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对弄脏了温舫衣服的事情怀有愧疚,李照月第一次,主动地允许温舫进了家门。
为什么是第一次。因为上辈子他们在一起都已经这么多年,直到李照月离世,温舫也一次都没有去过他的家里。他明显地感到李照月对于这件事情有一种抗拒,但明白李照月的那种抗拒不是针对他,而是李照月自己内心的封锁,以及穷人家的孩子对于贫穷本能的一种自卑、掩饰。
没去过他的家,很少见过他的家人,两个人谈恋爱谈了很多年也一直不为外人、朋友、甚至是李照月的家人所知。在李照月这里,温舫是他的爱人。可在李照月的家人那里,温舫只能算得上是一个外人。顶多,算得上是一个和李照月关系还不错的高中同学。
温舫记得,上辈子带李照月出去,有好几次不小心碰上李照月的家人的时候,李照月的父母打量着他的那个探询又怀疑的目光。毕竟如果只是见到自家儿子和一个陌生人在一起一两次没什么,可如果是很多次,再心大也难免产生怀疑。李照月的父母毫不尊重地问坐在轮椅上的李照月温舫和他是什么关系,李照月低垂着头,沉默。想了一会才慢吞吞地打手语,朋友。
只是朋友。
和李照月谈恋爱,就像是与外人之间隔着一层脆弱的窗户纸。不能捅破、不能被任何人所知。因为当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不只是那段感情的暴露,更是与李照月这段感情的完结。从看到李照月每次见到他父母的反应,温舫基本上都能推测出他的父母比较封建保守,恐怕是因为没有办法接受这段特殊的感情,所以李照月才需要这样掩饰。于是温舫也不捅破,笑笑对李照月的父母说,是,我们高中是同学,现在合租住。
踏进李照月家的门槛,温舫保持着从小养成的教养没有过分环视,只单单地在进门的那一刻抬头看了一眼。房子很小,他光是那一眼基本上就已经看完了李照月家里的所有构造。但是却很整洁,连地板的瓷砖都拖得干净得发亮。
李照月费劲地转着轮圈,转着轮椅慢慢地划进了房间,温舫怕他有什么事,跟了上去。
房间内,李照月将轮椅停在衣柜前,看起来有些苦恼。衣柜门对于他来说太重,加上他的胳膊抬不了这么高,没有办法将衣柜门打开。他知道温舫也跟着他进来,转过头本打算寻求温舫的帮助,可是以他现在的这个视角看过去,不巧就对上温舫抱他下车的时候衣服不慎沾上的湿渍。然后又想起被他弄湿了一大片的大衣外套还放在温舫车子的副驾驶上,李照月忽然之间就觉得让他帮忙有些羞愧,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要打开?”
相处了这么多年,李照月就算只是皱了一下眉,温舫也知道他要表达的是什么。他走过去,帮李照月把衣柜门打开,还以为他是想换一条干净的裤子,后来才发现不是。李照月很缓慢地打着手语,重复了好几遍,才总算表达清楚,他原先是要拿出放在衣柜里的那个黑色的钱包。
钱包里面放着的是他在重残之前去帮别人干活一点点攒下的存款。重残以后手指保存的功能不多,一点巧劲也使不了,李照月没有办法把钱拿出来,只好把钱包递过去,让温舫自己拿。可等温舫看清楚他的意思,却摇了摇头,说不用。然后又帮他把钱包重新放回去了。
不用?
李照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温舫不要钱,那他给什么,他已经一无所有,怎么去偿还这个欠下的人情。不过他没有过分纠结这件事情,因为眼下还有更为麻烦的事,裤子湿透,他还得想办法把自己收拾干净。
当着温舫的面,违背着自己的内心假装不在意,李照月划着轮椅拿过床头放着的纸尿裤,用萎废的手指蹭着将它展开,铺好。手挪到魔术贴上打算提前揭开,一会穿的时候对于他来说会更方便一点,他以为最多就试几次就能成功,也只做足了被温舫这么盯着看两分钟的准备。结果三四分钟过去,他的手指蹭了十几次,也没能成功。
温舫站在旁边看着他,见李照月渐渐变得失去了耐心。李照月感到烦燥,因为本来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却根本没有办法做到,明明他已经很努力,却还是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更重要的是温舫就站在旁边,他的所有窘态、不堪,都被别人看了去。
李照月将轮椅转过来,脸色很差,大约是因为被这种精细的动作折腾得耗了大半体力。他的目光又变得冷漠,就像是温舫最开始见到他时的那样。李照月打手语,让他出去,不要留在这里了。
“我帮你,没关系的。”
温舫走过去,看他刚才的动作挺辛苦,想着直接帮他收拾干净算了。哪知李照月的情绪很激动,怎么也不愿意让温舫碰他。他避开了温舫伸过来的手,不是很愉悦地皱着眉,眼眶通红,手指狠狠地按着轮圈,大半个身体都在微微地发抖。
他又颤抖着打了一遍手语,让温舫出去。
大概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李照月原先松松垮垮套在脚上的运动鞋已经半挂在脚上,要掉不掉,有一条腿已经掉下踏板,歪在一边。更为扎眼的是,轮椅底下汇出的那一圈水痕,估计是他又一次失了禁。但李照月对这些没有感知,还在冷冷地注视着温舫,意思是让他快点离开。
“好。”
温舫尽量不注意这些,把语气放得缓和:“那你要小心些,有事找我。”
他为李照月关上房间的门,站在房间门口等待。关上房门后的十分钟里,他难免在心里有些担心,因为他听不到房间里面有任何声音,后来听到的就是咚的一声,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
能想象到发生了什么,温舫只觉得自己当时就不该放心离开,哪怕会被李照月讨厌,他也应该态度强硬一点帮李照月收拾干净。他推开房门,看见的是李照月摔在地上的场景。又旧又重的轮椅压在李照月的身上,有一条腿在痉挛,另一条腿被压在轮椅下,时不时地抽动几次。开门的那一刻他看见李照月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眼睛垂了下去,不愿意和他对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温舫看到了他此刻的窘境。
轮椅压在身上的时候李照月其实是没有什么感觉的,只有受损的神经会传来一点疼痛。他今天经历了这么多,摔在地上都不觉得有一点委屈,但刚刚只是被温舫看了一眼,却觉得心脏涌起了一点酸楚,让他有些难过。
温舫搬走压在他身上的轮椅,压制住他两条腿的痉挛,然后将李照月抱起。从李照月最开始瘫痪到现在,已经有十一年,那两条腿已经萎缩得很厉害,几乎快称不上是腿了。温舫看着心酸,从卧室带来一盆温水,帮李照月擦拭干净,帮他换干净的纸尿裤和裤子。动作温柔细致如往常,就好像他从来没有重生过,今天就和每一个平常的日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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