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白鸥在脑海里飞过,眼一睁,又是新的一天。
这天,从早上开始一直在下暴雨,中午渐停,零星几点雨稀稀拉拉滴成了一排线,到了下午还不断。
房间很闷,必须开窗,让凉风吹进来才能呼吸得过来。商欣然的头脑非常清醒,他们三个还是或窝或坐或躺在沙发上,电视调到了法制频道,正播放着《一线》,商欣然的头脑非常清醒。
她扭头对杨浩天道:“思甜昨天晚上约我出去玩儿,我们俩商量了一下,想着不如你把李逞也叫出来大家一起聚聚,人多也热闹。你觉得怎么样?”想了想她又补了句,“浩天?”
杨浩天闻言身形僵了一下,头僵硬转过来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语气也跟做梦一样有几分不清不醒,“浩、天?然然你刚才是在喊我?”
他的表现把这件事放大到一个认真到无法忽略的地步。
羞涩像一圈圈涟漪般先在商欣然心底漫开,然后是在她渐红的脸颊上,她无法解释也不愿解释。
洁白的贝齿咬了咬下唇,倏地别过了头。“嗯。”很轻的一声回应,不起眼的小石子般用力往湖里投也不会泛起一层涟漪。
可偏偏,偏偏同样的羞涩也在杨浩天心里荡漾开了,伴随着云散见日的喜悦,他高兴极了。然后才接收到了商欣然之前话里的信息。
便毫不犹疑地一勾下巴,“好!”
“我这就联系李逞那小子。”
电话刚拨出去,响了一声就有了人声,“喂。天哥!你终于想起兄弟我了啊。”那吊儿郎当的调子,一开口就熟稔无比。
杨浩天也笑了,“少废话,约你出来你出来不?”
“那必须出来啊。天哥你说个时间,什么时候,兄弟我都到。”
杨浩天看了商欣然一眼,商欣然点了点头。
杨浩天继续回电话,“明天晚上七点皇珠酒店,具体地址我之后发你,可以?”问完他又看向商欣然,商欣然继续点头。
“好嘞好嘞没问题。”李逞在电话那头答应得很爽快。
“好了。”挂了电话杨浩天干巴巴说了一声,有些不知所措。
“嗯。”商欣然的回应也很干巴巴。
一直在耳旁滴答滴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发白窗户上的水雾也遭冲洗般散了去,隔着一面玻璃镜,世界明亮发光。商欣然的视线不由自主偏向窗外,“雨停了诶。”
“现在我们出去能不能看到彩虹出现?”她忽然发出一句好奇疑问。
小辰打了个哈欠思考道,“会吧欣然姐,如果我们能有那一点运气的话。”
商欣然能感觉到杨浩天的视线也跟着偏了过来。他眨了一次眼睛,什么都没说。
那是一个灯火辉煌的晚上,酒店里没有一处是不亮的,自带一层柔光滤镜,撒了金粉般灿烂的耀眼,夺目但不刺目。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到了,都精心打扮过。男生给头发做了精致的造型,女生化了淡妆,大家聚在一起都不约而同戴了张笑容的面具,围着一张圆桌坐下,体面地说着客套话。句句不提别离,句句都是别离。
精致菜肴一道道端上桌,差点放都放不下,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杯果汁或者美酒。
李逞拿起自己面前的那杯红酒站起来,“那个天哥,我说几句啊,下次见面也不知道大家还能不能聚得齐了,我们几个玩得比较好的……算了,说太多显得我矫情,都在酒里了,我敬你一杯。”
他仰头一饮而尽,“我代表大家谢谢天哥今天请客!”
杨浩天拿酒站起来。
举着满杯啤酒的韩恒雨跟着站起来,“三年同窗缘,一生朋友情,来,大家一起干个,庆祝这个愉快的晚上。”
其他人纷纷站起来,十来杯举着杯的手碰成一个同心圆,“当”的一声清脆响,不同颜色的液体在玻璃杯臂内碰撞摇晃,每个人的心里都被激起一波小小浪花,很快又消退下去,若无其事地拍照、笑着坐下,继续聊着天吃吃喝喝。离愁的心情藏在热闹欢聚的场面下。
饭吃到一半,李逞拿着电话出去了,杨浩天说自己去下洗手间,韩恒雨望着他俩离开的方向犹豫了一会儿放下筷子也跟了出去。沈思甜、商欣然、珠珠三个女孩儿紧邻坐在一起,其他几个男生坐在对面,话题中心杨浩天消失了以后,饭桌上的气氛明显淡了下来,几个男生和几个女生面对面都稍显局促,田杉就提议:
“我们来玩点儿消磨时间的游戏,真心话大冒险,你们女生敢不敢?”
女生这边沈思甜率先呛声,“来就来,有啥不敢?”
见此田杉来了劲,几个男生也兴奋地嚎了一嗓子,尖锐问题刚准备就绪要抛出来,有人突兀推门进来。最先出现的是杨浩天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他回头看了一眼随后进来的韩恒雨和李逞,李逞从他身旁经过的时候,杨浩天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
李逞有些微驼的背一下挺直了走。
突然提起的兴致,又突然被打断,在坐的一桌人谁都没提起要继续下去,好像节目中场的助兴玩笑,节目开始了一切就当没提过。暂时放下,就彻底放下。
沈思甜继续和商欣然讨论桌上那道黄豆猪蹄,偷偷耳语,“我以为这种五星级高档酒店做得菜肯定比外面好吃,现在看也不见得,比如我面前这道,要多难吃有多难吃,不如不吃。”
商欣然附和着笑回,“这菜里的猪蹄我不爱吃,一上上来就没有夹。”
心思却飘到了别出去,她偷偷瞥了身旁的杨浩天一眼。田杉刷了刷手机,那个话题就此跳过,继续和沈有朋两个人瞎扯,扯东扯西,然后呵呵鹅笑。笑声一播放感觉就要进入小品脱口秀节目了,挺好。
李逞和韩恒雨坐回原位,李逞沉默,韩恒雨主动活络着桌上的氛围。
讲一老头不服老争着抢着犟着要上树,生龙活虎爬了上去,结果却下不来了,最后韩恒雨可怜兮兮说“救我救我”的那个表情和语气好像真被那老头附身了一样,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沈思甜和珠珠俩女孩儿笑声很魔性,坐他们中间的商欣然也不禁笑了出声,气氛正是热烈的时候。就在这时李逞出乎大家预料地站了起来,在众人或惊讶或好奇的目光里,双手捧起满满一杯白酒,朝杨浩天的方向敬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天哥,今天当着这么多人面,我李逞把话撂在这里了,以后你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打电话,兄弟我一定竭尽全力。”
商欣然跟随着大家目光转移的方向,惊讶地望向隔坐的杨浩天。见他缓缓在自己杯里满上了一杯酒站起来,单手伸出去敬,“好兄弟,哥也敬你一杯,其它都在酒里了。”接着仰脖饮尽。
过后杨浩天告诉商欣然,他在去完洗手间回来路上碰到了李逞和韩恒雨两人。
两人似乎在发生争执,一个挂了电话犹豫支支吾吾,一个动嘴不停低声劝说。
他走到两人面前问情况,韩恒雨没忍住说了,原来是李逞家里生意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欠下供应商一大笔债,父亲早年借出去的钱又迟迟收不回来,父母为此在家里争吵不休。
“这事儿刚才不好告诉你,李逞这小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很脆弱。”
他们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夜风徐徐,温柔拂过发丝和脸庞。
商欣然听完心里唏嘘,“你放心,这事我听完就完了,只有我自己知道。”看来要是甜甜问起,只好回复不方便说了,甜甜会理解的。
又想起饭局上她和甜甜聊天。沈思甜提起她怎么不和杨浩天坐一起,商欣然模棱两可答她很明显吗。
“难道还不够明显吗?”沈思甜笑着凑近,挡嘴在她耳旁轻声说,“姐妹,你眼睛都快长他身上去啦。”
商欣然模模糊糊辨清后,当即抬手打了一下她的肩膀,是出于害羞。“没事儿没事儿,你俩半斤八两,他看向你的眼神更危险哦。”
“哈?”商欣然不解。
“我肚子饿的时候看到想吃的食物就是这种两眼发光的眼神。”沈思甜的尾音里带着挠人痒痒的钩子。
商欣然听不下去了,赶紧叫停,把桌上一块红糖糍粑塞她嘴里叫她闭嘴。“这些乱七八糟的你都是在哪里学来的?”
沈思甜嚼着红糖糍粑笑了,含混说,"看小说。"
“什么小说?”
“言情小说。里面女主闺蜜就是这么撮合男女主的,但我觉得你俩用不着我撮合嘿嘿嘿。”
商欣然:“……”
回想结束,商欣然走着走着,视线和杨浩天的不经意碰撞,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他语气顿时有些慌乱。
商欣然笑着摇头,说没事儿没事儿,“肚子有点饿了。”
“拜托,我们才出酒店不久,还没有半个小时诶。”杨浩天停下脚步,“那要不回去,我们两人再单独吃一桌?这次一定让你吃个尽兴。”
“哈哈……尽什么兴啊,我倒还没有那么饿啦。”
商欣然抬头,头顶的路灯吸引了无数小飞虫聚集,形状像在灯头下搭了一个虫窝。
商欣很快移开了眼,目光所及处是一家亮着弱光的便利店,在前面黑暗的街景中那么注目。她就顺手一指它,“就是突然想吃个冰淇淋而已。”
“我们去买一个吧!”
她就带着杨浩天往那家便利店走,不知道是迷了路,还是出于趋光的本能。
爱情,在商欣然心里是个模糊的词,她还没有做好进入的准备。准确来说,是还没有做好承认这一段关系的准备。爱情的第一个阶段是恋人,第二个阶段是夫妻,第三个阶段是父母。一旦开始,就要不停往前走。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需要细水长流在时间里慢慢体会,但她已经没有太多时间思考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了。
她已经走进了黑暗,那家便利店微微发着神秘迷人的光。
杨浩天似乎不觉,只是像往常一样陪伴在她身侧。他们一起走过光明,走进黑暗,此刻又往一齐往那家便利店去。
他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商欣然打开冰柜,随手拿了两个巧克力味的雪糕,走到柜台结账时身体僵了很久。
杨浩天问她还要不要买点别的,商欣然没有回答,手忽然从旁边货架擦过取下一盒扔在了柜台上。
店员结了帐,杨浩天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嗳气。
他不由分说拉着商欣然走出了便利店,在暗处的拐角,呼吸再次发重。他牢牢盯着她的眼睛,也许是太过震惊生气,“商欣然,你什么意思?”
“你想清楚了吗你就……”
商欣然一言不发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手中提的袋子在杨浩天颈后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有什么硬的塑包纸盒硌着那根突出的骨头,是什么不言而喻。雪糕的温度冰锝那块皮肤激颤,杨浩天的内心却一片火热,不对劲,他知道商欣然的反常太不对劲。可是,可是……要他拒绝她吗?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了自己的卑劣。
因为骨子里的占有欲在推着他往前走,理智被牢牢甩到脑后,他的眼前炸开五颜六色的烟花,绚烂火光迷晕了他的眼,他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被她拖着走,那就暂时被她拖着走,只要能及时停下……
总能掌握主动的,对吧?
唇与唇的厮磨碾转,像两颗果冻被搅合在一起,甜与软的碰撞暧昧不休。
好不容易停下,两人都喘了一口气,商欣然主动牵住杨浩天的手,他一定要跟着她走,前面黑暗的黑暗尽头是一家普通小旅馆,它的身后通体光明。可她不要带他只是经过,她要让他停在那里。
炙热的拥抱,彼此的体温通过身体的纠缠到达了灵魂深处。
两个人俱是一颤,他们想他们需要这种疼痛,最亲密的相爱需要最印象深刻的感受。
“你怎么哭了?”
“是幸福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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