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撞击强烈，火光刺眼。
于苓双手抓着安全带，紧紧地闭上双眼。可等了好一会儿，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来。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发现环境已经发生了改变。
本是烈日高照的蓝天，此刻黑如夜幕。四周点着一些火把，勉勉强强照清前路。
而她此时正坐在一条黑漆漆的小径前，双手还保持着抓握肩膀上安全带的姿势。
于苓怔忪地站起身，环顾一圈。
刚才迎面飞来的玻璃碎片，随后而到的大卡车，还有公车上所有的司机和乘客，全部不见了。
这里除了一条小径之外，就是无边的黑暗。
没有任何生命体，也没有她熟悉的痕迹。
冷汗上头，于苓缩至小径旁一块大石头边。她的双手乍一贴上冰凉的石面，便触到了什么凹凸不平的东西。
于苓凑近一看，上面红色的划痕赫然组成了四个大字：碧落黄泉。
她的眼睛倏地睁大，捂住嘴巴跌在地上。
就这在时，刚才的小径上出现一个颀长身影。
他穿着白衣黑裤，宽肩窄腰。看过来的目光幽暗，深不见底。
于苓刚想尖叫，那人便上前一步。
微弱的光亮照出他的五官，于苓看清后，只觉眼睛一阵湿热。
她喃喃开口，声音还打着哆嗦：
“学长...”
吴仁朝她点头，他的语气非常温柔，是于苓平时熟悉的声线。
他只用了短短一句，就将于苓的恐惧安抚下来。
他说：“于苓，我来接你。”
2.
于苓花了十分钟，才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吴仁，问他：“可是学长怎么在这里？”
吴仁眼神一动，回答道：“因为我也在那辆公交车上。”
“真的？”
“真的，”吴仁勾唇，点头道，“我坐在后面，你没发现罢了。”
“好吧，”于苓擦干眼泪，问他：“那我们接下来该去哪里？”
吴仁未答，反问道：“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于苓看着那条小径，不确定地说，“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去喝个孟婆汤，志怪小说里都这么写。”
“应该吧。”吴仁扬了扬眉。
“那...走吧？”
“好。”
3.
小径很黑，于苓像惊弓之鸟，走得提心吊胆，一步几回头。
吴仁看不下去，伸手拉住她。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如他的背影一般。从手上传来的微热触感，驱散掉于苓心中的害怕和不安。
在这一刻，于苓才真正从死亡的惊惧中抽身出来。
黑暗无垠，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黄泉路虽远，却有人相伴。
4.
年迈的孟婆笑容和蔼，对二人娓娓道来。
“这里是奈何桥，走过去便是轮回道，此生一切尽数消。
然今日两位小友运气实在好，死神悲悯，下旨赠亡人三日今生光景。
这三日内，你们可以去无忧城。那里与人间相似，可以弥补些未尽的遗憾。”
“三日？”于苓讶然，她的重点抓得有点偏，好奇地问孟婆，“可如果三日后，亡人不来怎么办？”
“不会不来的，”孟婆继续笑，她的声音苍老，语气却尤为笃定，“冥界有口钟，会在三日最后的那刻敲响。
钟响十下，亡人必入轮回。
倘若未过轮回线，则会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
“嗯，永无再生之日。”
闻言，于苓打了个寒战，她举着左手保证道：“我们一定会回来。”
孟婆挥手：“好，那我就在这儿候着小友。”
说完，她看了眼一旁的吴仁，又道：“时日既已无多，切莫再等，去吧。”
5.
于苓想了许久，自己还有什么遗憾。
她回顾自己这一生，虽资历平平，但父母健在，家庭和谐。
自己目标明确，虽然只有短短十九年，却完成得很不错。
如果说最大的遗憾，应该是没能在父母跟前尽孝。
可无忧城只是与人间相似，又不能凭空给她变出一对爸妈。
就算是变出来，也不是人间的二老，倒也谈不上什么弥补遗憾。
于苓冥思苦想，最后想到了一个——她还没有谈过恋爱。
生前她一心扑在学习上，拒绝了所有桃花。
智者不坠爱河，寡王一路硕博。
她唯一的心动，是好久以前的惊鸿一瞥。
而心动对象，正是身边这位。
于苓四处看了看，最后望向吴仁。
他此刻正垂头思考着什么，十分专注的模样。
片刻后，察觉她的视线，他回望过来，面露诧异。
于苓生怕泄露自己的心思，小心翼翼地问：“你在想什么？”
吴仁回答：“想我的遗憾。”
“你有什么遗憾？”于苓问。
吴仁目光再次变得悠长，他看着于苓，认真道：“我不能讲。”
“为什么？”
“这是秘密。”
6.
无忧城果然无忧，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于苓进去走了一圈，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不停地感叹。
两人特种兵式体验，冲进冲出。最后夜幕降临时，已是精疲力竭。
整座城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于苓看着那些面孔，心中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这里的每一位，都是已故之人。他们虽然还能在这里生活些时日，却也是到了尽头。
于苓拉着吴仁停在了一个酒吧门前。里面的世界光怪陆离，音响震天。
她顶着吴仁复杂的目光，认真道：
“没错，我这辈子还没有蹦过迪。”
然而两分钟后，二人前后脚走了出来。
于苓离开酒吧门口老远，才放下堵着耳朵的双手，抱怨道：“我的天爷，耳膜都要震破了。”
吴仁没有接话，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于苓吐吐舌头，笑道：“不去了，咱们去个清净点的酒吧。”
吴仁不解，奇怪地问：“怎么一直都围绕酒？你喜欢喝酒？”
“也不是，”于苓撇了撇嘴，“我是还没有醉过。”
“但是没有喝醉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
吴仁闻言，正色道：“喝酒伤身。”
“你说的很对。”于苓沉默下来。可下一秒，她突然又抬起头，眼中尤其明亮，“你忘了吗？我们已经死了呀！”
“这还伤哪门子身体？”
“酒吧！冲！”
7.
第二日，于苓睡至中午才醒。
由于她从未喝过酒，几杯下去便已断片。
她实在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她抱着吴仁不撒手。
于苓猛地翻身而起，房间门正好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吴仁弯着唇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醒了？女朋友。”
于苓一惊，呛咳两声：“什么...什么女朋友？”
吴仁扬扬眉毛：“昨天有个人喝醉了，一直说她的遗憾是我。”
“说要是我不做她男朋友，她便是抱憾终身。”
于苓尴尬道：“那个人...是我吗？”
“不然呢？”吴仁嘴角弯得弧度变大，“怎么，还是说你想赖账？”
“没有，”于苓吐吐舌头。
她听得出吴仁没有拒绝，心中十分窃喜。
于苓咳嗽一声，压下笑意，装作严肃的样子，语气沉重道：“我昨天是不太地道，不好意思。”
说完，她眼睛一转，朝吴仁莞尔一笑。
“但是我会负责的。”
她的语气终是没有瞒住，变得雀跃又兴奋，“既然你都满足了我的遗憾，那你的遗憾是什么呢？
我也满足你就好啦。”
吴仁看着她这幅模样，轻笑出声。
他的眸光忽然变得深沉，勾得人难以逃开。于苓陷入他的眼中，慢慢红透了双耳。
“怎么说呢，就还挺巧的，我的遗憾也是你。”
8.
于苓没想到，自己在倒计时两天的生命中，多了一个男朋友，好像还是两情相悦的那种。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关于最后的两天怎么过。
最后一拍即合，决定就像在世的情侣那样生活。
只是再加看一场日出，见证一次日落。
他们先去了电影院，又去了游乐园，最后回到酒店附近。
这一天两人玩得不亦乐乎，关系持续升温。
走着走着，于苓突然想吃爆米花，吴仁便去排队给她买。
于苓站在一颗大树之下，看着眼前的场景。
这两日，她刻意无缝连接，让思绪没有空闲。这会儿一停下来，那些怅然再次爬上身体。
都说天上人间，没曾想，原来地下也是人间。
街景与生前城市无比相似。
这里有一样的商店，一样的行道树，一样的高楼大厦，一样的车水马龙。
旁边有二人搀扶着走过，抱怨房租老涨，但是工资不涨。
于苓的眼圈渐渐变红。
听听，这是多熟悉的对话。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猜测他们俩此刻在做什么。
爸爸有高血压，妈妈心脏不是很好。
说来挺惭愧的，他们尽心尽力养了自己快二十年，却还没能得到回报，自己就先死了。
也不知道，二老多久才能从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中走出来。
命运能不能对他们好一点。
于苓擦去眼角的泪水，四处张望，发现旁边烧烤摊有几个穿着西装的人在撸串聊天。
她走过去，想多听听这人间的烟火气。
“我说，咱们生前加班，怎么死后还得加班啊，真是惨无人道。”
“唉！谁让咱们鬼差好歹也是个编制内的工作，不然你就要入轮回，等不到你想等的人咯。”
“哼！谁让咱们赶上了好时候，死神放假三日，可不得让咱们去带亡人吗？”
“是啊，这几天他的活儿是一点没干，全发到咱们头上了。”
“谁让他是领导呢，说三日就是三日，咱们倒好，顶天了也就重逢24小时。”
“你们也别这么说，他能当死神，是因为他挨过了八年修罗道。
路归严人挺不错的，面冷心热。你们想想，如果不是他扛下了这么多的工作量，咱们怎么可能有时间休息。
而且我听说，上次新来的小顾有个特别难受的意难平，跑去找他。他二话没说就给帮忙了，给了他三天呢。”
“真的假的？路归严平时这么冷漠，居然给帮忙？”有人惊讶道。
于苓又靠近了一些，想听得更清楚。刚挪脚步，却听见几人顺着前面的话开始吹起了死神的彩虹屁。
于苓顿感无语，这时，她肩膀被人拍了拍。
她回过头，原来是吴仁已经回来，抱着一大桶爆米花站在自己身后。
“偷听什么呢？”他半眯着眼睛。
于苓把他拉远，悄声道：“原来无忧城里还有鬼差，我刚听见他们聊天了！”
“哦？他们聊了什么？”
“他们说，死神雷霆手段，压榨他们，让他们死了还得加班。很惨。”
“是挺惨的，”吴仁嗤笑一声，“他们还说什么了？”
“没了，”于苓摇摇头，“我听他们说死神叫路归严，名字还挺好听的。”
“是还不错。”吴仁点头。
“但是，怎么写那三个字呢？”
“道路的路，归途的归，严谨的严。”吴仁回答。
于苓讶然：“你怎么知道？”
吴仁指了指爆米花铺前的长队，煞有介事地说：“也是刚刚偷听来的。”
“真的吗？”
“真的。”
9.
时间每分每秒都在流逝，一晃眼，便是最后一天。
日落时，忘川河畔，祈愿廊下。
于苓写好了木牌，却捂得严实，不让吴仁看。
等吴仁写完，她将两个木牌有字的那面对在一起，绑在一块，挂了上去。
挂好后，于苓跳下来，拉着吴仁去别的地方。
吴仁当然全程配合，只是那副表情似笑非笑。
两人走得远了，于苓回过头，看着挂得满满当当的祈愿廊，喃喃道：“学长，你说死神会入轮回吗？”
“应该不会。”
“那如果死神走过奈何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
“你猜猜嘛，他会发生什么？”
“谁知道呢，”吴仁看着她的目光幽幽，嘴角微勾，“可能是灰飞烟灭？”
“啊，死神也要灰飞烟灭吗？”于苓瞪着双眼，“不要了吧。”
“等一下，我觉得我还得许一个愿望。”于苓忽然严肃。
“什么愿望？”
“我要感谢死神，”于苓对着长廊，双手握紧，语气虔诚，“正是有他的悲悯，让我能跟你度过这最后的三日。”
“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愿望，有的话，希望他得偿所愿。”
“没有的话，便祝他天天开心，事事顺利。”
愿望许完，她又看了许久，才回过头来。于苓眨眨眼睛，笑道：“学长，你说他能听见吗？”
“还是因为木牌已经挂上去了，死神只能听见我刚才许的下辈子再见？”
吴仁沉默片刻，深深看她一眼，移开视线看向远方。
他轻声道：“我觉得他听得见。”
10.
日出后，三日将尽，奈何桥上。
“学长，”看着跟自己并肩的吴仁，于苓扬起笑脸，“等会儿你让我先走好不好。”
“好。”吴仁答应下来。
还剩两步，虚虚发光的轮回线感受到有人要过来，变得更亮了一些。
于苓突然站至吴仁身前，在他怔忪时，垫起脚尖，凑近了他。
两唇相贴，所碰处本是柔软清甜，却又因随后而至泪水变了味，又苦又咸。
她抱住他。
于苓将头埋在他的怀里，眼泪的温度滚烫，跟这个最后的拥抱一样。
“我们下辈子一定要再见，好不好。”
“好。”吴仁也抱住她，很是用力。
就在这时，冥界的时钟敲响，提醒未过桥的亡人，已至最后一刻。
于苓从他的怀里钻出来，念念不舍地松开手。她擦掉脸上的泪水，努力勾出一个笑容。
“那么...再见啦。”
说完，她退后一步，在最后的那声钟响里，跨过轮回线。
蓝色虚线发出强光，于苓的身体从后脚开始，慢慢变成无数光点。
可她始终笑盈盈的，嘴里还在讲着话，只是声音却哽咽，
“这三天，我真的很开心。”
“也不再有什么遗憾了。”
“因为你。”
少女的声线银铃般动听，随着运动的光点散去，逐渐变得空灵，最后消失在忘川的浪潮里。
吴仁站在原地，双拳攥紧，盯着早已空荡荡的前方。
又过了许久，夜升昼落。
水浪变得无声，桥上也无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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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