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的夜色是浸了墨的稠,连风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沉寂。二楼最东间的窗帘只拉了一半,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楼下的草坪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像极了肖姒此刻落在沈欲心头的痕迹——浅淡,却挥之不去。
沈欲靠在落地窗的窗沿上,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指腹微微发疼,他才猛地回神。烟蒂被他弹进楼下的灌木丛,火星一闪而灭,如同他方才那点险些破茧而出的情绪。二楼那扇窗的影子动了动,他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背脊,目光死死锁在那片暖黄里,直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窗边,他的呼吸才跟着漏了半拍。
肖姒没穿作战服,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真丝睡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颈线。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指尖轻轻搭在杯壁上,目光投向远处的山林,眼神里没有了白日的冷戾与锐利,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疲惫。晚风卷着山林的湿气吹过,撩起她耳侧的几缕碎发,她微微侧头,抬手将碎发捋到耳后,这个动作轻柔得不像暗域里那个能握着手术刀冷静清理伤口的银蔷。
沈欲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见过她太多样子,却从未见过她此刻这般,卸下了所有铠甲,带着几分属于女子的柔软。他突然想起她白天说的“职业本能”,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烦躁,抬手扯了扯领口的衣扣,那枚绣在西装内领夹层的无常阁暗纹,似乎又在灼烧着他的皮肤。
他不知道自己在楼下站了多久,直到二楼的灯光突然熄灭,那道暖黄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别墅里的寂静被无限放大,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他转身走回客厅,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在沙发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几上那片早已干涸的矿泉水渍。
鬼手的伤势已经稳定,被肖夜安排的暗影堂成员连夜接走了。仓库的军火劫案看似暂时告一段落。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拨通了墨河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墨河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赛车引擎的轰鸣声:“灰枭,大半夜不睡觉,是想通了要陪我去飙车?还是终于承认,你对那个银蔷动了心?”
“闭嘴。”沈欲的声音冷了几分,“查一下‘沈离’。”
“沈离?”墨。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疑惑,“哪个沈离?”
“明城心理诊所的兼职咨询师,擅长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沈欲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重点查她的接诊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墨河调笑的声音:“哟,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心理医生了?该不会是……这位沈医生,和那位银蔷小姐,有什么关系吧?”
沈欲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尽快。”
“知道了知道了。”墨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墨河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倒是你。”
电话被挂断,沈欲将手机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肖姒是被楼下传来的轻微响动吵醒的。她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昨晚睡得并不安稳。
她换了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将长发束成一个高马尾,镜子里的女人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干练。她走到楼下,客厅里已经弥漫着咖啡的香气。沈欲坐在餐桌前,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沈欲抬起头,目光落在肖姒的身上。她今天的装扮很简单。他放下报纸,指了指餐桌对面的位置:“坐。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肖姒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餐桌上摆着煎蛋、牛奶和三明治,都是简单的西式早餐。她拿起一片三明治,小口地吃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沈欲的身上。
他今天的装扮与昨天截然不同,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散发着商界精英的气息。如果不是昨天在仓库和地下室的经历,她很难将眼前这个男人,与暗域里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无常阁阁主灰枭联系在一起。
“今天有什么安排?”沈欲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肖姒的脸上。
“去心理诊所。”肖姒的声音平静无波,她放下三明治,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有一个病人需要复诊。”
沈欲的瞳孔微微收缩。心理诊所?难道她就是……
“沈离?”沈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肖姒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目光与沈欲的视线撞个正着,没有丝毫闪躲,语气依旧平静:“是。”
沈欲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却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他昨晚让墨河去查的沈离,竟然真的是肖姒!他看着她素净的脸,很难想象,这个在暗域里狠戾果决的银蔷,竟然还有一个如此温柔的马甲——一个擅长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心理咨询师。
“很意外?”肖姒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在暗域里待久了,见多了太多的创伤与痛苦,偶尔也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比如,治愈那些和你一样,背负着伤痛的人?”沈欲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探究。
肖姒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她站起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黑色手提包:“我该走了。如果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送你。”沈欲也跟着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
“不用。”肖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疏离,“我自己可以。”
说完,她没有回头,径直朝着别墅的大门走去。黑色的手提包在她的臂弯里轻轻晃动着,里面装着的,不仅是她的心理咨询师执照,还有她的手术刀和毒剂。
沈欲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别墅的大门外。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墨河的电话,电话刚一接通,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查到了吗?”
“查到了。”苏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沈离,女,19岁,明城心理诊所的兼职咨询师,半年前入职,接诊的患者大多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
肖姒的心理诊所位于明城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名为“离心理疗室”。诊所的装修很简单,白色的墙壁,浅灰色的沙发,书架上摆满了心理学相关的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让人感到无比的放松。
肖姒刚走进诊所,前台的护士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沈医生,您来了。”
肖姒点了点头,径直朝着诊室的方向走去,她走到窗户的方向,推开窗户,目光投向远处的街道。沈欲的车正停在街道的对面,他坐在车里,目光正死死地锁在诊所的大门上。
肖姒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她就知道,沈欲一定会跟来。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肖夜低沉的声音:“银蔷。”
“帮我查一个人。”肖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好。”肖夜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犹豫,“我马上让人去查。”
“还有。”肖姒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密切关注无常阁的动向。沈欲已经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了,我怕他会对我们的复仇计划,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了。”肖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你自己小心。如果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不知过了多久,肖姒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她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沈欲正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束红色的玫瑰。
“你怎么来了?”肖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沈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他将手里的玫瑰递到肖姒的面前,“送给你。”
肖姒看着那束红色的玫瑰,花瓣洁白如雪,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沈欲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只是径直走进了诊室,目光落在书架上的书籍上:“没想到,沈医生不仅擅长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还对心理学有着如此深入的研究。”
肖姒将玫瑰放在办公桌上,转身看着沈欲:“沈总今天不用去公司吗?”
“公司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沈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随意,他走到窗户的方向,推开窗户,目光投向远处的街道,“我听说,你今天有一个特殊的病人。”
肖姒的眉峰微蹙。这个男人,果然一直在暗中调查她。
“他是我的病人。”肖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我希望沈总不要干涉我的工作。”
“我没有干涉你的工作。”沈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辜,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肖姒的脸上,“我只是好奇,沈医生是如何治愈创伤的。”
“每个人的创伤,都有不同的治愈方法。”肖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专业。
肖姒的指尖轻轻拂过红玫瑰的花瓣,绒面的触感带着一丝灼热的温度,她将花束插进办公桌角落的白瓷花瓶里,猩红的色彩在满室素净的白与灰中,突兀得像一道淌血的伤口,却又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总似乎对我的工作,格外感兴趣。”肖姒转过身,背靠在办公桌沿,双臂环在胸前,目光平静地落在沈欲身上。她的声音清冽如泉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像是在提醒他,这里是她的领地,不是他的无常阁,也不是刀光剑影的暗域。
沈欲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的木纹。他的目光掠过书架上一排排心理学典籍,从《梦的解析》到《创伤与复原》,每一本书的扉页都有纤细的字迹标注,墨色的字体与他记忆中“墨蔷”的狂草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执拗。
“我只是好奇,”沈欲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探究,“一个在暗域里的人,如何能静下心来,倾听别人的痛苦,治愈别人的创伤。”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肖姒的双重身份。银蔷是暗域的修罗,手是用来收割生命的;而沈离是心理咨询师,手中的笔是用来抚平伤痕的。这两个身份,一个在地狱,一个在人间,本该是水火不容的存在,却偏偏在她身上,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肖姒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沈总若是真的好奇,不如亲身体验一下。”
沈欲没有犹豫,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浅灰色的沙发柔软而舒适,与无常阁冰冷的真皮座椅截然不同。他刚一落座,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薰衣草香气,那香气温柔得像一双手,轻轻抚平了他心头因暗域的厮杀而产生的褶皱。
“在暗域里,我们习惯了用刀说话,用实力证明一切。”沈欲的目光落在肖姒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受伤了,就自己舔舐伤口;倒下了,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机会。没有人会倾听你的痛苦,更没有人会治愈你的创伤。”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一种时刻提防着明枪暗箭的疲惫。
“所以,沈总觉得,我的存在,很不可思议?”肖姒的声音平静无波,她拿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温水。
“不是不可思议,是难以置信。”沈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坦诚,“我很难想象,银蔷会变成沈离。就像我很难想象,灰枭会放下屠刀,坐在这间安静的诊所里,和你讨论心理学。”
肖姒放下水杯,目光与沈欲的视线撞个正着。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了银蔷的狠戾与锐利,只剩下沈离的温柔与悲悯。“沈总,你有没有想过,”肖姒的声音轻轻响起,像一阵微风,拂过沈欲的心头,“暗域里的人,也是人。”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沈欲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你治愈的那些病人,”沈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都是暗域里的人吗?”
“不全是。”肖姒的声音平静而坦诚,“有暗域里的杀手,有商界的精英,有普通的上班族,也有失去孩子的母亲。他们的身份不同,经历不同,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被创伤困住了,无法前行。”
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的抽屉上,那里放着她的接诊记录。其中,有六例患者的病例都与“母亲遇害”有关,而这六例患者,全部都痊愈了。这在心理学界,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对肖姒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更是一种救赎——她在治愈别人的同时,也在试图治愈自己。
“你很厉害。”沈欲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由衷的赞赏,“我很好奇,还有什么人,是你治愈不了的。”
肖姒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心理咨询师。”肖姒的声音平静而坦诚,“我也有治愈不了的人,比如……我自己。”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一种背负着血海深仇,却又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疲惫。沈欲看着她的眼睛,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他看到了深深的痛苦与迷茫。
“你的母亲……”沈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起这个话题,“她的死,对你的打击很大吧。”
肖姒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她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就将刚才的温柔与悲悯,切割得粉碎。
“沈总,”肖姒的声音冰冷而沙哑,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对不起。”沈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
肖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到窗户的方向。她推开窗户,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她的目光投向远处的街道,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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