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带着一大队的人走后,解剖室重新坠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不言独自站在冰冷刺骨的无影灯下,身体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缓缓将视线从那扇空荡荡的大门上收了回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本紧绷的肩膀线条微微松懈,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连轴转了十六个小时的疲惫,以及这个阴雨天气里特有的、如同针扎般的偏头痛。沈不言抬起右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在临江市特调局,谁都知道第一大队的大队长陆沉舟是个不能惹的异类。
今天初见,沈不言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笑面虎”。男人身上那股黏腻、深沉、仿佛能将人一寸寸看穿的狐狸眼,至今还在他的视线余光里晃荡。
但陆沉舟临走前,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和那句“今晚必须出来”,在沈不言看来,不是刁难,而更像是一种试探。那只老狐狸在试探他的底。
他转过身,将目光重新落在了解剖台上。
那具穿着大红嫁衣的古装干尸正面目狰狞地躺在托盘里,红得刺眼的衣料与惨白的解剖台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
常规的法医手段在这里彻底失效了。死者体内被凶手极其专业地掏空了所有内脏,填充了大量防腐用的樟脑丸和棉絮干草,整具尸体干枯得像是一尊风干的腊肉。没有胃残留物,没有尸僵,没有尸斑,更没有能够用来推导死亡时间的体温变化。
但在沈不言眼里,只要是凶手做过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走到解剖台的另一侧去拿无菌探针,清冷的目光一寸寸刮过死者的皮肤。
既然软组织无法提供证据,那就找硬组织。
沈不言用止血钳极其精细地避开了死者身上那件邪气入骨的大红嫁衣,将探照灯调到最大功率,把目标对准了死者的口腔与牙齿。干尸由于脱水,牙龈已经严重萎缩,但这反而暴露了平日里极难察觉的缝隙。
他用探针在死者左侧后槽牙的一处极深的牙缝里轻轻一挑,片刻后,他的指尖极其平稳地带出了一粒微小的、已经碳化的黑褐色结晶体。
他动作极轻地将那枚微小的结晶体放在载玻片上,转身走到电子显微镜前。
调焦,放大,光圈调整。当显微镜的倍率调整到最大时,那枚碳化结晶体的内部结构清晰地呈现在了电脑屏幕上。
那不是普通的食物残渣。
“野山蒜的草酸钙结晶。”沈不言盯着屏幕上那些呈现出特定几何形状的微小颗粒,眼神微微一沉。
这种野山蒜在临江市并不常见,它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只有大观戏剧场后山那片常年不见光的湿冷老林子里才有大片生长。最重要的是,这种野山蒜的花期和成熟期极其短暂。
只有在盛夏,也就是去年的七月到八月之间,它才会结出这种带有特定草酸钙成分的硬质果实。
凶手为了防腐掏空了死者的所有内脏,甚至清洗了食道,却唯独清理不掉死者在临终前,因为极度饥饿而生咽下去的野山蒜结晶。
“去年的盛夏,十个月前。”
直到这时,他才不紧不慢地扯掉手上的医用乳胶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走到水槽边冲洗干净双手后,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那双近乎从未离身的黑色死寂皮手套,极其熟练地重新戴好。
皮革特有的紧绷感从手背上传来,像是一层冰冷而安全的屏障,将他与这个充满死气和杂音的世界再次隔绝开来。
沈不言迈步走到电脑前,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在验尸报告的最后一栏,笃定地打下了一行字:
【推测确切死亡时间:去年7月至8月盛夏期间。死者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状态,且胃部残留有大观戏剧场后山特有之野山蒜结晶,推测第一囚禁地点或抛尸第一现场,就在戏剧场后山老林范围内。】
“撕——”
打印机吐出温热的纸张。沈不言将报告整整齐齐地塞进牛皮纸档案袋里,用棉绳一圈圈绕紧。回身关掉了无影灯。
随着开关“咔哒”一声轻响,解剖室重新沉入黑暗。
他神色平静地推开门,拿着报告朝着大楼另一侧的一大队办公室走去。
与此同时,临江市大观戏剧场后巷。
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地肮脏的水雾。深夜十一点的后巷没有半点人烟,只有一盏常年缺乏维修的路灯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将惨白的光线撕得粉碎。
这里是临江市出了名的死胡同,也是这片老城区最深处的肿瘤——民俗黑市的入口。
“啪嗒,啪嗒。”
沉重却极其有节奏的皮鞋声在巷子口响起。
陆沉舟撑着一把漆黑的雨伞,不紧不慢地从黑暗里踱步而来。他身上的深色战术风衣已经湿透,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他嘴里依旧斜咬着那支没点燃的烟,一双细长的狐狸眼微微眯着,瞧着后巷尽头那家亮着一盏惨白灯泡的店铺。
店铺的牌匾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上面用黑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五个大字:【长生寿衣店】。
在陆沉舟身后,副队长顾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张一向挂着活络笑意的脸此刻死死紧绷着。而负责现场痕检的林哲则推着一箱沉重的勘查设备,一言不发地跟在最后,他抿紧了嘴角,严谨得像是一尊在风雨中移动的石雕。
“陆队,就是这家。”顾肖上前一步,在陆沉舟耳边低声道,“车老头的底细我查过了。半年前因为私运管制民俗法器被咱们一大队按过一次,这老小子的上家成分很不干净,民俗黑市里有一半的邪性玩意儿,都是从他这儿过的手。”
陆沉舟闻言,嘴角的笑意非但没收,反而愈发真切、和缓了起来。他微微歪了弯头,指尖在漆黑的伞柄上轻轻敲了敲:
“走吧,既然人家连赶尸草和槐木牌这么别致的见面礼都送到了解剖室,那咱们不上门给车老板拜个晚年,多不礼貌。”
陆沉舟收起伞,靠在长生寿衣店的门边。他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
店里,一个穿着对襟大褂、干瘦得像个猴子似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声音,老头一个激灵醒过来,一抬头,正好对上了陆沉舟那双笑眯眯的狐狸眼。
那一瞬间,寿衣店老板车老头的脸色瞬间从蜡黄变成了惨白,腿肚子一软,差点没从高脚凳上直接栽下来。
在临江市特调局,谁不怕这位笑眯眯就能把人皮剥下来的陆大队长?
“陆、陆大队……”车老头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面迎出来,哆哆嗦嗦地双手合十,“这么大雨,您这尊特调局的大佛,怎么有空上我这小庙来拜佛了?小店可都是正经买卖,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
“哗啦——!”
车老头的话还没说完,跟在陆沉舟身后的顾肖已经反手将寿衣店的卷帘门死死拉了下来,随手落了大锁。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寿衣店里回荡,直接切断了外面漫天的暴雨声,也将这个空间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铁笼。
林哲则面无表情地走到角落里,熟练地戴上乳胶手套,打开了强光勘查灯。惨白的灯光瞬间照亮了店里密密麻麻挂着的纸人、寿衣和花圈,那些纸人脸上涂着两团猩红的腮红,在强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陆沉舟斜咬着烟慢条斯理地走到柜台前。柜台上,摆着一个刚糊了一半的童男纸人。
陆沉舟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在纸人那张惨白的脸上轻轻掐了一把,留下一道暗沉的指印。他侧过头看着车老头,语调极其温柔,甚至带点慢条斯理的玩味:
“车老板,别紧张啊。我今晚亲自过来,不就是为了跟你‘和气生财’么?”
陆沉舟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摸出了那个用透明物证袋装好的、沾满了泥土和微弱腐臭味的【守尸草】,轻巧地抛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微微低下头,那双黑沉沉的、盛满了温柔笑意的眼眸死死盯着车老板,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根浸了毒的细针,一寸寸扎进对方的脊梁骨:
“来,帮本大队掌掌眼。这株成色这么地道的赶尸草,是临江市哪个‘正经买卖人’卖给大观戏剧场那个客人的?你想好了再答,我这个人今天耐心不好,你知道的。”
车老板瞅着柜台上那袋守尸草,脑门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砸在柜面上。他常年混迹黑市,自然认得那是什么东西。在临江市,敢动这种禁忌玩意的,除了疯子,绝对不是什么好来路的善茬。
“陆队……这、这草药长得都差不多,黑市里每天流水那么大,人多手杂的,我哪能个个都记住啊……”车老头咽了一口唾沫,试图用老一套的装傻充愣搪塞过去。
还没等陆沉舟开口,一旁的顾肖已经笑嘻嘻地凑了上来。
顾肖一条胳膊哥俩好似地搭在车老头单薄的肩膀上,微微用力,直接把人带得一个踉跄。他嘴皮子利索得像是在说相声,可脸上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车老头,跟哥哥在这儿演戏呢?半年前你因为私运私藏违禁民俗法器,三斤朱砂、四柄桃木剑,那案底至今还在我们一大队的卷宗库里压着没上报呢。今晚咱陆队屈尊降贵亲自过来,那是给足了你戴罪立功的面子。你瞧瞧那边——”
顾肖用下巴朝角落里努了努。
角落里,林哲已经用长镊从一个上了锁的红木箱子夹底,生生刮下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他转过身,将带有紫外线荧光的勘查灯对准镊子,声音冷冰冰地砸了过来,直接封死了车老头所有的退路:
“陆队,找到了。这箱子底下残留着混了尸油的朱砂残渣,和特调局解剖室里那块槐木牌上的成分完全一致。不仅如此,这里的账目被人用特定手法抹掉了三笔,时间戳在半年前。”
听到“尸油朱砂”四个字,车老头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瘫跪在了地上。
陆沉舟闻言,嘴角的笑意甚至又深了两分。那笑意和缓得过分,倒像是个正准备拉人下水的慈祥商贾,可他眼底泛着的狐狸般的微光,却沉得像是一汪照不见底的浓墨:
“车老板,林哲手里的证据要是带回了一大队的审讯室,你这店……可就得变成你自己的长生之地了。说吧,到底是谁,在你这儿买了守尸草和槐木牌?”
“我说!我说!”车老板彻底扛不住了,脸色惨白地磕头如捣蒜,“是‘鬼脚七’!是民俗黑市里的中间人‘鬼脚七’!半年前,是他来店里,出了十倍的高价,把店里存着的十一年份的槐木牌和守尸草全打包买走了!连那罐尸油朱砂也是他非要买去的!”
陆沉舟嘴里那支没点燃的烟微微动了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泥一样的车老板,眼底闪过一丝深长而清醒的微光:
“鬼脚七把东西倒手卖给谁了?”
“这我哪能知道啊陆队!黑市的规矩,中间人拿了货绝对不会透主顾的名姓!”车老板急得快哭了,“但我有一次听他喝多了吹牛,说对方是个真正的大客户,每次交易都在大观戏剧场后山那片老林子的废弃防空洞附近,而且……而且那主顾付定金用的是一种极其古怪、刻着古法符文的旧银元,那符文鬼气森森的,瞧着不像是正路东西!”
刻着古法符文的旧银元。
陆沉舟细长的眼眸里笑意微微收敛了一瞬,一抹意味深长的暗芒一闪而逝,他没有继续逼问,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柜台前直起身
“顾肖,把车老板请回局里,让他把‘鬼脚七’近三个月所有的活动轨迹和接头地点一字不落地吐出来。半小时后,我要在桌上看到材料。”
“是!”顾肖收起脸上的笑意,一把揪住车老板的领子,像提小鸡一样把人提了起来。
“林哲,把这里封了,物证全部带回技术科。”
“明白。”
陆沉舟转过身,重新撑起那把漆黑的雨伞。他推开卷帘门,任由外面冰冷的暴雨再次倾泻在自己高大的背影上。他走得不紧不慢,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漫步,但任谁都能看出来,那双狐狸眼底深处,已经布下了细密而冰冷的罗网。
陆沉舟迈开长腿,迎着暴雨朝着特调局一大队办公室的方向走去。那里,还有另一个效率惊人的清冷“小法医”,正拿着另一份至关重要的证据,在等他。
越写越懒,越写越不会写了,哈哈哈,第一次写里面所有检测都是我瞎掰的,别盘逻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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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案:人偶新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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