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姑很快就进了四方斋。
沈姑姑算是元真和元昭的乳母,不过元真和元昭幼时是贾悠亲自带大的,所以沈姑姑这个乳母干的多是管事姑姑的事,后来元真和元昭长大了各自分了院子,沈姑姑便去了内侍处帮忙教小丫头规矩去了。
怎么说沈姑姑也算是元真的长辈,她下了床将沈姑姑迎进来,等人都坐下了才问了初霁的事情。
贾悠知道元真必定会问初霁的事情,所以才让沈姑姑一起跟了过来,再一个就是怕元真忙不过来,顾妈妈和肖娘子多在外院,所以让沈姑姑来帮忙处理内宅中事。
主子不容下人置喙,但初霁这事太特殊,所以沈姑姑便大着胆子妄谈了一番,初霁所难无非两件事,袁氏已经被穆长烨吓得不敢再去穆国公府了,可沐成伯世子却难办,穆长烨总不能平白无故跑去沐成伯府给女儿讨公道,而且这事儿谁家都不占理,说起来也只有赵家姑娘最无辜。
“三姑娘说她想去找赵家姑娘谈谈,但是四爷不同意,所以三姑娘才一直待在祠堂里不肯出来的,她说她已经看破红尘了,最好他们能劝住她不要让她出府,否则她一定搅了赵姑娘和沐成伯世子的婚事。”沈姑姑无奈道,“我觉得三姑娘这句话只是在赌气,三姑娘有赤子之心。”
这句话元真同意,初霁就是这种人,她做什么都会先为别人着想。
就是这个看破红尘让元真有些哭笑不得,她又多问了几句家里的事,然后才提笔给初霁和初晴写信,给初晴的信好写,用最近京中发生的好玩的事情就能糊弄过去,反而是初霁让她为难。
她想让初霁知道袁氏的过失与她无关,可是这句话她天天说,初霁若能听得进去,如今就不会这样钻牛角尖了。
一封信磨了元真一天的功夫,写完的时候元真弯腰弯得都要站不直了,她叹着气将信纸塞进信封里,然后才安心的爬上床睡觉。
她要好好休息一下。
元姝和元容没进宫时四方斋不见得有多热闹,但她们进宫之后,四方斋里确实是立刻冷清了下来,进宫不能带侍女,所以秋香等人都是留在四方斋的,第二日秋香和采青不约而同地送来了一个托盘,元真看了一下,是成王妃以前送来的《十三经》和《石室十三决》,她沉吟片刻,让绿萼把《边塞秋意图》取了出来。
这三件礼,名义上是成王妃送来的,实际上却是薛家的东西。
元姝和元容不知道怎么处理,便直接给了元真,元真想了一下,觉得还是物归原主比较好。
元真寻了个日子,往薛瑶的住处去了一趟,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薛瑶没觉得惊讶,反而看着元真笑了起来,“书籍画本就是要让人观赏才好,这东西既然合你们的口味,那就是与你们有缘,你们收下就好,何必再送回来。”
薛瑶和气,元真比她更和气,她还算是小孩子呢,冲着薛瑶甜甜一笑道:“这些都是稀世珍宝,我们年纪小,见识不多,留在手上也怕宝珠蒙尘,还不如赠还给真正懂它们的人,舅母要是觉得我亏了,以后给明璨做新衣服首饰,也想想我就是了。”
薛瑶笑着点了下她的鼻子,对身边嬷嬷道:“这就是奔着我新打的首饰来的呢。”
嬷嬷们都附和着笑,嫁进成王府这么多年,如今薛瑶的日子才算真正好过了起来,成王妃被太妃娘娘约束着只能留在屋中养胎,穆家的五姑娘和永安侯世子又是明摆着支持世子一系的,莫说成王妃如今怀胎,便是日后她生上十个儿子,也动摇不了世子的地位。
她们娘娘也不必再忍成王妃了。
如今四方斋里只剩下元真一个,薛瑶便问她要不要搬进院子里来住,离沈太妃也近些,省得她每天跑来跑去。
元真笑着拒了,她已经在四方斋住习惯了,而且与成王府打交道,这个距离刚刚好,不需要再进一步了。
当时四方斋住着三位姑娘的时候薛瑶都没插过手,如今只有元真一人,她就更不会插手了。
薛瑶笑着顺手打开了桌上的十三经,翻了两本突然觉得不对劲,元真见她神情有异问道:“怎么了吗?”
薛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拿着那本《礼记》问身边自小和她一起长大的管事姑姑,“这套书中的《礼记》不是被祖父留在祠堂里了吗?难道是我记错了?”
管事姑姑想了想道:“娘娘没记错,《礼记》确实是被老太爷留下了。”
“什么意思?”元真疑惑道。
薛瑶将手上的《礼记》给了元真,“这套十三经并不是全的,我家中祖父尤其喜爱那本《礼记》,所以将《礼记》留在了薛氏祠堂中,只给了我剩下这十二本,也不知这一本……是哪里来的。”
这套书在柳之蕴那里待过一段时间,薛瑶疑惑道:“难道是被王妃娘娘补齐了吗?”
元真翻开《礼记》看了看,她是学欧阳体的,乍翻开的时候险些没有分辨出来,若不是薛瑶笃定原本在杭州,她可能会以为这就是欧阳公所书。
即便她与薛瑶分辨不出,可元真不信元姝看不出来,元姝极善书法,而且过目不忘,便是欧阳公自己认错了,元姝也万不可能认错。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本《礼记》元姝好像经常会翻看。
元真皱了下眉,又仔细看了看笔划之间的距离,心里突然起了一个十分荒谬的想法,这字距与连笔很像元姝的写法。
元真立刻让白芷回了四方斋一趟,她的书柜中有一本孔氏送给她的、元姝帮忙写的欧阳公的字帖。
等字帖拿回来之后元真一对比,果然这本字帖就是元姝写的,元真皱了皱鼻子,好端端的,元姝为何要仿写一本欧阳公的《礼记》?
这套书刚送来的时候绿萼检查过,她跟元真说当时确确实实就是十三本没错,若这本是元姝仿写的,那原来那一本是什么?
当着薛瑶的面儿元真没露出太多,只点了点纸页说:“这人仿写得真像,拿出去怕是能以假乱真,我以前错买过一本欧阳公的字帖,仔细一看竟十分相像,这人可真是厉害,竟能让我一连认错两次。”
薛瑶没见过元姝的字,见元真说曾经买错过书,就以为这是柳之蕴在外面买了本书想凑成一套,她见元真拿着那本假《礼记》不放手,笑了一下道:“你若是喜欢,这本《礼记》便给了你,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写的,看这纸墨都是近年产的,也就自己留着能看个趣儿,拿出去再不值钱的。”
元真笑了一下,“那元真就先谢过舅母了。”
不管怎样,在她查明真相之前,元姝的东西不能稀里糊涂地被传出去。
薛瑶并不把这个当一回事,又拉着元真聊了些别的,但元真心里挂念着那本《礼记》,没说几句话便告辞了回到四方斋喊了秋香过来。
元姝无事的时候,也就看看书写写字,所以秋香对这本《礼记》的印象倒深,可她没看过书中内容,只知道元姝是日日都要拿着这本书的。
秋香以前从没多想,还是如今元真问起来,她才仔细回忆,“……不知是不是奴婢看花了眼,那册书中的字迹,看起来不大像欧阳体。”
秋香从小陪着元姝长大,也是能念会写的,元真把手中的《礼记》给了秋香,秋香翻了几页疑惑道:“……好像并不是这一本。”
元真点了点头,然后就让秋香回去了,她看着手中的书开始疑惑,她既想不通为什么元姝为什么会写一本《礼记》,也想不通之前那本书去了哪里,秋香里里外外都翻过了,并没有找到多出来的那本书,元真猜测那本书要么被元姝扔了,要么就是被元姝带进宫里去了。
她只纠结了一会儿,然后就将书收起来了,这个疑惑恐怕只有元姝自己来为元真解答了。
两个姐姐进了宫,也没有杂事需要操心,元真闲来无事,便拖出了以前的账本,打算理一理穆国公府遗留在京城的陈年旧账。
这些账本元真写信回家问过,贾悠自己拿不定主意,让穆长栒拿着信去找了趟穆国公,穆国公素来不沾庶务,见着这一堆产业倒愣了愣,他与国公夫人两个商量了,两个人都觉得小孙女这趟进京太辛苦,所以直接把这些都给了元真。
所以元真才一直不急,若这是穆家的产业,元真说什么都要先算清楚,但给了她就不一样了。
账本写得不清不楚的,元真自己又懒得出门,便让顾妈妈的丈夫顾安带着傅让去几个庄子上转了一圈,顾安一家就是从农庄上起来的,很懂得如何与庄子上的人打交道,元真也没打算把所有的庄子收回来,愿意回来的就收回来,不愿意的,出了钱断了契,元真便当这事儿过去了。
顾安先去了几个好说话的铺面庄子上过了契,倒也拿回来几本新的账册,元真看着上面崭新的墨痕皱皱眉,她没了对账的心思,直接交给了绿萼。这些账本根本就没什么用,看墨痕也知道是新赶出来的。
元真也不指望这些铺子庄子能给她生多少钱,只求别欠了债最后却算到她头上就行。查来查去发现这些庄子倒没有什么大的亏损,只是有一些小庄头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个主儿了,十多年没人来收租,得来的收益他们便自己留着,这么些年积攒下来,比一般的富家也不差什么了,再想让他们吐出来,怕是连门都没有。
采兰义愤填膺,觉得他们都是瞎了心,她自己就是小庄子上出来的,看见庄头作恶就无端愤恨,她家就是因为交不起给庄头的租才被全家都赶出来的,若不是穆国公府正好收小丫头,她们一家如今怕是已经饿死了。
元真笑了笑,让采兰稍安勿躁,“不认的就告官,如今这个时候告官,衙门里再没有敢不重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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