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六月，老挝庄园的芒果第二批熟了。

任平生让闻则空运了整整十箱到国内。收件人名单比上次长了三倍：顾霆琛两箱、冯一凡两箱、冯景尧一箱、刻章店隔壁卖凉茶的阿婆一箱、星辰集团安保部全体一箱、周明远一箱、赵磊一箱、齐修一箱。沈默也有一箱——收件人写的是“判官”，但快递单上电话留的是顾霆琛的号码。

赵磊收到芒果的时候正在安保部排下个月的班表。他低头看着那箱从老挝边境寄来的芒果，包装箱上贴着“任平生庄园”的手写标签，愣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沈默发了条消息：“沈哥，那个任平生就是上次在小镇工业园天台上跟你打架的那个人？”沈默回了一条：“嗯。芒果甜不甜。”赵磊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啃的芒果核，回了一个字：“甜。”

冯景尧收到芒果的时候，刻章店隔壁的凉茶阿婆正坐在他门口择菜。她看到快递员搬下来一箱芒果，凑过来看了一眼寄件地址——“老挝边境湄公河庄园”。她问老冯这是谁寄的，冯景尧拿起一个芒果对着灯照了照，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让他自己都有点意外的话。

“一个仇人的儿子。现在不是仇人了。”

齐修收到芒果的时候正在别墅茶室里整理合资项目的旧文件。他把箱子打开，拿了一个芒果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给顾霆琛发了条消息：“任平生的芒果比金边的甜。替我谢谢他。”顾霆琛回了一条：“你自己谢。他有你的号码。”齐修愣了几秒，然后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从来没有拨过的号码，发了条消息过去。只有两个字——“多谢。”任平生的回复同样简短：“不用。”

几天后，顾霆琛和沈默飞了一趟金边。

这次不是去查线索，不是去见人，不是去清账。是去送东西。顾霆琛带着一只搪瓷碗——温庆吾在渔港仓库里放了半辈子的那只，碗底刻着1967年8月的日期。任平生的母亲用这只碗给冯一凡喂过一次粥——她欠的那顿饭还了。老爷子在芒果林里等她等了半辈子，她没来。饭还了，碗还在，人还没见。

老宅还是老样子。芒果林遮天蔽日，铁门敞开着。不同的是这次门口多了两个穿柬华安保集团制服的年轻人——严城上任之后给老爷子配的保镖。其中一个沈默认识，是当年阎王殿训练营里跟任平生同一期的人。

老爷子坐在芒果林最外面那棵树下。不是堂屋里，是外面——他以前从来不坐这个位置。严城说他退位之后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坐在路口那棵芒果树下，往路口看一眼，像是还在等。等谁，没有人敢问。

顾霆琛在老宅的芒果林里站了片刻。他上次来这里是来认亲——把合资协议推到他面前说“你从一开始就是星辰的股东”。这次来，是把搪瓷碗放在茶几上。

“温庆吾走了。余温也走了。余温的儿子现在在星辰。这块碗里刻着我爸离开老挝的日期——也是余温离开老挝的日期。两个人同一天被救，同一天跟老挝告别。碗在渔港仓库里锁了大半辈子，现在锁开了。任平生的母亲替余温还了一顿饭，用这只碗。”

老爷子低头看着那只搪瓷碗。碗底1967-08的刻痕被几十年的使用磨得发亮。他伸出手，用手指在刻痕上来回摩挲，跟上次在金边老宅看合资协议时一样的动作。

“余温。那年你爸把他从老挝带回来，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瞒了我很久——不是不信我，是怕我为难。我跟温家的纠葛牵扯太多，他怕把我也卷进来。余温这后半辈子都藏在佛山，我从来没去看过他。”他顿了顿，“他不是被温家抛弃的人。他是被顾远山捡回中国的兄弟。我替他收了你爸给的收据，但我从来没当面见过他。这辈子欠了几个人——他是其中之一。”

“冯景尧说余温换药的时候总是骂自己没本事。但你给他的半张收据，他留到死都没有丢。”

老爷子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着那只搪瓷碗，走到芒果林最深处。那里有一座新坟——不是坟，是衣冠冢。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温庆吾。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石碑，新刻的，字迹是冯景尧的刀法。上面只有一个字——余。他把碗放在余温的小石碑前面。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顾霆琛。

“文某人对不起的人，今天少了一个。”

顾霆琛没有说话。他从内袋里拿出那张收据的复印件——两边半张拼在一起的那张。原件在冯景尧的保险柜里，复印件他随身带了一张。他把复印件放在搪瓷碗旁边。

“收据上写‘以命还命’。温庆吾还了，余温没还——他不需要还。他是我爸救过的人里，唯一一个不欠任何人的。”

傍晚，他们准备告辞。老爷子叫住沈默，塞给他一个芒果，说了一句“比上批甜”。然后转向顾霆琛，看了他片刻。

“沈默那条军牌，你收好。那是他的自由证。给他你就别摘下来了。你的袖扣跟他换着戴——我看见了。”

顾霆琛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自己西装袖口上那枚袖扣刻的是“沈”字，而沈默袖口上那枚是“顾”字。他只是低头整了整袖口，把那个小小的金属片转了半圈。老爷子看着他这个动作，不说话了。嘴角牵动了一下——那是沈默这么多年来在老爷子脸上见过的最近似于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