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生来十六载,想要答谢者众多,可心中痛恨的,只有两人。
一是建宁帝李辙,一是突厥可汗那其库。
因为他们是害死魏征的始作俑者。
李敖第一次见魏渊,是在建宁帝的昌华殿中。
李敖看着自己曾经不可一世的父皇如行尸走肉一般,对着一盏琉璃樽痛哭失声。
李敖认得这盏琉璃樽,这是魏贵妃生前的爱物,一共有四盏。
可他明明记得这四盏琉璃樽被建宁帝亲手放进了魏贵妃的棺椁之中。
怎么会多出来一盏?李敖心中存疑,不动声色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
地上的少年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他紧抿着唇,盯着建宁帝的双眸之中恨意滔天。
李敖被那眼神的锐利刺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在建宁帝回头之前,挡在了魏渊前面。
只那一眼,李敖便看出了魏渊心中有多恨。
李敖这才知当年那一窑原来一共烧了五盏琉璃樽,魏贵妃挑了一盏最好看的,送给了自己最疼爱的侄子魏征。
魏贵妃宠冠六宫,却一生无子,她把从小带到大的魏征视为亲子,授他诗书,教他道理。
直到临死之时,她也依然惦记着魏征。
她握着李辙的手,说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的孩子死在李辙手里,也知道李辙不想让她有孩子,所以她从来都不问太医院,只将魏征养在身边。
她心中自然是难过的,可是她的丈夫是天子,她日夜与李辙相伴,她知道李辙在害怕什么。
若是李辙对她从没有过愧疚,其实她也能心肠硬一些,只做一个千娇百媚、无心无情的宠妃。
可李辙是有的。
她知道那些滴落在她脸上的泪并不是在梦中。
她曾给了魏征一盏琉璃樽。她在最后一刻告诉李辙,她极喜欢那套琉璃盏。
李辙说他会替魏贵妃好好对待魏征,魏贵妃不信,所以她给魏征留下了一个可以请求的机会。
她知道自己在李辙心中的份量,这是她最后能给魏征留下的。
但是魏征光风霁月,从没有要利用这份旧情的意思,后来,这盏琉璃樽就到了魏渊手上。
他用这盏琉璃樽,用李辙对魏贵妃的旧情,为自己换回了一个军职。
少年离去之后,李敖久久不能忘记他的眼神,他思考过之后,以孝期为由,暂时先困住了魏渊。
等收到穆长栒的信,他便立刻起身,把魏渊从魏府绑去了雍王府。
李敖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以前的他有穆家做后盾,以后他就是魏渊的后盾。
他许魏渊跟着冯若弗胡闹,许魏渊跟着栾英姜玄去剿匪,却不许魏渊入军营。
他不敢给魏渊一丝能去西北的机会,他甚至怀疑,只要他稍有放松,魏渊就能冲去突厥与那其库同归于尽。
李敖思考了许久,最后决定让魏渊走文这条路。
就算考不上,多读几年书,总能教他一些道理。
几年下来,魏渊的确平和了不少,只是他想去西北的心从来没断过,他不好好读书,一直捣乱,就是想着能不能有一天让李敖觉得他的确就是块朽木,从而放弃让他继续科举。
可是元真的话突然点醒了他,如果他真的能考上,以文官之身请求去李敖,李敖未必不会同意。
文官不能掌兵,他自然不会乱来。
进士虽难,可魏渊也未必考不上,他天天翻墙都能把县试考过,自然不是真得朽木不可雕。
想着这件事的可行性,魏渊的眼睛都亮了几分,面前的书籍看起来都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可是……
魏渊轻轻侧首,看向一直安静坐在一边的元真。
他突然冷静了下来。
腕上的手链提醒他,他如今和以前不一样了。
元真以为魏渊在想事情,见魏渊看过来,也只是安静等着。
魏渊突然伸手握住元真的手,元真被他吓了一跳,然后便看着魏渊半跪在她身前,抬起头仰视着她问道:“芙蕖,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他说话的速度太快了,元真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没什么。”魏渊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摇头道。
魏渊的头垂了下去,但抓着元真的手却没放开。
元真这才反应过来魏渊刚刚说的是什么。
她看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魏渊,轻声道:“表哥……”
魏渊此时恰好也抬起头,他深深望进元真眼底:“芙蕖,你愿意等我吗?”
西北太远,他不舍得元真和他一起去,只要元真愿意等他……
只要她愿意等,他发誓他一定会活着回来。
元真要说的话被堵在了喉中,她看着面色凝重的魏渊,不知怎么,却是先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轻轻在魏渊额头上一戳。
“大言不惭,你怎知你一定能考上进士?”
魏渊闷声道:“那可是段崇思,便是块木头,待在他身边几年也该会写文章了。”
他看着元真:“总有能考上的那一天。”
“你想好了要认真读书了?”元真问道。
魏渊点头,他紧紧握住元真的手:“芙蕖,我也不知我要用多久才能考上进士,有可能很快,也有可能很久,如果侥幸让我考上了,也不知要几年才能从西北回来。我不是要你一定等我,我只是想说……”
“……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
魏渊把元真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低声呢喃:“真的。”
“倘若我不等呢?”过了一会儿,元真轻轻开口。
元真的手还覆在魏渊胸膛之上,说出这句话时,她明显感觉到魏渊的心跳慢了一拍。
魏渊怔怔看着元真,脑海中一片空白。
是啊,若是元真不肯等呢?元真又不是非他不可。
是他自己说的,元真完全可以不必等他,她原本就过得很好,是他非要跟来塞北,想要和她在一起。
魏渊紧握住元真的手不自觉松了一些,但不过须臾,他就又重新紧握住了元真的手。
他咬了咬牙,恶狠狠道:“我不去了。”
魏渊猛地起身,将元真紧紧搂在了怀中,他说话时气息就喷在元真耳边:“我不去了,你不要不等我。”
元真是坐在罗汉榻上的,魏渊这一搂,正好把元真搂在了怀中。咚咚的心跳在耳边响起,听得元真屏住了呼吸。
她意识到有些不对,刚想开口说话,可魏渊又一次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魏渊用双手捧住元真的脸,确保元真的眼中只能看到他:“我也不是一定要去西北,我只是不忿突厥首领还能好好活着而已。你不喜欢,我就不去了。”
元真有些哭笑不得,她一只手覆在魏渊的手上,仰头看着魏渊道:“我还没说什么呢?我只是问你若是我不等你怎么办。”
元真把魏渊的手从她脸上挪开:“你这个语气,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所有可能都想过了呢。”
魏渊急道:“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了。”元真一脸无奈道。
魏渊端详着元真的神情,轻声问道:“是我的话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嗯?”元真一奇,然后立刻回答道,“没有。”
“那是我……”
元真叹一口气道:“表哥。”
魏渊立刻住了嘴。
“我刚刚就想回答了,可你打断了我,所以我没能说出口。”元真深吸一口气,认真望向魏渊,“我想说的是,也许。也许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去、去西北吗?”魏渊的声音闷闷响起。
元真点头:“是。”
魏渊动容道:“芙蕖,你无需为了我这般做。”
“魏渊,我想去西北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元真道,“若没有遇见你,我以后也是会去的。”
魏渊呆呆看着元真。
“我有很多地方想去,祖父曾经答应过我,如果我到了二十岁还不想嫁人的话,他就准我出门游历。”
元真冲他笑笑:“你以为祖父为什么会让傅让做我的侍卫?”
傅让是男子,若元真在宅院中出了事,他可帮不上什么忙。穆继文把傅让安排在元真身边,就是为了以后元真游历的时候,身边能有个人担保她的安危。
魏渊喃喃道:“……不想嫁人。”
他低头看着元真:“你是因为不想嫁人,所以才会从一开始就拒绝我吗?”
元真哽了一下,没能说出话来。这确实是原因之一。
如今想来,她确实是犹豫了好久才接受了他的心意。
“芙蕖……”魏渊的手轻轻搭上了元真的肩,“我一直以为你说喜欢我,只是在对我的喜欢做出回应,没想到你是真的喜欢我。”
魏渊从来没想倒元真曾经竟然是不想嫁人的。
“对不起,”魏渊低声道,“我竟然会误会你的真心。”
在这之前,魏渊一直以为元真其实是没有很喜欢他的。
虽然同在塞北,但他们两个其实也不是经常见面的,他总是很想元真,背两段书就开始想元真此时会做什么,他薅秃了三只毛笔,把元真送给他的那幅画看了一次又一次,可就是忍不住会去想她。
可元真却从来没说过想他。
她每次见他,都只是淡淡一抹笑,然后点头喊一声“表哥”。
原来是他错了。
元真稍微有些错愕:“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过很快她就正色道:“你会这样想,一定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我不是在回应,而是真的在喜欢表哥。”
元真早该想到这一茬的,她不是早就知道过吗?魏渊总是会陷入自我怀疑中。
元真原本也想学着魏渊的动作,让魏渊摸一摸她的心跳,但抬起手后又觉得不对,她便转而去看魏渊手上绑着的红绳手链。
“我是第一次做这个,所以还有些手生。”元真对着魏渊道,“便是觉得不好看,也只能委屈你先带着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