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懿是循郡王妃亲弟弟家的女儿,明蕙没有同胞的兄弟姐妹,按理说应该和沈知懿更亲近些,但她们两个除了住的院子近些,就没有别的地方是近得了,明蕙和元真都能处的好,和沈知懿却始终没有话说。
元真不知道该回什么,只笑了笑道:“我去太妃娘娘处总会遇上县主,也是次数多了才会熟起来,县主面冷心热,时常会与我提起沈姐姐的。”
沈知懿神情恹恹:“便是提起,表姐多半也该是觉得我不争气。”
元真没有说话,提起茶壶给沈知懿又倒了一杯茶,沈知懿谢过元真,轻声道:“穆姑娘的茶很好喝,很甜。”
沈知懿并不喜欢甜食,可她如今的日子,偏偏就差一个甜字。
“若是喜欢,我可以将配方告诉沈姐姐,沈姐姐自己也可以泡。”
“多谢穆姑娘好意,”沈知懿勉强笑了一下,“不过我以后应该也喝不上这样的茶了。”
她这话似是另有所指,但元真与她来往并不算多,想了想没有多问。
外面的雨一直没停,淅淅沥沥地打在窗纸和桂花树上,元真探出身子看了看叹道:“这树桂花到底是留不住了。”
等这场雨过去,能留下的小花苞估计也就不多了,若不是这棵桂树太高,元真都想搭个棚子给它遮一遮雨了。
夜越来越深了,便是雨不停,沈知懿也不好一直待在这里,她刚打算就这样告辞,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守门的婆子开了门迎人进来,给元真请安的时候她才认出是循郡王妃身边得宠的王嬷嬷。
她是来接沈知懿回去的。
双玉之前回去的时候说过沈知懿在寻章亭,久等不见人归,循郡王妃才打发人出来找找,小丫头围着寻章亭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回话的时候明蕙正好路过,听了一半对循郡王妃说既然是在四方斋附近,很有可能是被元真请去了四方斋,循郡王妃还不相信,谁知道王嬷嬷找来后发现沈知懿果真就在四方斋。
雨虽然没小,但有人来接沈知懿便直接起身告辞,她表情转换得虽快,但元真还是看见了。王嬷嬷进门的时候,沈知懿脸上明显闪过了一丝慌乱。
想到明蕙曾经说过的话,元真不由得皱了下眉,她看了白芷一眼问道:“我记得你以前出去打听过循郡王妃和康成县主,可打听什么来了?说给我听听。”
白芷最会打探消息,以前在穆国公府时,她就最喜欢串门,哪里热闹哪里有她,府里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元真这话问出来,方槐先轻轻地拍了她一下:“正经事不干,就知道出去串闲话。”
话是元真问的,白芷也不怕,吐了吐舌头说以后再不敢了。方槐可不信她,这个毛病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改得掉。
白芷之前打听循郡王妃和明蕙的时候,明蕙和元真都还不熟,白芷最开始还想提醒元真少与康成县主来往,但后来发现明蕙好像不似成王府中人说得那般,便没再提过。
白芷想了想,道:“成王府里的人好像很怕循郡王妃和康成县主。”
这个不是别人告诉她的,而是她自己发现的。
白芷自己就是丫鬟,所以知道做下人的最怕的应该是府里掌中馈的人,可是这句话在成王府却不成立,成王府里管事的以前是沈太妃,后来是世子妃,可他们最怕的却是循郡王妃。
不仅是丫鬟,就是外面的管事也是一样,这些管事比薛瑶自己还希望成王府中掌中馈的是她,因为他们都知道若是中馈落到了循郡王妃手里,他们这些人就只能等死了。循郡王妃和明蕙在成王府下人眼中就是一大一小两个索命阎王,康成县主便是心情再不好,发作的时候也能给编个由头出来,循郡王妃这里却是从来都没有解释,一句话下来,一家子被发落了都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冲撞了贵人。
若是成王妃和世子妃这般行事,底下的管事早就闹起来了,可偏偏是这两个,沈太妃偏宠着不说,手段还狠辣,也有人曾大着胆儿问到跟前去,循郡王妃当着人一张笑脸喜盈盈解释了,过后儿等着得却是调遣发卖。
成王府上下敢说世子妃严苛,却再没有一个敢这样说循郡王妃,这成王府里得罪了世子妃尚且还能继续当差,无非就是油水少了而已,但得罪了循郡王妃,却是能连命都无了,阖府上下都只敢夸循郡王妃和善,只是因为那些敢明着面儿说她不和善的早就被清理了出去。
成王府的下人们每次提到这两位都是三缄其口的,明蕙生了个懒怠的性子,可也不是没出过手,那个吃了酒暗讽循郡王妃无子的,原本能在沈太妃的嫁妆铺子上做个风光的二掌柜,却叫这一句话断送了前程,连带着他那新得的儿子,也一并被明蕙扔去荒了几年的农庄上,明蕙派了李暄身边的长随过去,说哪一日五谷丰登了,哪一日再许他回来谢罪。
那一位便是如今也还在庄子上熬着呢,嫡亲儿子是长大了,但妻妾却都跑了,原本就是看着财帛才攀上去的,忽得一日受了罚,怎么有人肯跟着去吃苦?那个给他生了儿子的娇妾,第二日就跪在二门外求去了,她拼了命生下儿子,可不是为了跟着去受罚的。
活着才能争好处,若是连命都做不了主,那还争个什么?
元真听完之后微微挑眉,她竟不知明蕙还有这副样子,她笑着摇了摇头:“勿以恶小而为之,可能说的就是这类人。”
这句话听在白芷耳中便是告诫,她忙小声道:“奴婢以后不出去打听了。”
元真笑笑道:“你若能忍住最好,若忍不住也无伤大雅,不要出去乱传话就是了。”
白芷忙道:“奴婢从来没有过的。”
这场雨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竟然没有一刻停过,沈太妃怕路滑,所以早早派了人嘱咐元真不必去请安,元真安心躲了几天懒,难得摸出画笔画了几幅画,喜鹊惊诧元真的画技,害羞地问能不能送她一幅画,元真点点头,按照喜鹊的要求十分认真地给她画了一张画。
元真是准了喜鹊自由出入成王府的,等到雨一停,她便兴奋地揣着画回家去了,明蕙来找元真的时候正好碰上喜鹊,进了门之后她奇道:“你院里什么时候多了个丫鬟。”
“也就前两天。”
元真好几天没见明蕙了,这一看才发现她竟瘦了许多,明蕙听了元真的话无奈地笑了一下:“可能是被我娘气的,连饭都吃不下,可不就瘦了。”
元真有些诧异:“怎么了?”
明蕙端起茶灌了一口,道:“沈知懿回苏州了。”
元真更诧异了:“何时回去的?我竟不知道,你怎么也不让人跟我说一声,我该去送送的。”
“还是算了,”明蕙摆摆手,“她是和我娘吵了起来才回去的,不过她早晚是要回来的,若是有缘,以后再见也不迟。”
沈知懿和循郡王妃的矛盾早在中秋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若要具体说,怕是从沈老太爷病重开始。
自从沈老太爷重病昏迷,循郡王妃便跟魔怔了一样,一边撺掇沈知懿回家争家产,一边又忙着跟循郡王吵架,说他一点用都没有,万事都要靠着她出面。
沈家资产并不多,沈知懿又是个女孩,沈家人怎么会同意分给沈知懿东西,如今当家的沈五太太还说循郡王妃已经嫁到富贵窝里去了还惦记着家里这点东西,循郡王妃气得差点厥过去,既然和循郡王说不通,她便又去找沈知懿,百般劝沈知懿听她的。
连毫不相干的明蕙也被牵连了,循郡王妃半夜去她的院子哭喊自己命苦,恨明蕙不是个男儿身,不能给她出头。
明蕙也不知道自己一个还算明事理的县主,到底能在这种糊涂账里给她出什么头。
沈知懿知道她如今还能过上好日子全是靠着姑母,可沈家也是好好把她养大的,她不愿循郡王妃难过,但让她去争家产也是万万不能的,两边都没法怪罪,她便只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前几天循郡王妃和循郡王日日吵架,甚至连沈太妃那边都惊动了,她甚至派了嬷嬷过去劝解,沈知懿便更觉得是她的过错,她早就想回沈家了,可又下不定决心,她劝不动循郡王妃,只能日日以泪洗面。
到最后沈知懿哭得昏过去了循郡王妃才猛然醒悟,她喊了大夫给侄女儿看病,又怕女儿也难过,可去了明蕙的院子才发现她这些日子过得好得很。
沈知懿晕厥过去,最忧心的就是李明琛,他是真心喜欢沈知懿,听说循郡王妃争吵的话后甚至梗着脖子跟薛瑶说他要娶沈知懿,薛瑶都狠心抽断了一根鸡毛掸子了,但李明琛就是不肯改口,薛瑶高声骂他不听,细细分析他也不听,薛瑶连李明琛最怕的李晗都给喊回来了,可他抖完之后还是跪在正堂门口,一字一句的说他这辈子只娶沈知懿。
李明琛替沈知懿觉得不公,沈知懿明明什么都没做,他们却要把所有错都堆在她身上。
薛瑶被他逼得气急了眼,撂下鸡毛掸子撕着他的衣领冲他哭,嫌他不懂事,又让他去问,他无才无能,沈知懿可愿意嫁给他!他一张嘴要娶沈知懿,是要怎么娶!
李晗为着妻子动手将儿子揍了一顿,李明琛疼得都要背过气去了,还是挣扎着想去找沈知懿,沈知懿跟着循郡王妃住在西院,他都走到门口了却不敢进去,明蕙被他烦得不行,踏出门问他到底要在外面转多久,李明琛低着眼眉求明蕙,他想让二姐帮他问一句话,问问沈知懿愿不愿意嫁给他。
明蕙素日最烦管这种破事,可看着连说话都能冒一脑门虚汗的李明琛扶着门框巴巴地看着她,她莫名就心软了。
她叹了口气道:“也不知我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碰上的都是这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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