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项圈的秘密

第二天是周六,谢呈说要带他去看一样东西,结果一整个上午都在书房里被谢正霆叫去处理事情。

秦云坐在房间的窗台上等,手里翻着那本已经翻旧了的建筑画册。窗外的天色灰着,云层很厚,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一只乌鸦停在上面,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快到中午的时候,楼下传来车驶出院子的声音,秦云往下看了一眼,是谢正霆的车。又过了大约十分钟,门被推开了,谢呈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嘴角抿着,下颌绷得很紧。

“走吧。”他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抽了一件外套出来套上。

秦云从窗台上下来,跟着他出了房间。两个人下了楼,从后门出去。谢呈没有往停车的地方走,而是径直往院子侧面的那排矮墙走去。秦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谢呈的步子迈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走。

走到矮墙边上的时候,谢呈停下来,侧过身看了秦云一眼。

“翻过去。”

秦云没有犹豫,撑着墙头翻了过去,落在另一边的石板路上。谢呈跟着翻过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直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巷子深处走。秦云跟在后面。巷子里的风比外面大一些,从两侧的墙头灌进来,把墙根的枯叶吹得打着旋。谢呈的步子放慢了一些,走到那家旧书店门口的时候,没有停,径直走过去了。秦云看了一眼那扇挂着风铃的门,门关着,风铃没响。

谢呈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又拐了一个弯,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铁门很旧,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后面是一栋废弃的小楼,三层,窗户大多碎了,有几扇用木板钉着。楼下的空地上堆着一些废木料和旧家具,被雨水泡得发黑。

“这地方我上周查到的。”谢呈站在铁门前,手搁在门闩上,没推开,“那个线人给你的地图上标的仓库,在这栋楼后面。但我觉得,你父母当年在伦敦的活动范围,不止那一个仓库。”

秦云看着那栋楼。

“你带我来看这个。”

“这里面有东西。”谢呈说,推开了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他先走进去,秦云跟在后面。空地上有一滩一滩的积水,被风吹得泛起细小的波纹。谢呈绕过那些积水,走到楼侧面的一扇小门前,门也锈了,但锁是新的,挂在门把上,被撬开了。他伸手把锁摘下来,推开门。

楼里面很暗。窗户全被钉死了,只有几处缝隙里透进来一些光。空气里有很重的灰尘味,混着潮湿的霉味。谢呈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手电,打开开关,光柱往前照了一段。地上散着碎砖和旧报纸,还有几张破得不成样子的椅子。谢呈往走廊深处走,秦云跟在后面。走廊尽头是一间稍大的房间,门虚掩着。谢呈推开门,手电的光扫了一圈。

房间里有几张旧桌子,靠墙摆着。桌上堆着一些文件,有些散落在地上。谢呈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把手电搁在桌面上,光柱朝上,把整个房间照出一层冷白色的光。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摞文件,翻了翻,抽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秦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这是什么。”

“你父亲留下的。”谢呈的指尖点在那张纸上,光柱照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楚。是一份实验记录的残页,上面写着一串编号和几行数据,笔迹很潦草,旁边还有几个印章的痕迹,被水洇花了,看不太清。“这个仓库是你父亲当年在伦敦的临时实验室,用来存放一些不方便放在国内的东西。谢正霆查了十几年,一直没查到这里。你那个线人倒是知道,但他没跟你说全。”

秦云低下头,凑近了看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很陌生,但那些数字和符号排列得很规整,像是反复核对过的。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放下。

“你怎么找到的。”

“你那张地图。”谢呈说,“上面标的仓库在楼后面,但这栋楼本身,地图上没有。我让人查了这片区的旧记录,这栋楼十几年前租给过一个姓陈的人。我把姓陈的在这片区的所有活动记录翻了一遍,找到了这栋楼。”

秦云看着他。

“你这几天都在查这个。”

“嗯。”

“没告诉我。”

谢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手电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的脸照得有些苍白,眼窝里落着两片很深的阴影。

“我在确认。”他说,“确认之前不想让你空欢喜。”

秦云把那张纸重新搁回桌面上,目光从纸面移到谢呈的脸上。谢呈的手还按在纸的边缘,指节被光柱照着,泛着冷白的光。

“这间屋子里还有什么。”

“桌上有一些文件,大部分被水泡过,字看不清了。墙角的柜子里有几本笔记本,我上次来看的时候没来得及翻。”谢呈把手电往墙角的方向转了转,光柱照在一只铁皮柜上。柜子很旧,锁被撬开了,柜门虚掩着。秦云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摞着几本笔记本,封皮是深灰色的,边角被潮气沤得发软。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里面的字迹和桌上那张纸上的笔迹一样,潦草,密,偶尔有几页画着图。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

那一页上画着项圈的剖面图。

秦云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图的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着几组数字和标注。他看不懂那些数字,但图画的形状他能认出来。项圈的内侧结构被画得很清楚,中间有一小块凹槽,凹槽里有一个极小的矩形嵌进去,被几根细线连接着。他把笔记本翻过来,递给谢呈。

“你看这个。”

谢呈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页图。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顺着那几根细线的走向,停在那个小矩形的位置。

“芯片。”他说,嗓音很平,“和项圈内侧刻字的位置吻合。”

“能拆吗。”

谢呈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搁回柜子里。

“图上看,芯片是焊死在里面的。要拆,得用专门的工具。”他把柜门推上,转过身看着秦云,“你那个线人可能有。”

“陈默说项圈是活扣,摘不下来。”

“他说摘不下来,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拆。”谢呈把手电从桌面上拿起来,光柱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回秦云的脸上,“这图是你父亲画的,拆法肯定也在这些笔记本里。”

秦云看着柜子里那摞笔记本。深灰色的封皮被潮气沤得发皱,有几本的书脊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线装订。他伸手把那摞笔记本全都拿了出来,搁在桌面上。一共五本,厚薄不一。他翻开最上面那本,从第一页开始看,翻得很快。谢呈站在旁边,手电的光照着桌面,没有催他。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秦云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一整段文字,字迹比前面几页稍微工整一些,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图,标着拆卸的步骤和工具。他仔细看了一遍,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本子。

“找到了。”

谢呈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页。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把那段文字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工具要专门做。”他说,“图上的尺寸标得很细,但材料不好找。”

“陈默可能有。”

谢呈没接话。他把手电搁回桌面上,偏过头,看着秦云。手电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大。

“你想拆。”他说,嗓音很平。

秦云看着他。

“我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谢呈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的视线从秦云的眼睛移到他的脖子,落在领口那个位置,项圈被衣领遮着,看不见。他收回视线,把桌面上那摞笔记本拢了拢,推回柜子里,然后关了手电。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灰蒙蒙的天光照着两个人的轮廓。

“拆可以。”谢呈开口,嗓音在暗处显得更低,“但得在我这儿拆。工具找到了,拿回来,我陪你拆。”

“你不放心陈默。”

“我不放心任何人。”谢呈把柜门推上,转过身,面对着秦云。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表情,但秦云能感觉到他落过来的视线很稳,“包括那个姓陈的。你父母当年的事,他知道的未必比你多。他把东西交给你,但拆项圈这件事,他未必会告诉你全部的步骤。”

秦云看着他。

“你觉得他有事瞒着。”

“我觉得他有所保留。”谢呈说,“他说他是你父亲的助手,但当年整个实验室的人都死了,只有他活下来。他为什么活下来?他说他当时不在场,但这话没人能证实。”

秦云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陈默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说话的样子,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说话时习惯性地偏开视线。他想起陈默说“你父亲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时的语气。那些话里有没有藏着别的东西,他当时没多想,现在谢呈提起来,他重新想了一遍。

“先找工具。”秦云说。

谢呈点了一下头。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下,递给秦云看。屏幕上是一串地址,标注在伦敦东边的一个工业区。

“这里有一家做精密仪器的作坊,图上的尺寸和材料要求我上周发给他们的,应该快做完了。”他把手机收回去,“下周去拿。”

秦云看着他。谢呈把手机揣回口袋,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身。

“笔记本里那页拆解的步骤,你先别看。”

“为什么。”

“那图上的写法有些地方不太对。”谢呈说,嗓音很平,“我回去再核对一遍。等你拆的时候,得确保每一步都清楚。”

秦云看着他的侧脸。暗光里看不太清,但他能感觉到谢呈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抿得很紧。

“好。”他说。

两个人出了那栋楼,翻过矮墙回到院子里。谢呈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往屋里走。秦云跟在后面。经过走廊的时候,管家迎面走过来,看见他们从后门的方向进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下,没说什么,欠了欠身,往厨房去了。

回到房间之后,谢呈把那件沾了灰的外套挂在衣柜里,走进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头发前额那几缕是湿的,被他随手往后拨了一下。秦云坐在床边,把左手腕上的手绳翻过来看了看。银珠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颗珠子上的刻字。

谢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下周去拿工具。”他说,嗓音很平,“拿到了,你在我房间拆。”

秦云偏过头看他。

“拆了之后呢。”

谢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深,里面有些东西在转。

“拆了之后,”他说,“你看里面有什么。然后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去找那个名字。”

秦云看着他。谢呈说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他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指节压着膝盖骨,力道不轻。秦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把视线收回来。

“好。”他说。

谢呈的手指松开了一点,又攥了一下,彻底松开了。他往后靠了靠,手撑在床沿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

“这周剩下的时间,你别去见陈默了。等工具拿到手,拆了项圈再说。”

秦云点了一下头。

谢呈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那本翻了一半的建筑画册翻开。台灯的光落在他手边,照着他的侧脸。秦云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也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坐下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土腥味。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晃了几下,枝丫上停着的那只乌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秦云坐在窗台上,膝盖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条安静的街道。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张项圈的剖面图,想着拆开之后里面会是什么。谢呈在身后翻着画册,沙沙的翻页声在房间里轻轻响着。

过了一会儿,谢呈忽然开口。

“拆项圈的时候,”他的嗓音从身后传过来,很平,“可能会疼。”

秦云偏过头看他。谢呈还坐在书桌旁边,低着头翻画册,台灯的光把他的眼睫毛投成一小片阴影。

“焊在里面的东西,拆的时候难免会蹭到脖子上的皮肤。你那圈皮肉被金属压了十年,早就长成那个形状了。拆了之后,那一圈会空出来,可能会有印子。”

秦云看着他。

“有印子就有印子。”他说。

谢呈翻画册的手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秦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窗外的风把梧桐树吹得又晃了两下。然后他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翻画册。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淡淡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秦云把窗户关小了一点,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过去把房间的顶灯打开。灯光亮起来的时候,谢呈眯了一下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光,又放下来。他合上画册,站起来。

“下去吃饭。”

两个人出了房间,下了楼。客厅里苏晚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他们下来,目光在谢呈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秦云脸上。

“今天出去了一趟。”她开口,嗓音很轻,不是问句。

谢呈没停步,往餐厅走。

“去拿了点东西。”他说,步子没有顿。

苏晚的目光跟着他,直到他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才收回去。她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没有再问。秦云跟着谢呈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管家开始上菜。谢呈拿起叉子,叉了一块东西放进嘴里嚼着。秦云也拿起叉子。

苏晚隔着茶几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把茶杯搁在碟子上,站起来,往楼梯口走。经过餐厅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侧过身。

“下周北区的那个项目你父亲让你跟一下。”她的嗓音不高不低,“别总往外跑。”

谢呈嚼着嘴里的东西,没抬头。

“知道了。”他说。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上了楼。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远。餐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刀叉碰着碟子的轻响。

秦云低头吃着东西,过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谢呈一眼。谢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叉子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嘴里送东西。但他的手指在叉柄上收得比平时紧了一些。

“北区的项目。”秦云开口,嗓音很轻。

谢呈嚼完嘴里的东西,放下叉子。

“三天。”他说,偏过头看着秦云,“我最多三天。三天之后我回来,带你去拿工具。”

“我自己可以去。”

“不行。”谢呈说,嗓音很平,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你等我回来。”

秦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谢呈收回视线,重新拿起叉子,继续吃碟子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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