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玉兰这人道歉的方式很特别。对小商欣然是到了饭点，没好气推开门，若无其事道，“吃饭啦。”这是个台阶，商欣然她必须要下，也许是这招确实有用，这么多年梅玉兰也没再思考过别的。这不，这天到了晚饭，她没让商欣然去叫杨浩天吃饭了，自己去。一声“吃饭”喊完，算完事。

杨浩天自己嘛，本来也不可能对梅玉兰有意见，一是和范秀美相比，梅玉兰展现在他面前的强硬的一面更多，对他来说，她比范秀美更像母亲，比杨正情更像父亲，那无关于财力资源多少，而是一种心理层面的安全感，一种家的感受。

二是，这个女人不是别的普通的女人，她是商欣然的妈妈，那在他心里，她便也是他的妈妈，也是单方面认定。是以，杨浩天是不太明白梅玉兰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便等到她不在，在饭桌上悄悄问商欣然。

商欣然长长地哦了一声，说，“她是在给你道歉呢。”

她说，“我妈这人就是这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还说，“她平时其实很好说话的，只是一涉及我的事情上，态度就比较应激，可能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我们只有彼此了吧。”

“理解。”

杨浩天想了想说，“但你还有我。”

“你还有我”，任何时候，任何关系里，这都是一句重拿轻放的话，商欣然不可能无动于衷，一潭死水的心里起了圈浅浅的涟漪。“阿姨也有我。”杨浩天本来都偏过头去了，又悄悄移过来，很认真地补了一句。商欣然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到底是甜的，柔柔的一小阵风，暖暖的很舒服。

其实你也有我们！商欣然没说，但她想杨浩天一定知道的。

他一定都知道的。

梅玉兰最近下早班，四个人呆在家里大眼瞪小眼很无聊，吃完下午饭就你一言我一句讨论起去哪里玩儿来，商欣然和杨浩天最先起的话题，也最积极。

商欣然：“天气这么热，当然是去一些比较凉快的地方了。”

“看来你心里已经有想去的地方了。”杨浩天说。

“那是，我提前都了解过了，什么森绿公园、绿洲公园，山林啦竹海啦，溪流瀑布啦，都是好去处啊。”

“能一边乘凉一边看风景，的确不错。”

“是吧是吧，我都想好了，我们可以去公园散步发呆，可以爬山玩儿水抓鱼体验浆板，有的地方有果树林，我们还能体验摘果嘞。选择特别多，活动也丰富得不得了，你想去哪里？你们想去哪里？”

于是大家都开始思考起来。

小辰说：“欣然姐，浆板是什么？”

“嗯……浆板就是一种水上运动，我们站在一个板子上，用浆划水前进，就跟鸭子划掌在水里游一样。。”

“哇－－听上去好有趣啊，小辰想去。欣然姐，我们可以去有浆板的地方玩儿吗？”

“先纳入参考，你们两个嘞？没有意见，我就开始做详细攻略了……一、二、三……”

梅玉兰：“要不要花钱？”

“肯定要的呀妈，但是我们可以尽量去不要门票的地方。”

“不去不去，不如去商场蹭会儿空调，躺那种按摩椅子上让人家那种仪器好好给我按一下。”

“那样不会无聊吗？”

“无聊什么无聊？服装店，精品店，超市，电影院哪个商场没有？你们年轻人可以去逛那些啊。”

“杨浩天，你说呢－－－”

“别问他了，他腿还没好吧，上高踩低的，万一再受个什么伤怎么办？”

商欣然一噎，竟然该死的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了。那我们－－－”

“就去商场蹭空调了！”梅玉兰拍板决定了。

她难得休息一次，几个年轻人都愿意听她的。

“好哎！”听到能去商场玩儿，小辰也很开心。

于是第二天，大家就一起高高兴兴去了商场。一进商场，梅玉兰就在入口按摩椅躺上了，一扫扶手二维码头就靠在了椅背上，闭眼，“你们几个去玩儿吧，我困了，先睡会儿。”

“……好吧。“商欣然看向其他两人，“那我们先走。”

“我们先走啦，等会儿见妈妈。”

“嗯等会儿见。”

商场的冷气很足，杨浩天短袖长裤，随身携带了便携手杖但现在没用。小辰和杨浩天打扮就比较凉快了，背心短裤，轻薄纱裙，帆布凉鞋走在路上非常轻盈。商欣然也心情颇好地一边聊天一边蹦蹦跳跳走，裙摆随着动作飞扬，活泼灵动极了。

杨浩天看着一起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商欣然她们，虽然反应淡淡的，唇角却悄然勾起。他打扮简单，但身形高挑，面容气质也是一等一的帅气有型，此时７月初，虽然工作日商场来往的人并不多，但已经有学生开始放假了，出来玩儿的年轻女孩儿经过他们不时发出几声惊讶的低呼，商欣然还以为自己这件裙子穿对了，被人夸好看，结果竖起耳朵仔细一听，“好帅”一片。

商欣然得瑟转了一半的身体立马转了回去。

她还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好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前方出现一家炸串店在卖火山石烤肠，６一根，１５元三根，价格还算可以，商欣然就跑去买了。正要付款，听到“叮”的一声，身后杨浩天对店员说，“付过了。”

又低头揽过商欣然的肩，“走啦。”

一人一根烤肠走在商场里，杨浩天在中间，把商欣然和小辰隔绝开。三个人先去了电玩城，他们兑了三百个币，抓娃娃、套牛、开车、投篮、跳舞几乎玩了个遍。小辰最爱玩跳舞，他很有天赋，不光局局Ｓ级，动作也很好看有力。

“哇”商欣然在一旁边看边鼓掌，另一旁，杨浩天悄悄翻了个白眼。

干脆办了个ＶＩＰ卡，连同一半币扔给了小辰，让他自己排队跳去。自己带着另外一半币，拉着商欣然去玩儿别的了。

商欣然就有点不高兴，“我还想和小辰一起玩儿跳舞机呢。”

“不、许。”杨浩天调子懒懒散散，幽怨地看了一眼商欣然，“你是真意识不到我会吃醋吗？”

“什么跟什么呀，那是小辰。”

“谁都不行。”杨浩天微微扬起下巴，表情就有点小气吧啦，“你只能跟我跳。”

“你？”商欣然第一反应不是反驳，而是下意识看了眼他受伤的那条小腿，开口：

“不行吧？”

杨浩天默了，嘴角微微向下撇，空气好像都凝固了。在商欣然胆战心惊又不明所以的时候，他已经把这笔记在小本本上了，化为鼻息之间的一声轻哼。

他一直不说话，商欣然就以为他真的生气了，刚想说点好话哄哄他，不料杨浩天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先冲她露出一个僵硬无比的笑容。

诡异得像ＡＩ。

“哎呀－－然然，这次陪我先抓娃娃，下次再陪你跳舞嘛好不好？”他扑扇扑扇着双又密又长的睫毛，一张俊脸跟入室抢劫似的，腆着往前越凑越近。

商欣然心慌极了，连连往后躲，杨浩天还在“好不好”的再问，她赶紧说好。

“那我们走吧。”杨浩天收放自如，他满意地笑了，后退一步揽过她的肩。

两个人就先去抓娃娃，一币一次，商欣然先抓，杨浩天在旁边看着。

“我要抓这个。”商欣然指着娃娃机里的一个歪嘴小白熊说，然后摇动摇杆，差不多了按下抓物键。

小白熊被拦腰抓起，然后爪子缓缓移动到洞口，准备松开，商欣然紧张极了，嘴里小声默念着“不要掉不要掉”。

终于爪子松开了，小白熊掉出了洞口，“耶！”商欣然跳了起来，肉眼可见地开心，和旁边的杨浩天击了个掌。“我还要再抓一次。”她说，把手里的玩偶塞给了杨浩天。杨浩天拿着小白熊弯腰，她专心抓娃娃，他轻撩眼皮，专注盯着她。这次没那么幸运，抓不着了。“啊～”商欣然沮丧地感慨了声，杨浩天说“我来”。“好，你要加油哦，我今天一定要抓到这个紫色库洛米。”“好。”杨浩天含着笑意答应，专注盯着眼前的娃娃机，操作，爪机把库洛米提溜起拖了一段距离，眼看就快到洞口了，爪子一抖，又重新掉到了前面的娃娃堆里。“我……我真服了。”杨浩天脸被打得啪啪响，商欣然不甘心道，“我来。“两人就换着抓了近两个小时，中途还换了一些币，但收获为零，杨浩天自信心大大受挫，于是让商欣然先自己抓，自己去找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来了后，商欣然抓娃娃的技术进步神速，已经达到了百发百中的地步。“我晕，我也太厉害了吧？”商欣然兴奋极了，玩完最后一把回头，拿着玩偶的杨浩天成了公仔山。她无比惊讶，“我们竟然抓了这么多吗？”忙拿过几个比较大的，总算看到杨浩天了，他一点头，然后问，“有这么多，是全部带回家，还是兑换一部分积分？”“换些积分吧。”“好，那挑一些你喜欢的带回家。”

杨浩天不玩儿了，商欣然就提着一袋子自己心爱的娃娃和他玩儿其他的。差不多都体验了一遍后，两个人都迷上了投篮机，先一起玩儿，再比赛，玩得不亦乐乎。明显杨浩天更擅长这个，一投一个准，商欣然惊讶得合不拢嘴，一声声称赞惊呼快把杨浩天哄得嘴角翘到眼角去了，连连说“再来再来”。

等到两人玩儿到精疲力尽，小辰也过来找他们了，那正好走了。一边走商场一边给梅玉兰汇合，到了吃下午饭的点了。

几人一商量，去了一家商场里炒菜馆，点了姜炒鸡、香锅芸豆丝、龙骨炖毛圆和菠萝酥肉，份量都很大，四人吃都光盘了。吃完梅玉兰去付钱，却被服务生告知已经付过了，这时杨浩便到解释，“阿姨，我觉得您之前说的对，我在您和然然家里吃了这么多顿饭，应该表示的一下。”

说着又拿出一套护肤品，是他刚才经过品牌专柜店买的，有商欣然的一些回复做参考选的功效。

他这下把梅玉兰整得不好意思了。“嗨～那天是我嘴快了，过后一想才发现，你当初给得也挺多。”那为什么不记得了？因为她都留着，基本没动。梅玉兰一低头，发现小辰脚上那双泛旧的凉鞋也换了一双新的，而两个座位中间放了几个购物袋，一看包装就知道是男孩衣服，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商欣然买的，她手里有钱梅玉兰她是知道的，奖学金啊竞赛啊过年压岁钱啊这些她都自个攒着也不轻易花，但目前看来是杨浩天可能性比较大。看样子这年轻人是不错的，心善大方的优质潜力股，杨浩天再一敬，梅玉兰就收下了。但嘴上还是说，“咳咳别以为拿了这个，我以后就不敢教训你了，你哪里做得让我看不过去了我还得说。”她才不会为了这一点破东西就看起人脸色来。

杨浩天又把商欣然给他编的那套悲惨身世又拉出来说了一遍，最后说，“我巴不得您这样呢，阿姨你尽管说，我一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好，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她也不跟他假客套。

这两人之前因误会产生的不快，此刻全部在梅玉兰心里一笔勾销。小辰懵懂，而商欣然算是一桌人里最不自在的了，明明这是一段他们两人的对话，话题中心似乎却是在围绕她谈的。而指向什么，虽然没有说明，却不言而喻。

吃完一行人去散步消食，逛了几家服装店精品店，最后梅玉兰还是带他们去逛超市。“我们多呆一会儿，看待会儿八点有没有打折活动，我今天要拼波大的。”商欣然了解，一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几个人便慢悠悠走。

梅玉兰走在最前面，穿了身亮色雪纺两件套，随身背一款米色编制小包，杨浩天打开便携手杖，走在最后面。

不像电玩城炫酷劲爆的灯光音效，商超里给人感觉很轻松休闲，明亮的打光让商品琳琅满目的货架像一面色彩饱和度很高的气球墙，让穿梭其中的人心情大好。商欣然突发奇想和小辰玩儿起猜价格的游戏，“猜中了的话你可以挑一个小礼物，我买单。”

“真的欣然姐？”小辰跃跃欲试，眼睛亮了亮。

＂嗯。”商欣然轻轻一点头。

两人在零食货架玩完一圈，小辰已经猜中了，到家居用品区他们兴趣不减。“我先来我先来。”小辰指着货架一个样式平平无奇的玻璃杯说，“你们猜猜它多少钱？‘’

“３９。”商欣然想了一会儿给出了个自认为比较接近的数字。

轮到梅玉兰，她看也不看，“最多十块，不能再多了。”

杨浩天摩挲着下巴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说，“１００？”

其他三人目光纷纷投向他，异口同声说，“不可能！”

“路边摊一样的东西，放到商场就能有一百？那钱也太好赚了。”梅玉兰再次表示不认同。

“看看到底多少吧。”商欣然对小辰说。

于是小辰放开了盖在标签上的手，低头一看哈哈大笑，“都错啦！是８８。”

“天！”梅玉兰一摊手无语了。

商欣然则拿起那个杯子反复观看，语带疑惑问杨浩天，“你是怎么看出它值１００的？”

“嘶，因为－－－”杨浩天表情深沉，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认真输出一大段专业知识，然而他立即笑开了，“我瞎猜的。”他对这游戏实在不感兴趣。但是因为商欣然喜欢，他也乐得加入玩儿。

又来了几回合，一直注意着手机的梅玉兰中途低头看了个时间，马上不玩了，“唉哟不说了，我得抢菜去了，不能再和你们浪费时间了。”留下他们三个人自己玩儿。

也就是杨浩天一开始还端着显得奇怪，参与多了到后面玩具区，他已经熟练掌握了一个诀窍，往低猜。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一连好几把他猜得都很接近标签价，商欣然和小辰对他的表现给足了情绪价值，夸他进步快。

小辰玩着玩着，看到涂鸦本附近的彩铅，拿下来一盒，马上就被吸引了，“欣然姐，我可不可要这个？”

“当然可以啦。“商欣然正在挑漂亮本子，闻言回头笑得温柔灿烂。

会叫的小孩有糖吃，杨浩天想也不想果断道，“我也要。”

商欣然脸上的笑容消失，奇怪地看着杨浩天，杨浩天脸部红心不跳道，“我也猜准了，我也要你给我买礼物。”

“好吧，”商欣然慷慨答应了，“不过贵的我可买不起啊。”

“不要贵的。”杨浩天指着一本红棕软皮笔记本道，“这个就好。”

“就这个？”商欣然一顿，随即了然点头，“好啊。”

“不过你拿来做什么呢？”她问，可能是刻板印象吧，她觉得，“很少有男孩子会写日记吧？”她有点不太信杨浩天是其中一个。老实说，他光从外表看就不像。

杨浩天的确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他也不知道拿来做什么，只能一手放进牛仔裤兜，卖了个关子，“再说。”

半小时后，他们走出商场，梅玉兰双手满满当当提着她的战利品，不够拿，旁边商欣然和小辰还一起提了一大袋，杨浩天抱着商欣然抓的娃娃，手里提着小辰的衣服鞋子以及梅玉兰的化妆品。本来梅玉兰计划像往常一样走回家，一看这次是实在不行了，超市大西瓜搞活动，１０块钱３个，她买了６个，真是造孽，现在要为它们打一个１５块钱的车，也不知道是赚了还是亏了，真是造孽。

司机从前方远远的驶来，一群人都松了一口气－－－可算－－解放了。

夜真的真的已经深了，杨浩天洗漱完走进房间，那本红中软皮笔记本安安静静躺在玻璃桌上，床头的白光小夜灯清凌凌亮着，光线很清爽干净，他就坐下，拨动软皮本上的搭扣，摊开本子，静静放着。

米黄色纸张被照得泛白，光滑的表面，质感很好，杨浩天端坐着，盯着眼前的两面空白页，发了很久的呆，也许是想写点什么东西，也许是想起身离开。桌上的电子时钟数字悄悄发生着变化，少年的内心也跟一条没有方向的河一样，只知道奔流向前，不知道去处。桌面的黑色圆珠笔漆黑笔身隐隐反出条折射光芒，咻地一下一闪而过，他就犹疑着抬起手，按下笔夹，低头在纸上了一句话，这句话在他写之前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只是凭着一股隐秘的、不得不的直觉写下了。

写完，笔尖在纸上下意识顿了下，杨浩天起身再看那句话，眼神僵住了，怎么突然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一定是在哪里看见过。

【我心甘情愿成为幸福的胆小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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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抓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