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又过六七年,谢道怜从学校毕业,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正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有许多媒人上门做媒。谢善因却对婚事犹豫起来。
这时候是民国初年,袁世凯复辟称帝之后不久去世,本就混乱的中国再次喧嚣,各地军阀割据、争乱不断,回到了东周末期似的——中央弱而地方强。更可悲的是,地方强也强不过外来的帝国主义,这时不仅内忧,而且外患。上层统治阶级已然不成体统,对改革、学习西方的民主和自由的热情一再遇冷,几乎找不到一个十分坚决的领导班子。人人渴望一个救世主的出现——袁世凯上台了,然而他不是,只匆匆看了几眼民国便走了。外国记者无一不在报道:中国完了,这个残存至今的古国无力再站起来,面对西方的现代制度、经济和军事,中国不堪一击。他们几乎雀跃起来,看着冷水里的蚂蚁似的看着落后的中国人,只等着分割中国的土地。英国要哪一块地方以扩充它的殖民地地盘,新贵美国该怎么做,以震慑世界······他们光明正大地议论起来——对着这样的中国,全没有避嫌的必要。落后就要挨打——国与国之间绝不是扯头花之后还牵手的关系。
但这些离许多人都十分遥远,又不是一线官员,也不是有话语权的闻人。大家冷眼看着自己的祖国,有些人是眼冷心冷,只等着做新的一国的附庸;有些人是眼冷心热,几乎要呕出一口热血,以反哺自己衰落的祖国母亲:祖国啊祖国,我爱你,可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是无能且无力且无奈。这些都太远了,即使到了如此危急存亡的时候,仍不敢作想自己要当一个亡国人的。你没有办法,难道哭便能赶走列强吗?许多人故作镇定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一旦想起这样的祖国,难免哽咽。芙蓉城离这些很远,只是哀叹,哀叹。
国家不成样子了,可是人要吃饭、睡觉、结婚、成家。
谢家有个远房亲戚,家里有些钱财,只是像谢家一般,只养得一个女儿,又少叔伯兄弟。那个女儿,同谢道怜差不多年纪,谈了个同学,家里清贫,好几个兄弟,倒情愿做上门女婿。婚后倒也和谐,夫妻情深,孝顺父母。只后来父母去世,地方官员听身边人道她家颇多家资,没了双亲,正是无依无靠,又打听得无甚靠山,便寻了由头拘了她丈夫,哄骗她许多钱财。后来弄得丈夫出来,已然打得半残,又见家里失了大半家产,性情越坏,被人撮哄着赌钱。只会输,成了破落户不说,气得回家打老婆。不过三年五载,那女儿便死了。
许久,这事才传到谢善因这里。派人去看,那丈夫又跟了个寡妇。一时,谢善因回绝了许多媒人的亲事,只要找个绝好的,能守住家产是小事,守住他女儿为第一大事。
不想天假其使,谢道怜到家里的别墅寿春园暂住,游园赏春,正碰着一桩姻缘。
那天,是春天里的一个艳阳天。
谢道怜长大了,模样却和十六七岁时差不多,身子纤瘦,长眉凤眼,鼻子高挺,一双红润嘴唇,比人家抹了胭脂还红。她没经历多少艰辛,只母亲去世那一两年最难。后来虽然谢善因变得寡言,家里不大热闹,但谢长安和冯沅君一直陪着她。一双眼睛最流露她的天真。穿一身深绿织金褶衣、松花白绫褶缘裙,头发梳作高髻,留两缕长发,上面插八宝攒花银钗,一身娇态风流;起步处,盈盈步后留香。她在深雪堂里放风筝,一只浅粉蝴蝶,带几条同色的飘带。
谢道怜自己放了会儿,跑得不够快,那只蝴蝶颤巍巍地飞了会儿便没风托着了,一下子掉下来。谢长安便过来帮她放。他比谢道怜大五六岁,正是二十四五的年纪,长得高大,往年留长的头发剪短许多,只刚好遮到眉毛。一双含情眼、一双含笑唇,如今收敛几分,穿一身月白袍子,显得儒雅。
“你去坐着,等我放起来了再过来拿。”谢长安接过线轴,又笑道:“不许睡着了,我不爱放这玩意。要是你不来,我就给你放到天上飞走,你自己去寻它。”
谢道怜皱着鼻子道:“我才不会睡着,去年是你使坏让我久等。你早放起来,我就不会睡着了。”说着,小跑到旁边的紫藤花架下坐着等。
没一会儿,那风筝果然起来了。谢长安笑着唤她:“快过来,再不来我真撇了它了。”
谢道怜刚坐下,闻言没好气道:“你就是故意的,怎么这会儿放那么快了?”
一旁的冯沅君笑道:“我看他跑了好一会儿了,也不见得是故意的。就是刚好有风放起来了罢。小姐你快过来。”
谢道怜过去接了风筝,抬头看着,笑道:“我要再放高些。看你出了汗,大概不是骗人的。你去休息吧,那边有喝的。”
谢长安看她只顾看那只风筝,笑道:“你看我出了汗,好歹是替你放风筝,你怎么不给我擦擦汗?”
“你自己擦呀。”谢道怜也不看他,手上拽着线一收一放地叫那风筝飞远了。
谢长安也不走,就站在旁边看她玩。没一会儿,院门外来了个佣人,说家里老爷叫他回去。
谢长安一面看着谢道怜,一面问:“有说是什么事吗?”
佣人低声道:“似乎是田产的事。一个农户和另一家的农户闹起来了,报了官,叫两家的主人去解决。”
谢长安便去了,走时只和冯沅君说了一声。
玩了半晌,谢道怜的风筝飞得越高了,上面的风似乎极大,谢道怜拽着线轴,越来越拿不住。因叫谢长安帮她把风筝收起来,喊人却不见来。
冯沅君笑道:“你只顾着玩,没见他早走了。家里有事,叫他回去呢。”
谢道怜笑道:“难怪我叫他不来。走的时候怎么不同我说?只是刚刚没注意听他说话,说了一句两句我没听见回他罢了,他还同小时候一样小气。我自己收回来。”
收了一半白线,忽然断了。那蝴蝶打了几个圈儿,一下掉到了外边。正是寿春园西旁门的方向。
谢道怜见了,喊道:“谢长安,你去替我收回来。”却听冯沅君和旁边的佣人噗嗤的一笑,才想起来谢长安走了。便使性儿自己去了,不要人跟着。
开了旁门,却见着几个年轻俊俏的男人女人,团团站在门口。都穿得华丽,艳色缎子旗袍,织金刺绣衫子、玄色金通半裙;白色衬衫,黑色细纹西服、黑色西裤,打着各色领带。
当中一个拿着风筝的,没穿外套,白色真丝衬衫上罩了件玄色软绢马甲。人高马大,头发往后笼着,弄了个背头;剑眉星目,轮廓锋利,淡淡地笑着,站得有些歪,透着三分风流戏谑。见一身别样打扮的谢道怜出来,微微愣住。随即,嘴角又翘起来,定定地看着谢道怜。
须臾,冯沅君和几个佣人赶到,还不清楚怎么一回事。见谢道怜指了指他手里的风筝,皱眉道:“那是我的风筝,多谢你帮我捡起来。”说着便伸手去拿,不想那人抬起风筝,侧了身子。
他把风筝举高了,抬头欣赏它似的,笑道:“不客气。”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说道:“公冶少爷逗人家做什么?也不是玩熟的人。你看人家,脸都红了,小心人家气你。你再想结交人家,那可困难了。”
这人正是公冶应麟。他年轻时好交游,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性子散漫、好玩乐,家里有钱,也肯花钱,因此常有人约他出门取乐。这天正是应人邀约出门踏青,带了几个院里的粉头,刚收了东西从山脚回来。
公冶应麟转头一看,谢道怜的脸上果然红了,越显白腻。因笑道:“这位小姐叫什么?怎么以前没有见过?真是可惜。”
旁边一人看了看面前的园子,笑道:“这不就是谢家的寿春园吗?轻易不给人进去的。上次提起,公冶少爷不是说也没来过这吗?这位应该就是谢家的小姐了。不过我之前也没见过,不知道叫什么。”又向谢道怜问:“谢小姐平时怎么不出来走动?”
谢道怜听了,哼道:“我也没见过你们,却不想知道你们叫什么。既然我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又何必告诉你们我的名字。把风筝还我。”
公冶应麟见她温温柔柔的,倒像古画里的人,却不想说话这般不客气。心里有几分痒痒的,好似遭了谢道怜的头发的触碰。上前几步,把风筝递给她,一面陪笑道:“真是失礼。我是公冶应麟,小姐叫什么?我们交个朋友,改天一起出门玩。”
谢道怜听了他的名字,笑道:“你告诉我做什么?我又没问你。我既然没问你的名字,也是不必告诉你我的名字。我朋友不多,但少你一个不少,再会吧。”说着进门去了,又叫冯沅君闭门上锁。
公冶应麟一愣,又笑起来道:“早知道不还你了。”
门里谢道怜听见了,折了一枝木芙蓉丢出去,笑道:“风筝已经在我的手上了,难道你还要抢?这样不讲理。看在你拣了我的风筝的份上,给你的谢礼。”
公冶应麟真捡起来带着,说要回去养起来。
同行的玩伴笑道:“这谢家小姐穿得怪模怪样的,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衣服。模样倒好,穿起来蛮像一回事。你们瞧见没有?袖子宽成这样!”说着比划了一下,又道:“怪麻烦的。不过她倒衬得起那身衣服。”
另外一人接过来道:“这谢家说是传下来的世家,多少有些讲究。这谢小姐平常也不见她出门,却不想在这里遇见了。要说起来,整个芙蓉城里的子弟没几个见过她的吧?偏给我们看见了先。”
“哪里没人看过?又不是从前不能出门的小姐。听人说她也去学校读书呢,我朋友的弟弟就和她一个学校,在学校里倒是常看见她的。”旁边又一人道。
跟来的粉头笑道:“我儿,怎么刚刚不对人家说来?说得好了,你娘今晚疼你,叫你少馋人家小姐。”
那两个子弟又来揽粉头的肩,笑道:“醋什么?人家哪里是好撩拨的?说两句罢了。到底你才是我的心肝。”
一路说笑着进城。到了院门口,几人拉公冶应麟进门,笑道:“公冶少爷今晚好歹在这睡一晚,我们再玩一回,明天再回家不迟。”
公冶应麟笑道:“拉扯我做什么?叫我家里知道了,先供出你两来。我回去了,账就记我名上,月底来结。”说完便一溜烟走了。
留下来的几个朋友笑骂道:“公冶少爷怕是见了人家小姐丢了魂了,这会儿身子回家去,三魂六魄却早跟了人家去了。小心今晚魂收不回来!不过收不回来倒好,也是美事一桩。明天可一定要收回来,久了可收不回来了,只得做游尸。”说完呵呵大笑。
公冶应麟回头笑骂了一句,拦了辆汽车走了。
过了一两个月,媒人带着公冶应麟上谢家说亲。
佣人抬了九盒礼物进去,绫罗绸缎、珍珠翡翠、古玩、精细果仁,尽是挑最好的去。
冯沅君和谢长安在门口接着,几人进门,到厅上和谢善因相见,分宾主坐下,又叫佣人端三盏浓浓的杏干腌冬笋茶来。
媒人笑道:“早些时候我已经来过,今天是带公冶少爷专门来走一遭,大家好当面认识,别错看了。公冶少爷家里只他和大小姐两个儿女,公冶老爷早去世了;大小姐也早出嫁,嫁给了一个将军,今天不好过来。老夫人病着,不好起身,叫我多向谢老爷转达歉意,往后多的是日子见面,倒不急于这一天。到时候她亲自给您赔罪。”
谢善因说了不碍事,问公冶应麟道:“之前家里有点小事,吵到警察局里去了,多劳你家帮忙。不知道费了多少人情,该我补上才是。”
他说的是之前田产的事,两家租种的农户闹了一阵,两边都想多占一些田地。本来谢家也能解决,却叫公冶应麟知道了,两三天后说无事,还拿贱价买了对方的田产,那一片都划给了谢家。谢善因知道后再三要退回去,那户人家却不见他。只好不了了之。
公冶应麟喝了口茶,却是半咸半甜的口感,不大吃得惯,便放下了。笑道:“本来也是认识的人,说不到费钱财的份上,伯父不必多虑。”
媒人听了,见公冶应麟笑吟吟的,接过来道:“却不知道是哪件事?怎么还闹到警察局去了。现在的世道可不好,老百姓见了当官的要打颤的,哪怕只是个小小的巡警——人家可神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前的县令呢。我们小老百姓宁愿吃点亏,也不愿意闹到那份上,这像老爷和公冶少爷家的也就罢了,认识人,不怕得罪谁。但既然都要成亲家了,谢老爷又何必多想。公冶少爷都要成您的女婿了,姑爷给岳丈家帮忙,是怀着一片孝心做事,可是难得。又何必挫折他的心意?”
谢善因只好道了谢,又道:“你家世好、相貌也好,我并没有什么意见。既然都到这个份上了,有话我便直问。”
媒人笑道:“快,谢老爷快问些话,替我们谢小姐考考未来的姑爷。我和公冶少爷说话,总讨不了好,倒乐得看您这未来的岳丈杀杀公冶少爷的威风,也算替谢小姐管教管教夫婿了。”
公冶应麟举手笑道:“我倒不知道您还乐得我露丑呢。伯父但问无妨,我向来行得端正,没什么不可说的。”
谢善因道:“听人说你却有一些朋友,不务正事,是些斗鸡走狗的浪荡子弟。虽然你读完了书,学得一些道理,但这样的人在身边,难说日久不变。就是现在,便有人说你常跟着他们一行人四处游玩,是哪里都去的。我只一个女儿,说得轻狂些,我谢家不缺钱财,不求怎样富贵的人家,但求一个一心一意待她的。”
一席话说完,媒人先眉开眼笑道:“老爷这是什么话?年轻子弟哪有不去取乐的。外头的话总是说得过一些,添油加醋的——只怕不够好听。公冶少爷虽然出去了,不过约朋友赏玩风景,咱们芙蓉城的四大景您也知道,不知道多少外地的人还要专程过来看呢。咱们土生土长的芙蓉城人,不多看倒冤枉了。此外是饭店、咖啡馆、西点店,这些新式的我倒不大知道,可你问公冶少爷,他一定熟悉的——就是往常常去的缘故。况且是公冶少爷这样的人家、这样的才貌,不知道多少人托着他朋友的关系约他出去呢,要给女儿相看着。公冶少爷倒乖,秉承家里老太太的意思,一个没沾惹的。一见了谢小姐,倒到他第一次找媒人,不是媒人请他了。这结婚有了新娘子,也好管教的,以后定不出去了。谢老爷,你少忧虑。”
公冶应麟接过来笑道:“晚辈确实时常游玩,但心里有数,常记得家里父母、姐姐的教诲,不敢沾染伤身败俗的东西地。这点伯父可以放心。”顿了顿,又笑道:“我说过,我对谢小姐一见倾心,此心可鉴,绝不辜负。”
他这话直白,也没人知道他如何倾心的,却在谢善因面前说了两遍。这媒人又卖力地夸公冶应麟如何为人正直,颇有旧朝士大夫的风骨,并不是一般的饭桶子弟,又对自己交代了许多遍一定要讲谢小姐的亲事,一定是个一心一意的人。谢善因听了,禁不得这许多好话,且公冶应麟一再直直白白地说对谢道怜倾心,他一面惊讶好笑,一面又渐渐放心。
旁边的冯沅君听了,倒是知道他说的是在寿春园见面那回。但他如此迅速地前来提亲,真是打得冯沅君措手不及。她侧头去看谢长安,见他暗自忍耐,脸上结了一层冰霜似的。
冯沅君心中叹道:本以为他能娶小姐呢。估计他自己心中也这样觉得。相伴十多年,眼见小姐依赖惯了他,老爷也有这个意思,但临门一脚,杀出来一个公冶应麟,他该多么伤心啊!谁叫撞上远房亲戚那事呢?给谢家带来那么大一个残忍的教训。又是谁叫他不是出身富贵人家呢?假若他自己也是个少爷,而不是小流氓出身,到了时候撞见小姐,那才是天作之合呢!还有,谁叫我们当下的时局那么的乱呢?要是没有仗势欺人的事,谁都不必提心吊胆地怕自家遭殃。那时,小姐定不嫌弃他的清贫,倒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又听席上三人商量定了,选过了中秋,旧历八月二十娶亲。叫公冶应麟和谢道怜先相处相处。
那谢道怜正在槅门背后站着,听了席上的话,呆呆地到后花园的梅子树下坐着。她是掀开潇湘竹帘看的,走时忘了,一放下便是嗒嗒嗒一片竹帘声响。叫冯沅君听见,对谢善因说了。谢善因便叫公冶应麟到后园坐坐,又送媒人、伙夫出门。给媒人封了六十六块利是,装一盒果子;每个伙夫得二十一块利是。
谢善因叫谢长安留下,冯沅君带公冶应麟进去。听到谢长安的名字,公冶应麟回头看了一眼,倒是好相貌,不知道是谢家的什么人。
公冶应麟进了后花园,正见穿着一身月白衣裙的谢道怜坐在青绿的梅子树下,一张金木摇椅上。心中高兴,走过去坐在一旁。
淡淡月白,荧荧青粲,人和树都显得飘飘渺渺的,像一朵云飘在这儿,不知道被什么丝线挂住了,一时停在这儿。好似呼吸得重了,便会吹散这儿。
谢道怜仰着头假寐,忽然睁眼,看到旁边的公冶应麟,问道:“你怎么那么烦人?”
“我吗?”公冶应麟退开一些,笑道:“我还没说话呢,便惹得小姐烦了。小姐刚刚心中在想着我吗?”
谢道怜一愣,红着脸道:“你臭不要脸。”
公冶应麟被骂得笑了几声,好容易停住,回道:“真是冤枉。被求亲的小姐就可以这样骂人吗?”
谢道怜冷笑道:“谁叫你求亲了!”
“谢小姐就是少出门,不与人说话,不知道外面都不这样骂人了。我约你出去,怎么都不理我?”公冶应麟问道,转了身子对着谢道怜,手撑在膝盖上,几根手指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见谢道怜不理他,又笑道:“难道小姐不知道我对小姐一见钟情?钟情了就要求亲的,不然别人也不敢在我面前求亲,小姐得变成老姑娘了。我不是给你寄了好几封信?每天都等着小姐给我回信呢。就是不去也盼你告诉我一声。”
谢道怜统统不理,听他说起外边,问道:“外面这样好玩吗?我还没去过什么宴会呢。你是不是常常出去玩?你都去什么好玩的地方?你有去过外国吗?我有同学毕业了到国外留学呢,她们说到时候给我寄照片和明信片回来。你一定常常出去玩吧,上一次见到你,你有许多朋友。”
谢善因当个大学老师,每天出门上课便回来。他是个骨气奇高的,轻易不与同事来往,什么聚会都不去,也不让谢道怜去。
公冶应麟忽然上前吻了谢道怜的额头,很轻、很快,谢道怜还没反应过来,便听他笑道:“外面多好玩,第一次见面,就可以亲吻小姐的额头。我自然去过许多地方,不过国外倒没去过,要坐船坐飞机呢,我懒得受那个罪。不过现在我觉着还是同你见面最好,我最想亲你的额头。”见谢道怜脸色不好,他立马补充道:“这是外国的礼仪,其实该亲一亲脸颊的。我想着你该不习惯,随便亲一亲额头好了。按理,你还得回我一个礼呢。”
谢道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扭头过去不理他。半晌,她似乎叹了一声,才又转过身来,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低声道:“你亲一下这里。”
公冶应麟倒愣住了,忸怩地问道:“亲那里做什么?没见哪场聚会这样亲人的。”
谢道怜凑上前去,手撑在公冶应麟的腿上,亲了口他的嘴唇,笑道:“可是我听人说,谈恋爱要亲。”
公冶应麟听了,呆了好一会儿,红着脸、笑着回吻了她一口。
谢道怜睁着眼看公冶应麟英俊的眉眼,第一次谈起恋爱。却想到谢长安都没吻过她的脸呢。——他只吻过谢道怜的手。
从这天起,两人谈起恋爱来。公冶应麟常来接谢道怜到外面见朋友。公冶应麟的朋友应酬惯了的,即使是第一次见面,也把场面打得十分火热,好像谢道怜本该是和他们一帮的。见得多了,谢道怜却不爱去,便换成逛街,多是去公冶应麟从前去过的百货公司、饭店、各类文具宣纸布料铺子,那些店员打趣他:“可是找到太太了,很般配”。再久些,也不出门,公冶应麟到谢家陪谢道怜看书,看她捣鼓的各种来源考,关于某句诗词、某个颜色。
谢道怜问公冶应麟认不认得那句诗词,公冶应麟往往摇头笑道:“饶了我吧,我一句也没读过的。”说完见着谢道怜有些失望的神色,便问道:“你是嫌弃我了?好,好,我来看看是哪一句。”一面接过谢道怜手上的本子。
谢道怜笑道:“谁嫌弃你了?难道你是一件东西,我不满意了还可以退货?”
公冶应麟笑道:“那可不成,我这儿是不可退换货,一经售出,概不负责。”
谢道怜打了他一下,说道:“这有什么?人各有所长罢了。你虽然不懂得书,你懂得吃喝玩乐呀,你那些铺子我一个没去过的,多谢你带我去看世面。”
半晌,公冶应麟回过味来,拧住谢道怜的下颌,笑道:“你这是拐着弯骂我是饭桶?——岂有此理。我还会赚钱养家呢,不许你污蔑我。我告诉老丈人去,你这个诗书人家的小姐瞧不起人。”
谢道怜只是躲他,躲不开,又笑着骂了他几声“混蛋”。
每两个人的故事的开始,在多年以后回忆起来,总是如此美好。就是不太愉快,时间也会为它赋魅,使它在经历了物是人非、年衰体弱、尽付东流的多年后,显得可口。不管它是多么坚硬如顽石又脆弱如同泡沫,每个人都幻想它其实是个光辉岁月。
总之,美好已经过去,不再复返,而留下虚假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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