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玄澈，北狄人。”她说，“来京城是为了找人。具体找谁，他不肯说。”

裴子钦皱眉:“北狄人?”

赫连笙点头:“但他暂时没有恶意。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冲着谢珞来的。谢珞救他，是意外。”

裴子钦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觉得他可信吗?”

赫连笙想了想，说:“可信不可信，现在还不好说。但他眼里有仇恨，和我一样。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害人。”

裴子钦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他可怜?”

赫连笙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可怜。是同类。”

裴子钦没再说什么。

他相信赫连笙的判断。她说那人暂时没有恶意，那就暂时没有恶意。

但他还是会让苏延彻继续查。

第二天，裴子钦去找苏延彻，把这事告诉他。

苏延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北狄人，灰蓝色的眼睛，来京城找人。有点意思。”

他摊开舆图，指着北狄的方向:“北狄这几年内乱不断，老北狄王死后，他弟弟篡位，杀了不少人。据说当年有个小皇子逃出来了，下落不明。”

裴子钦眼神一凝:“你是说....”

苏延彻摇头:“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他真是那个小皇子，那他来京城，就不是找人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

苏延彻看着他，目光平静:“报仇。”裴子钦沉默了。

他想起赫连笙说的“同类”。如果那个阿澈真是来报仇的，那他和赫连笙，确实是同类。

“继续查。”他说，“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苏延彻点头。

阿蘅坐在对面，听着他们说话。等裴子钦走了，她轻声问:“你相信他是来报仇的?”

苏延彻看着她，笑了:“你信吗?”阿蘅想了想，说:“我信。”

苏延彻也点头:“我也信。”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阿蘅，”他忽然说，“你说，这世上，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

阿蘅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苏延彻笑了:

“算了，不说这个。”他低下头，继续看舆图。

但他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玄澈。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苏延彻从榻上醒来。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对面那把椅子。

空的。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果然是梦。那种事，怎么可能是真的。

他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书案前。昨晚的军报还摊在那里，他批注的字迹清晰可见。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他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想起昨晚那个坐在对面的人，素白的衣裙，乌黑的长发，温柔的眼神。她叫他阿衡。她说她是来陪他的。

梦罢了。

他摇摇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书。

白日里，裴子钦来过一趟，把查到的关于阿澈的消息告诉他。苏延彻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几句。裴子钦走后，他又一个人坐在书案前，对着舆图发呆。

傍晚时分，他用了晚膳，吃了药，然后继续看军报。

夜深了。

烛火再次跳动起来，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苏延彻看完了最后一份军报，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

空的。

他笑了笑，果然是梦。

昨日陪他一同探讨的人不复存在。

“你觉得，今日的事办得如何?”他轻声问，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自己回答:“还行。粮草的事定下来了，裴子钦那边也安排好了。”

说完，他叹了口气。

一个人，终究是一个人。他站起来，准备熄灯睡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又在自言自语了。”

苏延彻猛地转身。

对面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素白的衣裙，乌黑的长发，一张温婉的脸。她正看着他，眼神柔和得像春夜的月光。

苏延彻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你不是梦?”

………

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

谢珞被困在茶楼里，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百无聊赖地托着腮。今日楚静出有事没来，她只能一个人待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春杏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滋没味的。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街上的人都在躲雨，跑得飞快。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钻进了屋檐下，卖馄饨的摊主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摊子，几个小孩嘻嘻哈哈地踩着水坑跑过，溅起一朵朵水花。

谢珞看了一会儿，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她的视线定住了。

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屋檐下。

裴子钦。

他没打伞，就那么在屋檐下站着，淋湿了半边肩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沿着他的脸颊滑下，但他一动不动，只直直地看着荼茶楼的方向，仿佛这场雨与他毫无关系。

谢珞愣住了。

他怎么在这儿?他不是应该在军营里吗?这么大的雨，他不躲雨，站在那儿干什么?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隔着厚厚的雨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她。

春杏也看见了，小声说:“姑娘，裴将军怎么站在那儿淋雨?他是不是傻?”

谢珞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道身影。

雨水已经把他的半边肩膀彻底淋湿了，玄色的锦袍紧紧贴在身上，看起来狼狈得很。但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一尊雕塑。

谢珞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想起他那日说的话:“等我从边关回来，我就来提亲。”她想起他给她讲兵法时的认真模样，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每次出现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咬了咬唇，叫来小二:“给对面那个人送一碗热茶。”

小二愣了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然后点点头，端着一碗热茶冲进了雨里。

谢珞躲在窗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小二跑到裴子钦面前。裴子钦接过茶，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朝茶楼二楼看来。

谢珞赶紧缩回脑袋，捂着心口，心跳得厉害。

她偷偷又探出一点头，看见他端着那碗茶，站在雨里，没有喝，只是那么端着。雨水落在茶碗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直直地看着她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隔着雨幕，她看见他笑了。那笑容和平日不一样，不是那种直接的笑，也不是那种傻笑，而是一种很温柔的笑，像是雨后的阳光，像是春日的暖风，像是这滂沱大雨里唯一的温暖。

谢珞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赶紧缩回去，捂着心口，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过了很久很久，雨渐渐小了，街上的行人又开始走动起来。谢珞再次探头，发现裴子钦已经不在了。只有窗台上，多了一个油纸包。

她让小二去拿过来。打开，是一包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炉不久。

油纸包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谢谢。”

谢珞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