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元容

元容醒来的时候,是在阳光最足的正午。

刺骨的冰冷还没从元容记忆中褪去,但屋子里却是暖的,她用手捂住双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

看清帐子上的花纹后,元容愣了一愣,然后扶着床边慢慢起身。

这里不是永安宫,这里是哪里?

床上盖的被子轻柔,身上穿的寝衣精细,拔步床外是一层层遮下来的帷幔,她轻轻撩开帷幔,首先映入眼帘的居然是安阳郡主的脸。

安阳郡主正看着让人挑出新炭来好添入手炉中,她刚打算去把元容床上那个已经变温的小暖炉换下来,一转头发现元容已经自己起了身。

她喜出望外,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几步走到元容身边扶住她。

一层层的帷幔被小宫女们悉数束起,安阳郡主身边的管事姑姑春禧亲自捧了热水过来伺候元容梳洗,元容还没反应过来,安阳郡主已经先一步帮她拧好了巾子。

元容接过巾子低声道谢,安阳郡主问道:“容姐儿现在觉得如何,可还难受?”说着她又一叠声的喊宫女:“快去前面通传,说二姑娘醒了!”

小宫女早在元容醒后就忙碌起来,此时得了令立刻出门,元容的视线跟到门口才收回,她轻咳了一声,把用过的巾子交到春禧手中,十分恭敬地询问安阳郡主:“……姨母,请问这是何处?”

各宫宫女的规格都是一样的,凭借服饰绝看不出差别,这些人都是生面孔,元容以前从没见过。

安阳郡主话中含笑,又忙端过刚盛好的药:“这里是慈宁宫。”

元容接药碗的手一顿。

安阳郡主以为她是受了凉没有力气,当下便道:“你怕是还没力气,我来喂你吧。”

“多谢姨母关心,我自己来就好。”元容忙摇头,然后接过安阳郡主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

安阳郡主让人倒了杯清茶来给她漱口,元容轻声道谢,漱过口后之她将茶盏交到小宫女手中,轻声问道:“姨母……这么会在这里?”

“你落水受寒,发了高烧,皇后娘娘放心不过,所以让我来守着你。”安阳郡主替她掖掖被角,“你睡了这么久,可饿不饿?要不要让御膳房给你上点粥食?”

元容沉默片刻,然后摇头。

她虽睡得久,却也费了神,如今脑袋昏昏地并不好受,殿中的香气让她觉得不适,但她的烦乱却也不是因此而起,燕王两个字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伸出两指按住眉心,问安阳郡主道:“姨母,可是燕王殿下说过什么了?”

平白无故的,冯皇后怎么会有这个闲心来操心她的身体。

安阳郡主轻轻叹了口气。

元容是借着元真的缘故才能喊安阳郡主一声姨母,虽然自来不曾亲近,但安阳郡主对元容也没有敌意。贾悠写信给安阳郡主让她帮忙照拂几个孩子,但元姝元容懂事,从来不出成王府,安阳郡主倒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安阳郡主不说话,元容就先猜到了一半,她犹豫着想问问燕王如今如何了,可又怕安阳郡主误会,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安阳郡主看着她欲言又止几次,最终自己开口道:“燕王殿下无事,他昨日向陛下请了旨,如今被陛下罚去了佛堂。”

“请旨……”

元容轻轻掐了自己一下,她脸上本就单薄的笑意没了,面上重又变成一片淡漠。

她阖了阖眼,轻声问道:“陛下可有说什么吗?”

“没有。”安阳郡主摇头道。

元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掀开身上的软被想要下床,她刚站到地上就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安阳郡主忙扶住她,道:“你身子还没好全,快回到床上去。”

元容摇摇头,对安阳郡主道:“劳烦姨母帮忙通传,我想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安阳郡主想说太皇太后下了旨让她静养,可元容摇了头,执意对安阳郡主道:“多谢姨母。”

安阳郡主无奈,只好叹气应下。

来接元容的是重华,她上下看了元容一眼,不由得露出一个笑。

生得这般好颜色,难怪连燕王都会动心。

重华给安阳郡主行过礼,然后对着元容道:“姑娘好生养着就是,何必如此劳动。”

元容敛眉道:“礼不可废。”

重华被她一噎,却很快又笑起来:“姑娘说得是,请姑娘跟我来吧。”

慈宁宫的正殿如以往一般巍峨,元容也曾来过几次,但都是跟着贵妃来给太皇太后请安的,没怎么有机会欣赏这所宫殿。

她也没打算欣赏。

一进正殿元容就感觉到气氛不对了,太皇太后处有客,而且还是贵客。

只不过现在藏起来了而已。

元容没有在意,她走到大殿中央,双手平齐于胸,十分郑重地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向太皇太后行了叩拜礼,她的礼仪姿态都是最好的,只是如今口中念得却不是请安词。

她俯身叩首,而后起身,双眼自始至终都盯着自己的双手:“民女有罪,还请太皇太后治罪。”

太皇太后原本慈爱的目光变成了审视,她认真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人,过了约有半炷香的时间,她才道:“你何罪之有?”

元容的声音十分淡:“以下犯上,藐视宫规。”

七折牡丹屏风后面的影子轻轻动了动,太皇太后也微微眯起眼。

这两桩罪穆元容的确犯过,可若不是她及时将林昭仪扣下,太皇太后恐怕就不会那么简单就全身而退了。

没有人会因为这个治她的罪,恰恰相反的是,她该有功。

太皇太后知道元容为什么好端端的会提这个,她叹了口气,仔细地看着元容的眉眼:“穆元容……你刚出生时,哀家还曾抱过你。”

元容是在宫中出生的,这并非什么秘密。

元容被李明赫掳走的时候太皇太后没有跟着出去,但不代表前面发生的事她就不知道了,不需要贵妃来叙述,她便先一步知晓了来龙去脉。

太皇太后原觉得元容不像穆家人,可元容的种种举动都在告诉太皇太后,她被自己的无知蒙蔽了双眼,她因元容是秦氏的女儿就看轻了她。

太皇太后还记得秦氏的模样,可她却没认出元容来,元容与秦氏生得半分也不像。

秦氏生来就是一副柔弱相,元容却生得明艳大气,即便是久病,这一身气度也依然让人忽视不得。

“哀家恕你无罪。”太皇太后的视线又一次划过七折牡丹屏风,然后沉声道,“重华,扶穆二姑娘起来。”

元容眉间神情淡了几分,她早有所料,所以也并没有过分失落。元容扶着重华的手起身,却没借她的力,重华的唇角微微勾起,这位穆二姑娘倒是个妙人。

太皇太后让人赐了座,又问道:“你现在觉得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陆太医是太医院中最好的御医,必定能治好你的旧疾。”

后一句让元容微微有些讶异,太皇太后时刻盯着她的表情,见元容如此淡淡点头道:“你写信告诉你母亲的事儿,我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好,是哀家和你母亲太过疏忽。”

宫中能人辈出,能把出脉来并不难,更何况肖娘子的药方本就是从太医院里出来的。

太医院在第一日给元容诊脉的时候就上报过太皇太后,元容体弱并非天生,而是人为。她喝的药中,被人长时间加入了制人体弱的药材。

这件事元容知道,也知道下药之人是谁。

是一直跟着元容身边的、秦氏的乳母柳嬷嬷。

柳嬷嬷是元容母亲秦氏的乳母,当时秦氏死了,她却还在,穆国公夫人怜她为秦家所累,而且一直记挂着元容,便将她派去了元容身边,这些年来她一直伺候在元容身边,此次进京,她也一起跟着来了。

贾悠以前曾与穆国公夫人提过,秦氏康健,元容刚出生时也算健壮,怎么反是越养身子越弱了,穆家访过名医也寻过土方,可就是查不出有什么问题,穆国公夫人还怀疑是不是元容怕苦没有乖乖喝药,可是问了丫头,却回答说元容每碗药都认真喝了,便是再苦的药她也从没皱过眉。

所有人都说元容摸起脉来是天生弱,所以贾悠也从来没往别的方向去想过,在山东十几年柳嬷嬷都瞒过去了,却偏偏进京几日就被元容发现了端倪。

四方斋说大,其实也就是一个小院子而已,丫头们跟在里面伺候就够了,若是连仆妇也安排进去,难免有些拥挤,再加上元真不喜欢柳嬷嬷,所以元容当时便让柳嬷嬷住在了外院。

抓药一向是柳嬷嬷的差事,她去了外院,抓药的就成了元真安排的人,没人再往元容的药材里加东西,丫头们熬得药便是十成十治体弱的方子。最开始几天元容的身子还更差了,采青以为元容这是换了地方没有适应,可她自己却知道不是,肖娘子通医术,她便让人把肖娘子请了进来。

最开始几日还摸不清楚,等到中秋那日,肖娘子才终于确认下来,肖娘子是贾悠的心腹,自然知道贾悠对这位继女有多照顾,她想了想问元容道:“此事可要禀告给国公夫人?”

元容的手腕还搭在药包上,似是没有反应过来,她生得明媚,便是病疾缠身眉间也从不见郁色,今日明明理清了病因,可她却难得阴翳了起来。

过得许久元容收回了手,自苦道:“这怕是报应吧。”

元容没有告诉穆国公夫人,也没打算告诉元真,肖娘子犹豫过一回道:“总要告诉郡主的。”

贾悠一直都很担心元容的身体,这次让肖娘子跟来,也是怕几个孩子出门在外不适应,让肖娘子能时刻照顾着他们,元容怔怔,过得片刻才长舒一口气道:“那便告诉母亲吧。”

元容亲手写了一封信送回山东,除了写清楚自己的病,还托贾悠帮她查一查柳嬷嬷在山东的家人,以及这些年她都是怎么和外人联系的,元容知道柳嬷嬷是什么样的人,若无旁人指点,她再没那个脑子能如此缜密地算计她。

元容的心比她自己想象得还要再冷一些,柳嬷嬷难得能再进内院,却一进屋就被摁着跪倒在地,她跪在元容面前哭得快要断了气,连额头上都磕出了血,元容却始终不为所动。

柳嬷嬷那日哭喊的话,元容居然觉得很对,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柳嬷嬷不过是做个乳娘,就被连累得全家丢了性命,怕是到现在还有许多人觉得,若不是当时秦氏突然倒戈,如今高高在上的就能是逆王李振与秦家人。

贾悠知道元容窥得了一丝真相,怕她想左了钻牛角尖,便索性挑捡着把秦氏在宫中的一些事告诉了她,除了贾悠也再也没有人能知道秦氏死之前那段时日都做了什么,她若要说秦氏当时出卖秦氏是识大体明大义,元容也只能相信。

贾悠想让元容相信秦氏并不是一个恶人,元容对秦氏没有什么感情,但贾悠却想保留母亲在元容心中的好印象,她捏着信难得笑了笑,然后便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元容把柳嬷嬷关在了庄子上,她没想过要惩罚柳嬷嬷,她这些受的苦楚,就当是替秦氏偿还罪孽了,柳甸正好是柳嬷嬷的故乡,一去离乡十几载,到老了能回去也算不错,元容本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再也不告诉旁人的,没想到进了次宫,旁人就全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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