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等待的几天里，顾霆琛把那只搪瓷碗放在餐桌正中央。不放在书房，不放在保险柜里，放在每天吃饭都能看到的地方。碗很旧，跟这间现代化公寓格格不入。沈默每天早上煮咖啡的时候会看到它，晚上倒水的时候也会看到它。他知道顾霆琛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这件事还没有完。不是恩仇，不是清算，是追溯。把他父亲二十二岁那年夏天做的事，一件一件找回来。

陈伯在第三天的深夜发来了照片比对报告。顾霆琛已经睡了，沈默一个人在书房里把邮件打开。报告不长，只有三页，但第一页就让他瞳孔收缩了一下。照片上的年轻女人面部特征跟多个东南亚数据库比对都未能匹配——但跟另一张照片的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四。另一张照片是任平生母亲的档案照。

那个女人是老挝边境一个村子里的女人，跟任平生的母亲是同族。顾远山救过任平生的母亲——任平生的母亲在温羡那里被迫生下孩子之后，温羡把她关在金边附近。后来顾远山在一次途径老挝的单独考察中找到了她，她当时刚出月子，没有身份，带着一个儿子。顾远山把母子俩藏在了边境安全地带，对所有人隐瞒。后来温庆余通过季维得知了这个孩子的存在，逼迫温庆吾以温家的名义把孩子收走，交给了当时正在寻找温庆吾下落的温羡。温羡拿走了孩子，却始终没能问出女人的下落——文钊抢先一步把人转移到了老挝边境他乡下旧友的村子里。

这个孩子就是任平生。顾远山二十二岁那年夏天在老挝边境救过的第一个孩子，是任平生。

沈默看完第三页，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珠江偶尔传来的汽笛声。任平生在阎王殿长大，被温羡控制，被老爷子训练，被温庆余利用。他以为自己是弃儿，被亲生父母抛弃，被温羡当工具养大。但真相是——他父亲不是不要他，是被温庆余杀了。顾远山救了他，把他母亲藏在安全地带，把他也藏在安全地带。但温庆余通过季维知道了这个秘密，逼温庆吾交出孩子的下落。温庆吾为了保护顾远山，没有说出女人的藏身地，但被迫以温家的名义把孩子交给了温羡。温羡带走任平生，却从来没告诉过他——你父亲是温庆吾为了保护顾远山而不得不牺牲的。你母亲是文钊亲自转移的。你这条命是顾远山从湄公河边捡回来的。

任平生自己知道吗？他找了二十多年母亲，最终在老挝一间木屋里找到了已经失智的她。他以为那是终点。但没有人告诉过他——他母亲是顾远山救的，他自己也是顾远山救的。温庆吾在渔港仓库里写信说“只要温家还有一条命在，那条命就是他的”，说的不只是温羡。说的也是任平生。任平生，姓任，不姓温，不姓顾。但他是顾远山救过的人，是文钊养大的人，是温庆吾用自己儿子的名字换下来的人。

沈默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低头看着那只搪瓷碗。碗底的数字被灯光照得微微反光。

第二天一早，沈默把照片比对结果告诉顾霆琛。顾霆琛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任平生的母亲抱着满月的任平生，坐在老挝边境的高脚木屋台阶上。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我要去一趟老挝。见任平生。”

“他现在在那边。”

“我知道。”顾霆琛把照片收进内袋，跟那块老玉和血纱布放在一起，“这块玉，他那天在码头上还给我了，说他不姓温，不能收。今天我重新给他——他是温庆吾用自己儿子的名字换下来的。不姓温，但这块玉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