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第五卷·归途

第三十一章

老爷子的人是在一个毫无特色的周二下午到的。

广州的十一月末,天气终于转凉,街上的行人开始穿薄外套。星辰集团临时办公楼的二十五层,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走廊里飘着打印机墨粉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办公室味道。一切如常。

沈默当时正在顾霆琛办公室里审核安保部下季度的预算方案。他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右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绿茶。顾霆琛在办公桌后面签文件,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而有节奏。

门被敲响了。

“进。”顾霆琛头也不抬。

周明远推门进来,表情有些困惑:“顾总,楼下有一位访客,说要见您。但他没有预约,也没有名片。”

“什么人?”

“他没说。只说是——替文先生来的。”

顾霆琛的笔停了。沈默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文钊——老爷子的本名。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极少,能用它作为敲门砖的,只可能是老爷子派来的人。

“让他上来。”顾霆琛说。

“带到会客室?”周明远问。

“直接带到这儿。”

五分钟后,周明远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总裁办公室。男人大约五十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老式公文包,包的四角磨出了白色的纤维。他的脸很普通,是那种走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注意到的类型——陈伯曾经告诉过沈默,这才是最好的情报员。

中年男人进门之后先看了沈默一眼,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留了不到一秒——那是军牌的位置。然后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对顾霆琛微微欠了欠身。

“顾先生,我叫严城。文先生的秘书。他让我来送一封信。”

“坐。”顾霆琛指了指沙发。

严城坐下来,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纸面已经起了毛边,封口处贴着红色的火漆印——老爷子的个人印鉴,跟沈默在合资协议封底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顾霆琛面前,却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衡量什么。

“文先生说,”严城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称重才放出来的,“这封信是他二十三年前就该送出的。他欠了二十三年,让顾先生自己看。”

顾霆琛接过信封,撕开封口。

信封里装的不是信纸,是两张发黄的便笺。第一张便笺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是老爷子的,跟他在合资协议封底写的“远山,保重”一模一样。但这次的字明显没有写完——最后一行在“那天我应该在”之后就断掉了。沈默从他肩膀后方看过去,也能看到那段话的结尾处有一个墨点,后面拖着一条极细的乱线,像是笔尖戳在纸上又被人猛地拖开。他在阎王殿见过老爷子批阅文件的样子——手腕极稳,从不失笔。唯一能让他钢笔打滑的,是电话响起告知死讯的那一瞬间。

便笺的正文写的是:

“霆琛:

你父亲出事那天,我不在广州。他在三天前给我打过电话,说他收到了一些东西,有人想让他闭嘴。他说他有能力处理,让我暂时不要回国。我答应了。然后他就死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潦草,旁边还有一滴晕开的墨迹,像是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笔尖在纸上戳了很久。

第二张便笺更新一些——纸质不同,墨水颜色更深,显然是后来补写的。便笺的边缘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很深,纸张在那些痕迹上已经薄得快要透明。这一张的开头解释了上一张为什么没有写完——“那个电话是温羡打来的。我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告诉我,远山的儿子才十六岁,以后归我管。我写了二十三年回信,今天写完。”

顾霆琛把两张便笺并排放在茶几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裹了二十三年的旧包裹,每揭开一层都要确认是不是还有一层。

“他从没跟我联系过。”顾霆琛说,声音很平。

“他不敢。”严城说,“温羡用你的安全威胁了他二十多年。温羡说得很明白——只要他敢踏入国内一步,或者敢直接联系你,就会有人对你动手。他说他可以永远不回来,可以永远不跟你说话。他守在东南亚,不是躲温羡,是在挡住所有从那边往你这里来的人。你十六岁以后所有从东南亚出发、以你为目标的危险,都在半路上被他的人截了。这些事他不会告诉你,也不让我告诉你。但信里如果不说清楚——你会以为他是另一个袖手旁观的人。”

沈默听着严城的话,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澳门跟韩越交手的时候,韩越提过一句话:“东南亚那边有堵墙,我们的人过不去。”当时他以为是韩越在抱怨凯撒集团的东南亚网络被剿灭了,现在他知道了——那堵墙是活的。

顾霆琛沉默了很久。他把两张便笺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让你来,不只是送信。还有别的。”

“对。”严城从公文包内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份文件比那封信新得多,是打印的,装订整齐,封面没有标题。但沈默看到严城拿文件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这个看似沉稳的中年男人在害怕。不是害怕他们,是害怕文件里的内容。

“温羡在欧洲还有残部,这个您应该已经知道了。”严城说,“但文先生让我来告诉您的是另一件事。当年出卖您父亲的人,不是温羡。温羡是设局的人,但如果没有内应,他拿不到您父亲的行程、合同细节和那份名单的复印件。内应现在还活着,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一直在您身边。”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顾霆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手指,慢慢收拢了。

“说下去。”

严城翻开文件,推到顾霆琛面前。文件的第一页是一份旧的电话记录单复印件,日期是顾远山出事前三天。记录单上列出了当天进出顾远山私人手机的所有通话号码,其中一个号码被红笔圈了出来。通话时长——十一分钟。

“这个号码的主人,”严城指着那个红圈,“在您父亲出事的同一天,给温羡的离岸手机打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间只有三十秒,但足以传递一句话。三十秒挂断之后,温羡立刻打给了凯撒集团的执行人——这个执行人,就是当年开车撞您父亲的人。”

“他的名字。”顾霆琛的声音没有温度。

严城从文件里翻出另一页,上面是一份工商注册信息复印件,公司的法人代表名字用黑体字印着。

一个名字。

顾霆琛看着那个名字,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慢慢靠向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

沈默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页纸,扫了一眼。那个名字他认识——不是因为人,是因为它在星辰集团的董事会名单里挂了二十多年。顾远山时代的财务副总监,后来升任副总裁,在顾霆琛接手公司之后主动退居二线,以“元老顾问”的名义拿一份干薪,每年只在年会上露面。

这几年他住在郊外一栋别墅里,养花钓鱼,偶尔发几条关心年轻董事长的短信。沈默见过那些短信——除夕、顾霆琛生日、公司周年庆,准时准点,措辞和蔼得像个没有任何杀伤力的退休长辈。

“他叫彭岳。”顾霆琛睁开眼睛,“我爸的学弟,同校同系同寝室,差三届。他是顾家资助读完大学的。我爸出殡那天,他抱着我哭了很久。每年清明他都去给我爸上坟。”

严城把那份工商文件翻到下一页,露出一组银行转账记录。时间跨度从顾远山死后第三年开始,一直持续到最近两年,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不大不小的款项汇入彭岳的账户。金额不大,但汇款方的名字——是一个已经被沈默注销的壳公司。温羡的那批壳公司之一。也就是说,温羡在被捣毁之前,一直在定期供养出卖顾远山的人。

顾霆琛看着那组转账记录,表情很安静。安静得让沈默想起上次在工业园天台上,他说“回家”两个字的样子。每次顾霆琛真正被伤到了,反而会格外平静。他把那些转账记录叠好,跟电话号码复印件并排放在茶几上,盯着它们,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大半辈子的人忽然从一张纸里露出了另一张脸。

“我爸当年提拔他当财务副总监的时候,我才五岁。他送了我一套乐高。”他说,声音很淡,“那套乐高我现在还留着。”

没人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顾霆琛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正在被暮色笼罩,远处的珠江像一条灰色缎带穿城而过。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背影很直。

“我十六岁接手公司的时候,他主动退下来,说他老了,跟不上时代了,不想给我添乱。那年他才四十二岁。四十二岁,他在董事会上说自己是老臣、该退休了,把表决权让给我。我当时觉得他是整个公司最体谅我的人。”

窗外有鸽子飞过,影子掠过玻璃幕墙。

“还查到了什么?”他问,仍然没有转身。

“还有这个。”严城从公文包最底层抽出一个信封,“文先生让我最后再给您这个。”

信封里只有一张老照片,彩色的,比之前温羡寄来的那些都新。照片上是一个酒会,背景里有横幅写着“星辰集团五周年庆典”。照片中央是年轻的顾远山,正跟一个人碰杯。那个人站在顾远山对面,微微躬身,双手托着杯底,姿态恭敬得像一个学生面对老师。就是彭岳。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笔迹是老爷子的:“远山出事前一周,此人单独见过温羡。我有照片,但我不在场。”

顾霆琛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

“所以你父亲当年不只是一个旁观者。他在一点一点地追踪真相,只是永远慢了一步。”

他把照片收进西装内袋,跟那两张便笺放在一起。然后转过身来,面对严城。

“替我转告他一件事。”

“您说。”

“告诉他——那封写了二十三年的信,我收到了。你回程的机票我让助理安排。”顾霆琛说,“但走之前,你帮我办一件事。”

严城坐正了身体。

“彭岳还活着,而且就在广州。我要见他。你帮我引路。不是以顾霆琛的身份——是以文钊信使的身份。让他以为老爷子的人来找他算旧账,他才会怕。怕了,才会说真话。”

严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了沈默一眼。

沈默点了点头。严城深吸一口气:“文先生说过,从今天起,我在国内的所有行动听从顾先生和沈默的安排。”

“好。”顾霆琛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内线电话,“周助理,把明天上午的会全部取消。”

挂了电话,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那个写着彭岳名字的工商文件,拿起笔,在第一页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里是彭岳的名字,圈外是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