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第六十八章(终章)

又过了半个月,任平生从老挝发来消息说,冯一凡每周六晚上都去刻章店接班,已经能独立刻出完整的树形章了。他刻的第一枚章没有给任何人看,直接锁在保险柜里。保险柜里现在排着整整齐齐一排铁盒:温庆吾的、余温的、冯景尧自己的。收据原件在中间的盒子里。

冯景尧彻底退居二线了。他不再每天刻章,只在天气好的下午在店门口摆一张藤椅,跟隔壁卖凉茶的阿婆聊天。阿婆问他这个店以后会不会关门,他说——“不关门。有接班人了。”

某个傍晚,冯一凡在刻章店里接到一个电话。对方的声音很年轻,普通话带着轻微的口音。他说他是温庆吾在老挝边境村子里的一个远亲的后人,刚考上广州的大学,想课余找份兼职。冯一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刻章店缺一个帮手。周六下午来。”

挂了电话,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顾霆琛。顾霆琛在电话那头顿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冯一凡意外的话——“让他来。温家的人,这间店不缺一个位子。”他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然后把这件事转述给了任平生。任平生正在芒果林里修剪新枝,闻则说他要种第三批芒果树,因为“顾霆琛说他冰箱放不下”。

与此同时,金边。老爷子每天坐在芒果林外面那张藤椅上,看着路口。严城问他看什么,他说——“等一个人。等不到了,习惯了。”那个路口是他这辈子最习惯的视线方向——当年顾远山每次来都是从那个方向出现。现在阳光把路口照得很亮。他靠在藤椅上,膝盖上放着一只搪瓷碗——温庆吾的碗,碗底刻着1967年8月。芒果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任平生没有去金边陪他,但他每周打一次电话。上一次电话里他说:“庄园的芒果树第三批种下去了。你什么时候来吃。”老爷子说:“等树长高了。”

一个周六的午后,沈默一个人站在灵山墓园。他是专程来换照片的——之前放的那张装在亚克力相框里的彭岳和顾远山的合影,被山上的雾气侵蚀了几个月,边角有些褪色了。他把照片取出来,换上了新近打印的一张:全部主要人物在老挝庄园里的合影,所有人都在。

他把相框重新放在墓碑旁边,站起来,看着墓碑上顾远山的照片。

“沈默。”他报了自己的名字,“你儿子的——沈默。”

山风很大,把松柏吹得沙沙响。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鞠了一躬,转身下山。

回到公寓,顾霆琛正在厨房里煮粥。皮蛋瘦肉粥,沈默教了他好几次,这次终于把皮蛋切成了均匀的小块。他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听到门响头也不回地说:“碗拿过来。”

沈默走到餐桌旁边,把那只搪瓷碗翻过来放在台面上。碗底的日期朝上。顾霆琛盛了两碗粥,一碗推到沈默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然后他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拿起勺子。

“……还行。”

沈默弯了一下嘴角。他没有戳穿顾霆琛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他只是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

窗外是广州的傍晚。远处的珠江缓缓流过这座他们已经并肩走过了无数个日子的城市。在这座城市里,佛山刻章店的卷帘门还拉着三分之二,里面亮着灯。金边的芒果林正在抽新芽。巴黎左岸的公寓窗台上,天竺葵又开了一朵花。老挝庄园里,第二批芒果树已经开始挂果。

所有的人都还在。所有的事都放下了。所有的账都清了,所有的信都收到了。搪瓷碗底刻着1967年的夏天,那是顾远山离开老挝的日子,也是这一切开始的日子。现在这个日期被压在一碗热粥底下,被沈默和顾霆琛每天早晚反复使用。

它不再是伤口,不再是遗物,不再是秘密。它只是一只碗。用来吃饭的碗。私有法则的最后一条——把碗放回桌上,把日子过成粥。一碗一碗,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最后一页合上之前,阳台上那盆兰花的新叶,又轻轻晃了一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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