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其实也很好奇,她这么一个屡屡被初霁和初晴埋怨像绵羊的温吞性格,为什么每次碰上魏渊都会萌生打人的冲动。
魏渊现在见到元真捏拳头就下意识抱头,怕是怕的,可这种容易挨揍的问题也是要问的。
他的双手抱在头上,正好露出了手腕上的红绳,元真看到魏渊绑着的红绳顿了一下,然后松开拳头道:“我和哥哥都有想表哥。”
“世子想我做什么……”话音未落元真就瞪了过去,魏渊立刻轻咳一声改口道,“我的荣幸。”
元真瞥了一眼魏渊的手腕,问道:“表哥还去求了个木雕?也是求财的?”
魏渊迅速把手放了下来,然后摇头道:“不是。”
“不是?”元真还想再看一眼,可魏渊已经把红绳藏得很严实了。
元真如今算是明白了魏渊为什么身上带着那么多求财的配饰,她有心想提一两句,可却又答应过喜鹊不能向魏渊透露自己知道长安街的事情,想了想只能作罢。
魏渊察觉到了元真的欲言又止,他笑了一下道:“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没什么。”元真摇了摇头道。
“真没什么?”魏渊仔细看了看元真的神情,“只要你不是问我的差事,我什么都能告诉你。”
见魏渊紧追不舍,元真只好道:“我想问的表哥近些日子去了哪里,既然不能透露,那就算了。”
方槐已经在元真和魏渊说话的时候将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元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魏渊道:“我先去找姑姑了。”
“等一下。”魏渊突然又喊住了元真。
元真已经接过木匣子走到了门口,她回头疑惑地看向魏渊,却见魏渊挠了挠头道:“你真想知道?”
元真愣了一下,她看得出魏渊是认真在问,她忙道:“我只是随口一问……”
“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魏渊认真道,“进来吧,我本来也是要提醒你的。”
元真还想拒绝,魏渊却已经使唤起了喜鹊:“你出去守着门。”
喜鹊立刻就去门口守着去了,元真看看魏渊,最后无奈叹气道:“方槐也出去吧。”
方槐犹豫地看着元真和魏渊,然后才缓慢地走了出去,方槐坐在了外面的栏杆上,在那里听不到屋中人的对话,但却能看得见屋中人的动作。
魏渊一抬头就能看见方槐神情严肃往屋中看,他摸了下下巴道:“我也没打算干什么呀,她这样盯着我是做什么?”
“方槐只是关心我而已,”元真无奈道,“表哥有什么就快些说吧。”
魏渊先是慢吞吞“哦”了一声,然后才正色道:“你想知道我之前去了哪里?”
元真一转头正好与魏渊对视,魏渊原本已经严肃起来了,看见元真之后没忍住又是嘴角一弯,元真看着他露出疑惑之色,他这才恢复肃色道:“我去了河北行宫。”
“河北行宫?”元真眼睛本能地微眯,“是曾经关押贤王殿下的行宫?”
魏渊点头:“是。”
建在河北的行宫并不多,而且规模都不大,比较起来最齐全的就是建宁帝十几年前关押逆王李振以及世子李明赫的那处行宫了。
“河北行宫已经被烧了,”魏渊顿了一下道,“李明赫失踪了。”
魏渊之前怀疑的人,正是李明赫。
元真对李振和李明赫并不熟悉,除却知道逆王算是导致穆家退居山东的直接原因外,之后再听说到李振和李明赫,就是在先帝驾崩之后李敖斩杀逆王李振了。
魏渊知道元真会误会,想了想道:“我怀疑他的理由与陛下无关,有一件事陛下从来没有对外解释过,陛下当年并没有杀逆王。”
元真稍微有些吃惊,这是连穆国公都不知道的事情。
当年李敖去河北的时候,身边只带了魏渊和李明珩两个人,那也是魏渊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逆王。
李振当年起兵谋逆本该是死罪,但秦贵妃和秦家为他抵了命,先帝便放了他一马,河北行宫的日子自然比不得昔日的贤王府,但先帝对李振这个逆贼也不算太苛责,虽说不能允他随意行走,但至少也是衣食无忧。
时隔多年,李敖又一次见到了他这位曾经被誉为天之骄子的弟弟。
许是被关押久了,李振早没了当年的野心与锐气,他见到李敖的时候甚至能微笑着喊一声“四哥”,他的消息很灵通,他甚至知道先帝留了遗诏让李敖继位。
没等李敖过问他就痛快地承认了一切,人是他杀的,毒是他下的,京中旧部也是他联系的,禹王和翀王也是他派人挑唆起来的,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干的。李敖问他原因,他便动了动被锁链锁住的手脚,笑问李敖道:“难道四哥不恨吗?”
李敖没有说话。
得不到回应,李振也没觉得有什么,他和李敖之间本来就少有交流,他自嘲一笑:“四哥在这种时候还能想得到我,我真是欣慰,能被四哥放在眼里,我这一生也不算白活了。”
“四哥是来干什么的?来杀我?”李振的身子早就垮了,可却忍着不肯在李敖面前低头,他仰着头淡然道,“我人就在这里,四哥请便。”
河北行宫对魏渊来讲是个极其陌生的地方,所以他从进入行宫的时候就一直警惕地在观察四周,他和李明珩早就把剑拔了出来,可李敖的刀却始终都没出鞘。
就连魏渊和李明珩都以为李敖是来杀李振的,可他却只是摇了摇头,席地而坐与李振对视,他带了一壶酒,喝了一口后拧紧盖子扔向李振:“我是来看你如何后悔的。”
若说这许多兄弟里李敖最恨谁,李振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位。若不是他一意谋反,穆家不会被建宁帝找到把柄,贾悠也不必被逼着嫁给穆长栒,太皇太后也不必余后半生都陷在对贾悠的愧疚当中,李振怕是失心疯了才觉得他能与建宁帝一较高下,若论心狠手辣,谁又能比得过建宁帝?建宁帝当初为了保证他的龙座坐得安稳,可是亲手给他最宠爱的魏贵妃喂过堕胎药的。
如果不是为了压制张家和废太子,建宁帝又怎么会抬起秦家,怎么会宠爱秦贵妃?
李敖最恨李振,但也最了解李振,他知道李振心中有多崇敬建宁这位不配为人子为人父的父亲,他不是来要李振的命的,他是来捅李振心窝子的。
“后悔?你说什么?哈哈哈,你居然以为我会后悔!”李振的手紧紧抓住酒壶,力气之大恨不得直接将酒壶捏碎,绑在他身上的锁链因为剧烈的动作哗啦啦作响。
他忍不住咳嗽起来,所有的自矜与淡然都被他抛到了脑后,猩红的双眼中流露出切齿的恨意,他紧紧盯着李敖,犹如一头困兽。
“我只会后悔我下的毒烈性不够,没能让他体会我痛苦的万分之一。”
李敖不置可否:“他是在睡梦中离开的,很安详。”
听到这句话,李振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过了许久他才冷笑一声:“果然解不了我心头之恨,早知如此,我便该将他碎尸万段。”
“莫要装了,四哥,你明明也恨他入骨。”
李振不信会有人不恨先帝,这些人不开口,是因为他们都是懦夫,父皇都不拿他们当人看了,他们却连反抗都不敢。
李振自嘲般笑笑:“你们这群懦夫怎么配有资格和我争。”
他和他们怎么会一样?
李振从出生起就是宫里最受宠的皇子,建宁帝对他的宠爱之过,便是连太子都要避其锋芒,李敖身后有皇祖母有穆家,但见了他也依然是恭恭敬敬的,李振曾以为父皇对他是寄以厚望,所以他听话地遵从先帝的一切命令,他不与秦家过分亲近,娶自己不喜欢的正妃;他与张皇后作对,与太子作对,与文臣武将作对。
父皇的每一个要求他都做到了,可直到最后他才发现自己竟只是一个笑话,他以为父皇对他是疼爱,可在父皇眼里,他不过是把顺手的刀。
只是把刀而已。
“也是,”李振安静地看着无动于衷的李敖,“你又怎么会懂。”
李敖的命多好啊,明明生母身份低贱,可他却被养在了慈宁宫中,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穆家的支持,还有一个一心向着他的清平郡主,所有王爷的正妻都是建宁帝指的,却只有李敖一个人娶的是武侯家的女儿。
李振府中有一堆建宁帝以平衡为由塞进去的南方世家女子,可李敖不过是说了一句“合不来”,建宁帝就真的一个世家女都没往雍王府塞。所有王爷都被圈在京中不准去藩地,可李敖却能东奔西跑,他能带兵,也能打仗,所有李振得不到的,他都能轻松得到。
李敖从来没被人辜负过,又如何能懂他的心思。
“给我把剑,”李振开口对李敖道,“我李振的命,从来都只能由我自己作主。”
李敖点了头,魏渊便把自己的剑送了上去。
李振是自杀的,他在死之前央求李敖割下他的头带回京城,世人皆知逆王李振罪孽深重,他能认错,却不会认命,他想最后再看一眼他的京城。
李敖答应了李振,他抽出刀的时候,对着已经死去的李振认真道:“我没争过,也从不稀罕。”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奢求过,自然也不会觉得遗憾。
李敖没想过杀李振,但他自己想死,李敖也不会拦他。
李敖在临走之前,去看了一眼李明赫。
李明赫长的不像李振,他更像早逝的贤王妃谢氏,那个传闻中十分温婉的南方女子。
不知道是不是魏渊的错觉,他总觉得李明赫过于冷静了。他也失去过父亲,他明显能感觉到李明赫的悲伤和愤怒有些流于表面,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敷衍。
旁人都以为李明赫这般无动于衷是因为恨极了李振这个让他生来就受束缚的父亲,但魏渊不这么觉得,如果这是真相,可李明赫也没有必要做这样一场戏。
魏渊始终觉得李明赫有问题,可真正怀疑到他头上,却是在中秋之夜,与元真一起逃命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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