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缃站在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门走进去。
门被打开后,焦缃见楚柳正往门这边来。他看着焦缃的眼睛愣了一下,走过来牵着焦缃的手把他往桌边带:“正要去找你。”
两人落座后,楚柳给焦缃盛了碗汤,却趁焦缃伸手来接时,用另一只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指腹按了按他的眼角。
“怎么了?”焦缃有些茫然看着楚柳。
楚柳看着焦缃眼角还未完全褪去的泪红,声音有些低:“没事。”
焦缃脸上微微泛红,稍稍扭头离开楚柳的掌心,埋着头喝起了汤来。楚柳也顺势收回了手,拿起筷子给焦缃夹菜:“这些都是按照你喜欢的口味做的,看看味道如何。”
“欸。”焦缃点了点头,开始安静地吃饭。
先前在厨房那边,他心不在焉,并未细看那两个婢女都做了什么。现下尝了才发现,那两人的手艺当真不错,明明是这时节寻常的农家菜,添上了一些稀奇的佐料,倒是做得色香味俱全。有些菜若不入口亲尝,甚至都辨别不出原本食材的滋味。
“你尝尝这个。”焦缃下意识给楚柳也夹了一筷子菜。等楚柳将碗伸过来时,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手中微微一顿。楚柳却已经接下了,端着碗往嘴里送,一如从前。
“是可以。”楚柳咽下食物道。
这样自如,焦缃也渐渐放松了下来,不禁感叹道:“手艺真好。”
“若是喜欢,便让她们专门给你做饭。”楚柳道。
“这怎么行。”焦缃闻言连忙推拒:“人家前院伺候的小姑娘,怎么能丢进厨房的油烟地里,你别为难人家了。”
“况且······”焦缃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有些不太自然地瞟向楚柳,带着几分迟疑道:“往后就我们两个人,想吃什么自己动手就是,也不需要麻烦旁人。”
楚柳像是没听出他的迟疑,为他又添了一筷子菜,语气含笑:“你几时动手做过饭?再说了,久别重逢,我可不愿意将这些时间全部浪费在灶台上。”
焦缃低着头,默默嚼着嘴里的食物,手中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楚柳的手轻覆上焦缃持筷的手,沉声道:“我知你心中疑虑,但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别急,往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会再离开了。”
焦缃抬头看向他,有些动容:“柳哥······”
除开这个短短的插曲,这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焦缃也渐渐找回了曾经和楚柳相处的感觉,一顿饭结束的功夫,话语间倒不再生疏,毕竟两人也成亲了这么些年。
下人收拾完后,奉上了新的茶水。楚柳和焦缃分坐在方桌的两边,明明是相邻的位置,却因为长凳的阻拦,硬生生的拉开了些距离。
楚衍叹了口气,缓缓开口:“缃君,我……”
“所以你是找回了记忆是吗?失踪是因为找到了自己的家人?那你回去之后有找大夫好好检查一下吗?还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焦缃本来是想问他离开的原因,却越问越急,越说越关心。
楚柳柔声安抚道:“回去之后,家里人安排大夫仔细检查过了。多亏了你,我很健康。”
“那就好。”焦缃这才安心。毕竟村里也没有什么厉害的大夫,那时候焦缃身家有限,在镇上也买不到什么名贵的药材。当时楚柳那个情况,能活下来焦缃都觉得是老天在保佑。
楚柳看着焦缃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只觉得心里暖暖的。他牵起焦缃的手,将他带到自己这边的长凳上坐下,一只手揽在他的腰间。
焦缃轻声提醒道:“我一身泥污,别弄脏了你的衣裳。”
“脏了就换。”楚柳不在意道。他不想离开焦缃身边,又揽近了几分。两人的腿隔着薄薄的布料紧挨着,在这夏初时节,焦缃觉得那片的皮肤有些发烫。
焦缃有些无奈。不过,这样熟悉的亲昵反而让他安心了许多。
楚柳继续道:“我离开村子后就直接去了府城,到了一户士绅家,给他当护院。那家老爷喜欢结交江湖人士,就碰到了我以前的朋友。他将我带了回去,家里人给我找了大夫,才将我的失忆治好。”
焦缃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没有问出声。楚柳像是知道他的想法,带着歉意解释道:“恢复记忆后,我本想回来找你。但导致我重伤的事比较复杂,我回家的事也已经传开,怕给你带去危险,就没有第一时间回来,对不起。”
焦缃摇了摇头:“你当时受了那么重的伤,肯定不是小事,我能理解的。”又追问道,“那现在呢?事情解决了吗?”
楚柳看着焦缃关切的神情,心中微烫。他摇了摇头:“还没有,但是也快了。”他将焦缃抱在怀中,将下巴搁在他的颈窝,满足的谓叹了一声,“只是我不想再忍了。”他有些湿热的气息轻轻打在焦缃的耳畔,带来的微弱痒意让焦缃的心也微微发热。
“楚柳这个名字也不是真的,对吗?”焦缃轻声问道。他从楚柳怀中转身,看向他的眼中带着淡淡的悲切,“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我姓楚,单名一个衍字,在家中排行第六,及冠时母亲为我取字承恒。”楚衍注视着焦缃,郑重道,“缃君,我叫楚衍。”
“楚衍。”焦缃低声念着,吐字的陌生却带着熟稔的语气。他同样郑重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重新在心底铭刻了一般。
真好听的名字。焦缃不免有些伤感。他连个正经名字都不曾有过。幼时在烟花之地求生,楼里的人都叫他“小相公”,后面流落到六桥村,跟着焦惠云才有了个像样的姓。她略识得几个字,就做添个丝旁,也算是个正经名字。
楚衍听到焦缃唇间吐出自己的真名时,心上微微一颤。他恢复记忆后曾幻想很过多次,焦缃叫出他的名字会是怎样的场景。但是记忆带来的除了人生失缺部分的填充,还有过往的负累。那两年里多少危险时刻,他都告诫自己不要放弃,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回去。
从前楚衍最爱的便是听焦缃唤自己“柳哥”。他的嗓音相较于北地男儿的硬朗,要更柔和一些。吐字很实,不会因为带着些许难褪的乡音而显得含糊,声音清凌凌的。尤其在某些隐秘的时候,焦缃的神智完全为他所动时,被自己坏心赋予的各种情绪浸染后念出,更是好听。
楚衍看着焦缃有些黯然的神情,解释的话在舌尖转了两转,才缓缓开口:“家父生前挣下了颇多家业。”他重新将焦缃揽进怀中继续说。焦缃听得认真,也乖顺的倚靠着。
“十年前,我父亲暴病离世,将偌大的家业悉数交给我兄长打理。父亲生前妾室子女众多,分家的时候闹得不可开交,哪怕分家之后,仍是不得清净,闹出了不少矛盾。我与兄长一母同胞。母亲年纪大了些,不怎么管事,兄长就更辛苦,所以我一直在帮他。”
“你救起我时,我正为他去邻府处理事务。返程途中遇到了匪徒,我寡不敌众,坠落山崖。”说到这里楚衍的声音沉了下来。焦缃握住了他的手,安抚的拍了拍。
“虽有武艺傍身,却也还是伤得太重,怕匪徒不死心下来查看,只得咬着牙爬离那处。也多亏你那时心善,救下了我。”楚衍说完,嘴唇轻轻碰了碰焦缃的耳廓。
“那你的家人可知道我们……”焦缃欲言又止。
“我们什么?两心相许,还是······情投意合?”楚衍不想让焦缃持续伤感,也要给焦缃一个定心丸,便放任自己的坏心渐起,忍不住凑近调笑。
“兄长素来尊重我的决定,我娘更是巴不得我早日成家。”楚衍执起焦缃的手轻啄了一下,拢在心口:“更何况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亦是我认定了要共度余生之人。若不是你,他们早已见不到我了,又怎会对你所不满呢?”
焦缃闻言却没能轻松几分。他虽见识不多,却也看过那些大戏。戏文里那些因门第悬殊造就的悲剧,不甚枚举。一个大家族不止有至亲,还有盘根错节的宗族关系。寻常农户只是分个家尚且会闹得鸡犬不宁,他和楚衍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即便楚家再宽厚,往后会如何,也尚且两说。
他抬眼看向楚衍,只看到对方眼中满是重逢的欣喜。焦缃垂下了眼,没有再说话。
楚衍讲完自己的故事,他将脸埋在焦缃的侧颈,哑声道:“我好想你,缃君。”他眷念地轻蹭着焦缃的颈侧,“你呢,有想过我吗?”
焦缃闭了闭眼,轻轻点了点头:“想的。”耳朵摩挲到对方的鬓发,被蹭得有些痒。感受到耳畔越来越近的气息,还有隐隐约约的轻啄,焦缃又觉得不是发丝蹭的痒意,他没忍住回了头。
刚一转过身,楚衍就精准地吻上了焦缃的唇。起初还是轻柔的触碰,随着情绪愈浓,呼吸渐重,变成了细密的啄吻,而后力道愈重,二人交织的气息也越发急切起来。
楚衍熟练地撬开焦缃的唇缝,勾着对方的舌亲得难舍难分。焦缃一开始还有些无措,久别重逢,这种程度的亲热还是让他有些陌生,显出了几分僵硬。未曾闭紧的眼睫抑制不住地轻颤,眸光间隙,恰好望见了楚衍虔诚认真的神色。随着情浓,焦缃也渐渐适应,眼中也不自觉地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思念,却猝然撞进了对方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黑眸里带着笑意和浓情,像是一汪深潭。焦缃便不再想了,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彻底放任自己沉溺进去,整个人瘫软在楚衍的怀中。
待两人分开时,气息皆已乱。楚衍指腹轻拭过焦缃被吻得红润的唇畔,看着他迷离失神的模样,满足的勾了勾唇角。焦缃怔忡了好半晌,才堪堪回神,看到楚衍脸上的笑,神色带上了几分臊意。又和楚衍在房间里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焦缃看到他眉眼间的疲惫,便开口催促他上床去休息。楚衍不肯,非要拉他一起躺下。
“我身上脏,而且活还没干完,等晚上回来洗漱了再同寝。”焦缃无奈道。
楚衍闻言便从床上坐起,唤人进来,要换身衣服和焦缃一起去田里,焦缃见状连忙制止。
“缃君······”楚衍地动作顿了一下,喉结微动,压低声音道:“又要留我一个人吗?”
焦缃心头一软,连忙解释:“你回来时风头太大,要是去田里不知道又要惹出什么热闹。乡亲们双抢有多忙你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在家等我回来,好不好?”
楚衍不情不愿地躺下了,却还是执拗的抓着焦缃的腕子。焦缃哄着他闭上眼睛,却没想到,没过一会儿就听见他那儿传来匀速的呼吸声。焦缃轻轻勾了勾嘴角,到底还是累了。
他没抽出手,只是有些贪恋的看着楚衍的睡脸,也不知看了多久,神情中的哀愁不知什么时候尽散了。
等确定楚衍熟睡后,他放下幔帐,轻手轻脚的离开。临出门时忍不住留恋的看了一眼幔帐后模糊的身影,轻轻一笑,回到了水田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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