,事事如意,家庭幸福美满,如果因为这一世的不舍,恐怕最终,他会在天地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极乐粉减轻了张智的痛苦,他的身体不再灼热,心口渐渐清凉起来。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条布满草坪的路,路上开满奇异的花,他仿佛能闻到清甜的花香。他的意识往前走着,路的尽头似乎是一本巨大的书,里面是什么呢?
张智听得一句声音在回荡:“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张智进入了书里,他在里面看到了如长卷般的历史画卷,里面的人物是活的,张智的神色都变得不一样了。他快活得在书里跑着,和书里的人说着话。
张智在书海里沉沦了许久,第二天中午,长安终于成功地等来了张智的灵魂。他的灵魂不像他的□□那么瘦削,和生病前的模样并无二致,清秀,面带微笑。他向老张和林月深深地鞠了一躬,看着他们痛不欲生的背影,他的心像被什么揪住了一般。
“年轻人,该走了。”
“是啊……”
“若有缘,还会相见的。”
“真的吗?”
长安挥一挥扇子,浮现一幅画面,老张头安详地躺在床上,嘴角带着笑意。
“这是……”
“五年后,你的父亲也会来到这里。”
“那我母亲岂不是独自一人?”
长安笑笑,世间的事,哪里能让你们尽数猜到,放心吧,她有后福。”
“后福。”
“你母亲的好运还在后头,你父亲走后,会有一个人照顾她,陪她终老的。你只管往前走。”
“他们将来也会来这里吗?”
“他们来的时候,你应该已经重新上路了。不过,漫漫人生路,将来,总有机会见面的。”
“我懂了,我会跟你走的。”
“记得,上船后,不要回头。”
“知道了,谢谢。”
长安又念起了他的工作语:“往事成空,切勿回头。”在做死神的百年间,收获了无数声“谢谢”。他见过看破一切,乐于往生的灵魂,他们的谢谢是朴实自然的,快乐是发自于内心的。他也见过很多不舍人世间的灵魂,在长安帮助他们完成最后一个心愿后,他们也会说声感谢。也有些灵魂,也许是宿命吧,他们不肯割舍与人世间的羁绊,从船上跳下去,沿着灵河游回来,却最终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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