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回程的航班上,顾霆琛没有睡。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那份从巴黎带回来的皮质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不是在看——他已经在金库里看过一遍了。他是在确认。确认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行字。确认他父亲在生命最后阶段留下的这份遗产,没有被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沈默坐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知道顾霆琛需要这个消化过程。从拿到钥匙到打开保险柜,再到看到那个名字,前后只隔了几个小时。季维这个名字不是凭空出现的——它在顾霆琛的记忆深处埋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时候带他去游乐场的舅舅,变成了母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名字,再变成父亲绝笔名单上唯一的“内应”。这条线太长了,长到需要时间来重新接上。
“他带我去过游乐场。”顾霆琛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文件,“那时候我五岁。他给我买了一个气球,红色那种。走出游乐场的时候气球飞了,我哭了。他说——‘别哭,以后每年季维舅舅都给你买一个’。然后他再也没来过。”
沈默没有说话。
“我妈最后那段日子烧糊涂了,有时候把我当成我爸,有时候把我当成陌生人。她念叨‘季维’的时候,我以为她是想见娘家人。我让护工帮她拨季维的号码,但季维没接。后来我才知道他已经换了号码。我妈出殡那天他来了,站在人群最外围,戴着一副墨镜。我没认出他来,他也没过来跟我说话。”
顾霆琛把文件夹合上。
“他每年年会赞助星辰,但不露面。他把自己藏得比温羡还深。”
“但他没有跑。”沈默说,“彭岳躲在家里,齐修躲在内疚里,温羡躲在欧洲,老爷子躲在东南亚。只有季维——他哪里都没去。”
“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有罪。”顾霆琛把文件收好,“他觉得温羡能成功是因为温羡够狠。他觉得我爸会死是因为我爸不够狠。他甚至觉得他去游乐场给我买气球是真的——他把背叛和感情分开了。出卖你,跟对你好,在他那里不矛盾。”
沈默沉默了几秒。他在阎王殿见过这种人——不是冷血的杀手的残忍,而是可以一边真心实意地对某个人好,一边同样真心实意地把同一个人推下悬崖。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们不被内疚困扰。
“回广州之后,你怎么打算。”
“去见他。不是约谈,不是谈判,是直接去。”顾霆琛的声音很平淡,“他在盛维资本的办公室里每天坐八个小时。他是华南最大的私募基金创始人,座右铭还挂着‘诚达天下’四个字。我不找他谈商业,我找他谈我爸。”
他说“谈我爸”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谈合同”差不多平。但沈默看到他握着扶手的右手收紧了一下。这是他发怒前最克制自己的动作。沈默把手伸过去,没有碰他的拳头,只是把他的手背轻轻按在扶手上。
“松开。握久了抽筋。”
顾霆琛手指的力度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沈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移开。就那样放着。不是牵手,只是贴着——轻轻挨着。
楚临比他们晚一天离开巴黎。他留下来处理两件事:一是帮Geneviève把那盆天竺葵移栽到更大的花盆里,二是把巴黎安全屋的所有痕迹清理干净。他在电话里说,Geneviève请他喝了一杯咖啡,咖啡豆是她从储藏室最里面翻出来的,放了五十年,冲出来只有苦味没有香味了。但她喝完了。全部。
沈默挂了电话之后把这件事转述给顾霆琛。顾霆琛听完说了一句:“五十年。她等了五十年。最后还的是一杯没香味的咖啡和一束没香味的花。”
“但她都收了。”沈默说。
顾霆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份皮质文件夹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飞机正在穿越云层,舷窗外白茫茫一片。
“等这件事结束,”他说,“我要把这份名单还给老爷子。不是原件,是复印件。原件留在我这里——我爸写了它,它就应该放在顾家。但复印件给他。他等了二十多年,不该只等到一杯咖啡。”
沈默转过头看着他。顾霆琛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舷窗外面。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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