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淡暑时节,天气却不好,整片天阴沉沉的,四面八方吹着阴冷的风,好似在深冬时节。那灰白的天飘着风,时不时送些雨点下来,少而稀的雨,透明的星坠下来似的,点在干燥的地面上。
这是死人的天气,十七年前的一个阴天。
王公馆的天井那儿几棵团团的桂花树黯淡着,叶子是深沉的墨绿,太重了,似乎要坠下来了。有星星点点的火跳在上面,不停留,一下明、一下暗,直要往天井上的天走出去似的——它们可受不了了。素白、姜黄、桃红的纸幡挂满了王公馆的一楼,细长的竹竿挑着。回廊过道上摆了许多的铜盆,烧着冥府专用的金银财宝。白烟一滚,真好似天上黄泉。
花厅中间摆着覆了白绢帐子的灵床,四周挂满金色的纸幡。里面躺着个高瘦的人,穿玄色团龙织锦袄子、灰色绸缎袴,枕着赭色蟠龙献桃高枕。他的肉是干的,大病一场干瘪下去的面貌,渗出黄黑色。这是王家的大少爷王世青。活着的时候好看许多,高大的骨架撑着洁泽的白肉,剑眉星目、唇红齿白,恰到好处。
“官哥儿过来,给你爹磕头。”访秋站在灵床边冷声道。
老妈子扶着个四五岁的小孩过来,团团跪下去磕了个头。他还太小,穿一身黑色暗纹袍子,披着米色孝衣,跪下去跟个猫儿似的,还没看清哪里是肚子、哪里是腿,小人儿就站起来了。老妈子一面抹泪,一面抱着他站在一边。
访秋扶着灵床架子,低着声音恨恨地哭道:“你个没良心的冤家,这咱早死了,撇下我们孤儿寡母不管,要叫人把我们吃了!你个没良心的啊!我前前后后服侍了你多久?晚上也不睡,只怕你要水喝、要东西吃。我指望着你就快好了,哪里想得到你就撒手去了!”说着扑到那具冷透的尸体上。
王家二少奶奶玉珍在旁边看管着,见状忙扶着访秋的手要她起来,安抚道:“嫂子这是说的什么话?大哥刚走,我们底下的人就是再不中用,也要安排好大哥身后的一切呀。家里左右还有我们,哪里敢让大嫂受委屈?”
访秋抓着玉珍温热的手,更放声喊道:“我的妹妹,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没良心的冤家前脚刚走,你家那个就和妈说叫我出去。——出去!原来男人没了,这当牛做马的媳妇就没用了!天杀的没良心的弟弟啊!他敢到他大哥面前说那句话吗?他敢吗?往常世青躺在床上,我叫他进去多陪陪他大哥,说了句话也好,权当给他一个病中的人解闷了。你没看到!他跟个不相干的人似的走了。从前多么要好!大哥长、大哥短的,我是才知道,那是有事情要他大哥帮忙!这会他大哥躺下了,还成人!原来早算好了他大哥是个不中用的,连看也懒得看!”
“大嫂,大嫂——”玉珍闻言窘了,听她毫无遮拦地道出几人的密谋,尤其点出自己家那个,脸上烧红,慌乱道:“大嫂年纪轻轻的,家里人都是为着你好。哪有年青媳妇守着夫家过日子的?这也只是一条路。走还是留还不是你自己说的算?你情愿留在家里的话,我们还能赶你不成?”
访秋顿时收了哭泣,硬声道:“我守不得吗?守他?”她伸出留着一寸多长的葱段似的指甲,指着她的丈夫,半笑半恼道:“他是个好人吗?要我守他!你们王家的脸皮最要紧,人到死都不敢向外人说他得的什么病。可惜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淋病!得的是和妓女搞出来的脏病!眼看着好了些,兴冲冲地又出门找人!他是怕阎罗王的鬼差找不到他,非要撞在人家手上才甘心的——这会子叫死得其所!我服侍他,擦他底下流出来的脓。他怕脏,一会子叫我连着擦好几遍。我就不怕脏吗?黄色白色的脓水沾了一帕子,掺着上边结痂的皮。你们要是给他擦一次,你们哪里还吃得下饭?我是他老婆,我活该!我凭什么给他守着!”
玉珍的脸更热了,晕头转向道:“不愿意守便不守。我的嫂子,不都说了你自己做主吗?”
“我做主!”访秋厉声叫道,三两步走到老妈子身边,从她手下老鹰抓小鸡似的夺过了儿子王和卿,钳着他的肩膀道:“官哥儿才几岁?什么都不懂。就是你们把他亲生的娘卖了他也不懂,再铁桶似的瞒着他,等他长大了,说不准还来一出认贼作父呢!你们王家!都巴不得我走了,分家的时候少一个人。官哥儿懂什么?长子长孙啊!落得被你们欺负!”说着又呜呜地哭出来。
玉珍劝不住,向自己的陪嫁丫鬟泓霞道:“请老太太下来,我是看不住了。亏得没到葬礼的时候。这人刚死,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泓霞听了,提着裙子,轻声上了二楼请人。
访秋等在那里,嗅到浓浓的香烛味道,猛地想起从哪儿闻过相似的香水味,是女人身上带来的,掺了胭脂水粉的味道,甜得太过黏腻。她站在冷如秋水的屋子里,想起来是她的丈夫带回来的味道。封了油层的一汪水,这味道似乎要永不消散了。忽然,一缕淡淡的冷香沁进来——洋槐花的味道。
低落的灰白的天,黑魆魆映着明明灭灭昏黄的烛火的厅堂。佣人们挪凳子、挪金漆雕花八仙桌、挪喜鹊登枝珐琅屏风,要给灵堂空出位置来。王公馆的一楼叮叮当当地响着,而楼上似乎永远沉寂下去,什么声响也无法通向楼上,再嘈杂,那也是无关的楼下的事。那是层层套棺里尸体沉寂的所在。外椁的声响,只是外椁的事情。“咄——咄——”,铁锄头砸上来了,但套棺是威严的所在,有诅咒的神力,是“开此棺者死”。
王世青是凌晨死的,死前喊着痛,洒金铜绿帐子里伸出他干癯的手,旧得褪色的黄竹五齿耙子似的手,抓着阴凉的空气道:“痛呵,痛哟。”访秋攥着手站在阳台上,外面是没有希望的灰蓝的天,捕鸟似的网子笼罩她眼前的天和地。病人喉咙发出的嘶声像薄刀片,并不锋利,钝钝地刮她的肉,她身上不同于病人的浑圆白皙的肉。涌上来,四面八方的薄刀片,使她发抖。
忽然那哀号停歇了。鸟爪子落在帐子外。帐子上的霉斑落到他的手上,他死了。而她的眼前依旧是灰蓝的天。
访秋擦了脸上的眼泪,吩咐佣人道:“去叫人,把准备的衣服拿出来。”
她走到帐子前,看着他的脑袋歪在枕头旁边。真想不明白,从前那样强健的一个人会干瘦成这样,好像埃及金字塔里的干尸似的。她想了又想,忽然想起他变成这样的原因——发脓的痛楚!她是给他擦过身子的,肮脏的身体!
访秋二十出头,她的丈夫王世青三十八岁去世。在访秋之前,王世青娶过一房太太,没几年死了。访秋不知道她怎么死的。王世青不管,照样眠花宿柳,甚至玩得更厉害。族里的长辈看不下去了,着手给他娶填房。三十多岁的男人,玩得整个芙蓉城的人都知道,没有正经小姐愿意进王家的门。但他的要求依然严格得像头婚的新郎一般——要处女。不管如何,一定要娇嫩的处女,中国几千年的传统——对处女的偏爱。
访秋做他的姨奶奶,在洋槐花下等他回家。等过许多次,来回地走那段红花路,迈着她缠过的小脚,正好一百步。等不回来,她才明白她等不回来。王老太太做主给她扶正——反正没有小姐愿意来。
我怎么能不巴望他死呢。
可他死了,他死了。访秋才知道前边的路是这样的难走。她以急切的心盼望他死,也想过他死后自己将面临的最坏的下场。可他真切地死在她的面前了,死亡的气味飘荡在整个房间里,如此真实不虚,如同佛法不二。——他死了,她的心里的痛快却夹着哀伤的凄楚。她想起他有一次问:“你身上怎么有花香?”她刚嫁过来,富太太的习惯还没养好,是不用香水的,闻言愣了愣,回道:“有吗?”世青俯身靠在她的肩膀处嗅了嗅,笑道:“洋槐花的味道。”他说他从前摘过来吃。又笑道:“你在花下等我太久了。”访秋红着脸笑了笑。世青抱起她转了两圈,拿保证的语气道:“‘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我不慢慢地回来,要速归!见我的妻子!”
可她没在花下等到他回来过。他回得太晚。一天到晚站在路上未免太可笑,即使她情愿,人家也不承她的情。
访秋碰也不愿碰他一下,怕脏病传到她的身上。
王老太太下来了,老嬷嬷扶着,她坐到她的位置上,问访秋要做什么。
二少爷克勤也下来了,王家男人一贯的高大身材,狭长的凤眼、高鼻梁,嘴角永远勾着,带着淡薄的笑。
访秋不吭声。克勤来回看了看,笑道:“嫂子是要做什么?妈下来了你又不说。你的心思叫谁来猜?”
访秋狠狠剜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不用装体贴,最早撺掇妈叫赶我出去的就是你。你以为我不在,妈就事事听你的了?你下头还有三个弟弟呢!你以为你个个都管得住?老三老四头一个不服你。”她话一转,带着哭腔道:“妈!你不是最疼世青吗?他是你的大儿子啊!从前爸死的时候,他才二十来岁,硬是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好容易等底下几个弟弟长大了,哪里想得到有今天的事?他尸骨未寒,你就看着他弟弟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你看看官哥儿,他才几岁!你叫他没爹的人再没了妈,老天也看不下去呀!”
克勤的笑淡了,原来是会挂不住的。他最失算的事就是做主帮老五娶了媳妇,人却不中用,使得他自己四面受敌。王家是旧时的大家族,长幼尊卑有序,就是娶老婆也有个先后。叫做弟弟的先娶了,上头的哥哥没有脸面。但到底是老三老四自己不中用,流水价似的花钱,脾气又大,以后到底要分家的,他们没有未来似的往做破落户的路上奔去。正经娶来的太太又笼不牢,两房少奶奶都离婚走了,要过的丫鬟又看不上不要她们做正房。
他笑了笑,道:“嫂子,话不是这样说的。你这样说,可不是应了‘好人没好报’?我们本意也是为了你好。你年纪轻,大好前途等你去赚。你要怕找不到人,我们王家给你做主,一应嫁妆都不短了你的。”
访秋啐道:“什么嫁妆!你也不知羞耻。天底下还有三十岁的小叔子送自己嫂子出嫁的!你安的心天下皆知。你们几个都大了,翅膀硬,早该分家了!”
克勤被他嫂子说得没法,躲到王老太太身边去了,问道:“妈,你说呢。”
半晌,王老太太道:“守便守着。这家是该分了。”
王家分家跟在王世青的葬礼之后紧锣密鼓地进行,请了族里有声望的几个老太爷。分得还算公平。因为王老太太跟着大少奶奶家过,老宅子留在了访秋手里。
过了头七,访秋的哥哥任润生和她嫂子任大妗子来了。
王公馆走了许多人,不止几个少爷少奶奶,还有一批用惯的佣人也分出去了。又来了一些人,新雇来的厨子丫鬟。但到底不比以前了。偌大的宅子顿时冷清不少。也许在很多年前,这块地方就是这个模样。
是个晴朗的日子,铜盆里仍在烧黄澄澄的金元宝,白烟从天井飞到外边的天上。几棵桂花树的叶子变得明亮,金子打成似的,白烟滚到枝叶之间,袅袅地接到天上的白云。蜜褐色刻鸳鸯戏水陶缸、青粲小荷叶,铺在地上一片的鹅黄苔藓——四四方方的一小块地方,映着窃蓝天,是一方深深庭院里的女人见过最多次的闲章。
润生抬头看了看那白烟的去向,转过身笑道:“我就说不要走。你要走了,这样好的宅子不知道落到谁的手上。你一走,给你的东西能多到哪里去?抵得过你在王家待的日子吗?就这幢这样好的宅子,你还没住回本呢。”
访秋笑道:“好吗?”
“这还不好吗?这是芙蓉城里最早建起来的洋房,虽然旧了些,但样子还是好看,我看一应家具装修也都齐全。况且就这边有一些,都住着人,想买还买不到呢。”润生踱步过来,拿了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道:“你这都有一个儿子了。要是无儿无女,你回家,我二话不说养着你,等你慢慢地找人家。有个儿子就有了根,不怕他们王家说三道四的。”
任大妗子抱着两岁多的女儿,闻言劝道:“可不是这个道理。姑娘,我们是一家人,有时心切说的话不大中听,但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虽然官哥儿小了些,但到底是王家的儿子,不怕等他几年。有他自然是万事大吉,你能够安心享福。”
这些话他们早说过了,王世青病重的时候便来和她说了三四回。意思无非是访秋毕竟是王家正牌的大少奶奶,底下又有个儿子,现成的便宜乐得占,死活不要挪坑,王家的财产都到得她的手上。
访秋听得腻了,甚至烦了,忍着心上的火怒道:“你们说享福,享福!我多少岁啊!你带我到王家的时候我又多少岁?嫁了个那样的丈夫。我倒没觉着我享了多少福。左右火坑我是替你们跳了,福气都给了你们!”
“你没享福,我们享福了?住在宅子里的是你!我们用着你王家的佣人还是什么东西了?做少奶奶能辛苦到哪里去?”润生的脸沉了,压着声道:“你要是真想回家,脚在你的身上,谁也拦不了你。你自愿留在这里,住洋房、使佣人,什么都是你自己用的吧?难道还是我们替你享福了?到头了倒像我们逼你似的。”
任大妗子不等访秋出声,忙站起来推开润生,手掌拍了他几下,滴溜溜地看周围的情况,佯怒道:“你个嘴上没把门的!这样和自己的妹妹说话!在家的时候念叨姑娘这里缺娘家人帮忙,紧赶慢赶着要来。这会子气上头了,专拣伤人心的话来说。姑娘年纪轻轻的有些怨言,你做哥哥的慢慢引着就是了,怎么也急了的兔子似的乱咬人。”说着笑起来,走到访秋的身后,倚着她的肩道:“我的姑奶奶,不要气。这多咱的光景,晃眼就过去了。刚刚还好好的,这会子两兄妹对着红了眼睛算什么?”
大妗子抽了方乳白绣花汗巾,伸手给访秋擦眼睛。见她接了,又抱了女儿过来放到访秋的怀里,笑道:“荣姐儿你看,爸爸和姑姑唱戏呢!”
访秋瞧着怀里孩子黑亮亮的杏眼,慢慢笑了起来。半晌问道:“承庆哥还在家吗?”
润生甩了甩衣摆,先是站在天井边看外边的野景,见一只飞鸟掠过去了,半晌才转身问道:“谁?”
访秋抱着孩子,漫不经心地道:“就小时候放牛的庆哥。听说他早些年出去找事做,不知道回来没有。”
“嗳,那个常来家里望你那个?”润生笑了笑,摇头道:“早回来了。娶了老婆,在家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的。”
“这样。”访秋淡淡地应道。
是该这样的,不然要怎么样?她的一丝隐秘的幻想也堙灭了。难道真嫁给一个没有事业的放牛的男人?在那儿也是受打受骂。她却依然想起儿时的光景,葱郁的山脚下,男孩子放牛,女孩子割猪草,两方隔着清澈的汩汩溪流。旁边茂密的竹林哗哗地响,有时误以为是落雨了,没命地跑。那样的无忧无虑,哪里想得到处处要钱花呢?
坐了半晌,佣人送润生和大妗子出去,装了几匹名家琼瑛的银色宋锦缎子,上面绣了团团的粉紫色桃花、紫线边的白鹿,并一套文房四宝、六两的纯金水母挂坠。
荣姐儿走之前揪住访秋的衣摆,奶声奶气道:“姑姑,回家。”她刚学会说话不久,说的句子不完整,但意思简单明确。
任大妗子听了僵在那儿,抱起女儿立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访秋戳她的脸,笑道:“姑姑下次再回去看你。”
大妗子笑着接过来道:“姑娘是要常回家,小弟在家里常问你呢。今天他本也要来的,我们说人都过去乱哄哄的,少给姑娘这边添麻烦才是。姑娘下次回来不要带东西,每次回家都带许多东西,家里又不缺的。姑娘的心意我们都知道的。”
“你们回去吧。”访秋挥手道。
一行人提着东西往外走,穿过回廊,穿梭在那滚滚的白雾中。门呀的一声。她知道人出去了,放声大哭起来。
她知道她回不了家。
她端坐在王老太太常坐的主人位上,手边的热茶也升着白烟。一坐便是十来年,手边仍是一盏滚烫的浓茶。王老太太前些年死了。她养了只白狮子猫,是和她差不多时间死的。访秋学着她也养起了猫,不过是狸花猫。养了不久便没有兴趣——那猫儿总有一股腥臊味。狸花猫聚在天井周边活着,她不去管。
门前的洋槐花又开了,飘进深宅里头,给里面的每一个人一嗅芳泽。也许从前死在这里的鬼也闻到了。十七年的光景过去了,门又呀的一声响,有人进了外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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