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乔予把明早开店需要用到的餐车、蒸笼都清理干净，站在店门口拉伸腰背，看着空旷的街道，望着对面紧闭的校门，心里闪过一丝惆怅。

现在是晚修时间，学生都在上课，所以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辆车开过。

乔予左右拉伸了几下腰背，感觉没那么酸了，正准备坐到躺椅上休息一会儿，转身时余光瞥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蹲在马路旁的路灯下，路灯是坏的，看不清是谁，但是头上戴的帽子很眼熟。

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

怎么会蹲在这不回学校？

乔予怀着好奇走近。

女孩身着绿营中学冬季校服，耷拉着脑袋，脖子缩在拉链拉满的衣领里遮住嘴巴，仅露出来的两个指头不停敲着手机屏幕，屏幕光照在女孩的脸上，眉头紧皱，神情苦恼。

停下指头，眼神空洞望向不远处的火车桥。

乔予在女孩面前停下，打断她的放空，意识到有人靠近，女孩迅速回头，握紧手机警戒来人，身体向后倾，仰头看向乔予。

眼睛逐渐睁大，嘴无意识张开，愣了一会儿，惊讶地脱口而出“手抓饼姐姐？”乔予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后恍然大悟冲她挑眉，用逗小孩的语气：“是呀~”

女孩捂住嘴巴，意识到自己当着本人的面说出了自己给人取的外号，这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揪了揪抓手机的手指，冲着乔予尴尬笑笑低下头：“不好意思。”

圆圆的脸蛋，笑起来脸颊上的肉鼓鼓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颗核桃，搭配一顶标准的学生头，很乖也惹人怜。

乔予把女孩的窘态都看在眼里，装作没察觉到女孩因为哭过而红肿的眼睛问：“刚刚不是打上课铃了，怎么没回学校上晚修？”

女孩垂着脑袋，自知不对低声细语道：“我不想去上学了。”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和乔予对视，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姐姐，你能帮我打个电话给老师请假吗？”

乔予看着女孩先后转变的态度，没回答反问道：“你不是才说不想上学了，还请假做什么呢？”乔予原本是想让女孩认清自己明明还是想上学的，不要再说不想上学这种话，但女孩没有如她所愿，沉默不语，脑袋像将要凋谢的花又垂了下去。

既然逆着不行那就只能顺着，乔予没再逗她，想着先把人稳住，带回店里，附近有几个村子，不少青少年辍学无所事事，经常在附近打劫，担心她会遇到，也害怕她再次放空，开口答应：“好，我帮你请假，但是请完假你得跟我回店里。”

女孩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激动地抓住了乔予的手，一秒也不敢耽误，赶紧把手机界面从短信切换到通讯录，手指点了一下备注班主任的号码，塞到乔予手里，生怕晚一秒她会反悔：“好，姐姐，我的名字叫余勤。”

乔予猝不及防被女孩抓住手，下意识想甩开，但还是强忍不适放任她抓：“余勤，都哪些字？”

女孩察觉到乔予脸色的细微变化，语气也有些严肃，退了一步，手老实地垂在裤缝两边，揪了揪裤腿，看着乔予：“多余的余，勤劳的勤。”

乔予调整状态，看着说完话又开始耷拉着脑袋的余勤，拨通了手机上的号码。

等待电话接通的同时，用余光偷瞄女孩，把她的害怕紧张全看在眼里，空着的手犹豫地抚上女孩的后脑，女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慢慢放松紧绷的肩胛，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电话接通。

30秒后手机接通，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在跳动，余勤身体瞬间紧绷起来，和乔予对视，她抚在后脑的手向下，拍了拍余勤的后背以示安抚：“喂，你好，班主任，我是余勤的姐姐，她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我给她请个假，明早回校。”

陈担是余勤的班主任，任课科目是地理，说是班主任，但没有一点做班主任的责任。

一个星期除了有他的两节课会出现以外根本找不到她人，每周的班会，规定必须班主任来给学生讲，也是让班长代她来开的，他就来站个十分钟，拍个照应付就走人。

其实给他发个信息就可以请假了，不过余勤是属于听话、乖乖学生那一类，不用别人质疑自己心虚了，只要做的是大人觉得不该做的事她都会亏心。

这也是为什么她抱着手机在这里敲敲打打，纠结半天都没敢把信息发出去的原因，且这是她第一次缺课。

陈担听了爽快答应：“好，知道了，刚刚班长给我反映她没来上晚修，正准备打电话问。”

乔予手上安抚的动作没停，一脸淡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就是女孩的姐姐：“好的，谢谢老……”话还没说完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乔予皱眉看了一眼屏幕确认。

掐灭手机屏幕递给余勤，拍拍她的后背：“走吧，跟我回去。”跨步走在前面，余勤把手机揣进兜里跟着她走。

进到店里，乔予给余勤搬了张凳子：“坐这吧。”余勤闻言坐下，她接了杯温水递给余勤：“呐，喝点水。”

余勤从进店到坐下，摘掉帽子，再到接过水杯，眼睛一直不安地盯着乔予，小心翼翼询问：“姐姐，你不问我原因吗？”乔予拿起另一个杯子，倒了点水喝。

“那你想说吗？”

余勤对于乔予的反问感到惊讶，她都已经做好了会被质问的准备，可姐姐不但没有质问还在征求她的意见。

小孩做出了不乖的行为大人不都是直接问责的吗？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在家里只有一点做得不符合父母的要求，下一秒就会开始歇斯底里，想知道什么都是带着咄咄逼人的反问。

说的时候父母又不听，听了也记不住，以往的经历让她下意识认为大人都是这样的，余勤从未感受到这样的尊重，立即对乔予产生了极大的信任，委屈的情绪涌上心头。

委屈的情绪在心底发酵，想要倾诉的情绪达到顶峰，想对面前这个温柔体贴的姐姐诉说自己的委屈，着急地用哭腔说：“我想，我想的，姐姐。”

乔予看余勤着急的样子，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搬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那我听着，你慢慢说。”侧着头看女孩，像两姐妹在聊心里话一般，姐姐安抚着受委屈的妹妹。

余勤虽然很想向这个体贴到无可挑剔的姐姐诉说自己的委屈，可是话到嘴边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小时候每次受到不公平对待反抗控诉后，妈妈总是把自己叫到一边说：“即使你觉得我们对你不好你也不能对外人说父母的不好，这样是没有良心的，是不孝的，你看邻居那个姐姐她爸妈对她非常不好，但她就从来都不会说自己父母的不好。”

所以一直以来她都以那个姐姐为榜样，可是……再不说出来她要疯了、爆炸了，犹豫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清了清嗓子壮胆，大声吼道：“我们家太重男轻女了。”

今天是周日，余勤因为家远必须住校，周五回家周日返校上学，余勤和她弟弟余明耀都在这所中学上学，余光耀初二，余勤高二，姐弟俩每个星期天一起到农场路口等班车回学校。

可今天早上要去等车时，余勤因为一个周末都在闹肚子，身体不舒服没能起床，而她的妈妈李慧明明知道她不舒服，但是今早李慧竟然忘记了，叫了余勤几次没能把她叫醒，于是对她破口大骂：“我cao你ma的，跟猪一样叫都叫不醒，你不想去就早说呀，害得你弟等了那么久。”

知道余勤最怕缺课威胁道：“不想去那你就不用去了。”于是把余勤反锁在房间，送余明耀去上学了。

精神恍惚的余勤没意识到李慧说了什么，继续昏睡过去，直到肚子又开始翻江倒海，余勤从床上惊醒，夹紧屁股下床去找厕所，开门时发现被反锁了，余勤很吃惊更多的是绝望，她才意识到迷迷糊糊听到的警告是真的，一边使劲夹紧臀一边撬锁。

几分钟后撬开锁，她以狼狈的姿势爬向厕所，出来就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背上书包，从后山小路绕出连队，走到橡胶林深处时，碰上一个哥哥正好外出打工，顺路把余勤送到了车站等车。

本来她是想一气之下拿着一个星期的饭钱，去买出省的车票永远逃离这里，反正她已经满16岁了，出了城随便找个餐馆打工就能养活自己。

后来又想到她跑了弟弟怎么办，家人亲戚每次都对她说：要好好读书，以后出息了可以帮弟弟。

最后想着吓一吓他们就算了，和往常一样回到学校，结果李慧回家发现她不见了，问了连队的所有人都说没有看到她出门，人又不可能凭空不见，李慧才慌了找余勤，并且打电话告诉了余明耀。

他在学校到处找余勤，毕竟在他们看来余勤最看重上学这件事，余勤经过高三教学楼下，被余明耀的朋友看到并告诉了他，余明耀着急忙慌赶来，看到余勤很生气地指责她，说她发神经让人担心。

余勤本来还有点心虚，因为她选择走后山不让任何人看到她出门，上演凭空消失就是为了达到吓他们的效果，让他们后悔这样对自己，结果听到无厘头的指责，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指着余明耀吼：“你没有资格说我，不是因为你我不会遭受这些。”

余明耀自知理亏，哑口无言没再说什么就走了，可余勤越想越气不过，拿了书包，趁着没关校门又跑了出来，不过天色已晚没有可以离开的班车，但她又不想回学校，没地方去，只能蹲在校门对面坏了的路灯下，暗处不容易被路过的老师发现。

余勤喝了手里拿的水：“姐姐我真的是受不了，我再也不想为我弟而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