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猪叫

刘洋菲心想这辈子她跟商欣然是过不去了。

她知道她回来了,回来看她的笑话来了。她知道她的近况,听别人说过,那她应该也听说她的了吧?肯定会笑吧。没事笑吧。她又不是没笑过她。杨浩天死的时候,第一个笑的就是她。可是她的笑她也听不见,要不然为什么她还安安稳稳地上了大学去,为什么?听说还找了份好工作?不应该跟她一样考上了大学上不了,然后浑浑噩噩活成她现在这个鬼样了么?她怎么还是去了?还活得挺好,怎么能?怎么可以?

这辈子她跟商欣然是过不去了。她的笑她也听不见。

要是她笑她……她就也当听不见吧。

刘洋菲提着菜匆匆忙忙往家里赶,午休时间,家里没人做饭,孩子外婆给别人家里当保姆去了,这几天都没人帮她,现在她得回去做饭。两个男人,加上她三个大人一个孩子。为了方便照顾家里,她打工的地方就在附近,离得不远,但也没个自行车电动车代步什么的,全凭一双腿走。从她上班的超市出来买菜,回家做饭,吃完饭再去上班,全要在一个半小时里完成,时间非常紧张。她每天都过得特别忙。脑子根本没空想别的事。

也就今天,听别人说商欣然回来了想想。

也就今天想想。想这么一下。她还在路上走,路上遇到几个熟人。她下意识露出笑脸。对方说:“吴家媳妇又回来做饭呀?”

“啊。”

“真是能干。吴军命好啊。”

刘洋菲没理她,径直往前走了,背过身去她维持的笑脸一下子吊了下去。离家越来越近了,黑漆刷的木门近在咫尺,门口一只掉了色的大红灯笼,两年前挂的,她早都看不顺眼了但还没摘。路过不禁抬头看了一眼,一脚用力地踏了进去,小米花在院子里玩沙子,一听到她回来了妈妈妈妈喊着扑过来了。刘洋菲蹲下唉哟一声,被女儿抱了个结结实实。

“妈妈,我肚子饿。”小米花可怜巴巴的圆眼近乎乞怜地看着她。“啊妈知道妈这就去给小米花做饭啊唉哟唉哟别碰我眼镜儿。”还是从前那副金色大圆框,自打她上高中就没换过,用到现在也是个老伙计了,边框掉了漆,镜片看东西也不是很清楚了。但是没事儿,能用。

小米花松开了手,刘洋菲嗨哟一声使力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玫红运动服蓝牛仔裤,身材瘦得干巴,像一块很硬的砖头,用力了就硌人那种。脸却比从前圆了不少,稍微一低头,就是一层双下巴。她脸红得像枣,眼周皮肤很干,似乎一用力就能挤出一条皱纹。

刘洋菲洗了洗手,到厨房一看,还是一锅粥。盘子碗乱堆,抹布乱飞,是她早上做早饭打下的战场,吃完了她着急上班,对家里其他两个男人说抽空把碗洗了。结果现在回来,还是这样,不能指望一下。算了,指望不上。刘洋菲拿起抹布挤了一坨洗洁精,走到水槽旁,突然气上来了用力把抹布一摔,消不下去,一阵阵怒火从脖子里顺着喉管往上窜,烧得她嘴巴大张,叫着疼疼疼。张嘴却是骂人的话。被伤害的痛苦只能用伤害抵消。

刘洋菲控制不住骂着脏,一句比一句脏,句句不堪入耳。可是她控制不住。

对小米花影响不好她知道,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她一边干活一边骂,手里的活儿越干越快,声越骂越大。没把鬼招来,把小米花招来了。小米花急冲冲地跑过来,说妈妈爸爸爷爷说你不要再骂了。妈妈妈妈,他们给了5块钱,我都给你,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小米花你不懂。”

妈妈不想骂人妈妈想哭啊。“妈妈不要你的钱,你留着自己做零花钱花去。”刘洋菲一边眯着眼睛剁辣椒一边赶小米花走,“乖,妈在做饭,你一边玩儿去。”

小米花哼一声走了,刘洋菲继续剁辣椒,辣椒剁得咚咚响,她的骂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融了进去,骂得噼里啪啦放鞭炮,客厅里看电视的刘小强听了直摇头,吴军躲在房子里塞着耳机拿手机放歌,边听边骂刘洋菲她是嘴里放机关枪突突突突个不停。

“小米花!”他大喊一声。

“啊?”蹲在客厅里盯着电视发呆的小米花跑进爸爸妈妈卧室里,推开卧室门就见刘小强头一扭,烦躁地说,“去,跟你妈说让她赶紧闭嘴,别逼我过去揍她!”

小米花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一步,蹭蹭蹭地跑了出去,跑到厨房她眼睛发酸眼眶里酸意逼出,她用小小的身子小小地手臂猛地一下撞开厨房门,小米花愣住了。

房间里的妈妈出奇得平静,嘴没有在骂人,脸也没有在生气。手里拿着个铁饭勺正在盛粥,听到声响反倒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才说,“饭好了,去,叫你爸吃饭。”

小米花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不知所措。她没有动作,刘洋菲竟也不在意地没有催,在案桌旁一个一个摆好碗,从锅里舀起粥一勺勺填满空的碗,又把热好的馒头忍着烫一个一个放到铁盆里。

两个瓷盘,一个放辣椒酱,一个放醋溜白菜,刘洋菲拿出第三个盘子,往里面各分了一点儿,凑成小半盘菜,其余的一起往上面给家里其他两个男人端去。

先端的粥,再端的馒头热菜,她忙前忙后把这些全部摆好到茶几里,再喊一句吃饭啦,沙发上的刘小强才起身动了一下,房间里的吴军才默默蹭蹭出来,两个男人立马跟被投喂的猪啃食一样,你夹筷我掰摸毫不犹豫吃了起来。吴军咬了一口馒头,边拿筷子翻菜吃着吃着忽地摔了筷!“做得这是什么菜!猪食吗?”

饶是刘洋菲已经历多次,还是被惊得肩膀扣紧往后一缩看,反应过来心里又是气。便毫不客气道,“又毛病犯了是吧?说吧,这次又是哪里不满意?”

“我说了多少遍了,你做着一点儿菜够谁吃的?一次次说,一次次让你多做点,就是不改!一次次不把我的话当话,说,是不是非要逼我打你一顿才能听进去?啊是不是?说!”

“唉哟妈呀!”刘洋菲心里叫冤,冤死了她,“这么多菜还不够啊?还不够你们俩吃的?!我才给我跟小米花拨了一点出来,别说不够我俩,小米花爱吃菜,都不够她一个人吃的。都做道这份上了你还不满意,你要怎么才能才满意啊?”

“她凭什么吃那么多菜?”吴军更橫,“她一个女娃凭啥吃那么多菜,馒头白粥吃不下她了?还想多吃菜,想多吃菜她怎么不争气点儿,生出来的时候带个把儿?”

刘洋菲大惊,低头看刘小强,指望他能为自己说句话,结果他只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给自己弄了个辣椒酱夹馒头一口接着一口嚼嚼嚼,嚼完了他说,“人小强说得对。”

这下刘洋菲气得不轻,脑子里的神经断了一秒,当即就想掀桌子摔碗,不知怎的,还是忍住了。坏的是人,不是东西,摔坏了还要花钱再买。钱多贵呀。

她只能一跺脚,气冲冲地走了。心里说不出来的恨,她只是恨,自己为什么生下来的时候不是个带把儿的?要是的话,她一定把拿刀把这俩货破了脑袋,装进麻袋扔进黄河里。

可是她不是,她是个女人,更是个孩子的妈……一切都是为了小米花。她深吸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走进厨房里,小米花踮起脚尖伸直胳膊去抓案上放的馒头,头慢慢转过来,细声细语地说着,“妈妈我饿了。”

刘洋菲呼了一口气,她看着小米花头上用彩色皮筋扎起的一个小揪,红彤彤、圆乎乎的脸,黑白分明的眼,心里地气莫名一下全消了。她就不自觉露出一个微笑,笑着走过去,说,“想吃馒头是吧?妈妈给你拿。”

大大的院子里,小小的厨房里,水泥地中间支了一个小板凳,刘洋菲就和小米花挨着肩膀蹲在地上,她端碗一口口喝着米汤,女儿拿着半块馒头一点点揪着吃。

日子好像就是这样,看着过不下去了,又能过得去,就这样过下去了。

好不容易能过下去了吧,突然来的当头一棒---刘洋菲觉得又要过不下去了。

吴军这人她该怎么说嗯,她不把他当个男人,更不把他当个人看。

他人事儿一点都干不了。畜生说的就是这种。他不挣钱喝酒在家里发脾气当大爷,她已经够忍他的了。跟村里那帮酒蒙子混在一起,喝的左吐一滩又吐一坨,又哭又笑跟中邪了似的,她好不容易回了家还要跟他们擦屁股,她已经够忍他的了。他吃她的喝她的还让她和小米花滚出去,她已经够忍他的了。忍到最后结果是忍下一个千年王八遗的祸害,活着没用,还要反咬她一口!

他竟然玩女人把人家女的老公玩儿上门来了。

一切还得重头再说。

周日那天,刘洋菲好不容易休息,带小米花去澡堂子里洗了澡。家里澡堂水烧不均匀,激冷激热,平时只能自己烧水放盆里洗。澡堂子比较舒服,还能再外面吃一碗砂锅菜,小米花也喜欢吃。再买点儿菜,买点儿小零食饮料,找个歇脚的公园吃吃喝喝聊聊天,到吃饭点了再回去做饭。是她和小米花不约而同的秘密时刻。是她一个月里最期待最放松的一天。是她的盼头。那天,她带着买好的菜,牵着小米花回家,回家路上路过屠宰场小米花堵住耳朵说,“妈妈有什么东西在叫?好可怕。”

刘洋菲往屠宰场漫不经心看了一眼说,“猪叫。”

猪叫声特别惨烈,嗷嗷嚎叫,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

“咦听着都好痛啊。妈妈猪猪是不是好痛?”

“那它们也是要被人吃的。”说完,刘洋菲觉得自己太冷漠,握了握女儿的手赶紧拽着她往前走,“觉得难受就不听了啊。我们赶紧回家。”

“嗯。”

过了屠宰场,拐个弯就是座桥,连着一个坡,下了就是另一条街。猪叫声响天震地,连绵不绝,直到他们踏出拿到铁门,从理发店下了坡,走过一家又一家关了或者开着门的店,这声音才散去,等到彻底散去,刘洋菲这才放慢脚步,松了一口气。她越走越慢,想了又想,最后跟小米花说,“不要去同情一头猪。”说完也不满意,也不知道到底想说个什么。

晚上,夜深了,她要睡了。但不和吴军睡一张床上。生了小米花后她要照顾孩子,晚上经常要起夜,吴军嫌她吵,把她和小米花赶到了另一个房间。等小米花大了些,她整天忙成陀螺,晚上需要睡个好觉,吴军一天到头啥也不干晚上还打呼噜,轮到她嫌弃他了。现在是她不愿意搬了,除了实在躲不过去那几天。她也没办法,就当被猪拱了呗。只有小米花的房间才是她的家,小米花的床才能安稳她的梦。

夜深了,她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做完全家早饭才能去上班,中午回来还要做饭,回来晚上做完饭还要抽时间缝手工包有时间拿去高铁站卖。想想就累,她好困,真该睡了。

夜深深深,沉沉沉,呼吸都拖着悠长的调子。应该是个平静的夜晚,一夜长梦,或者一夜无梦,应该是个平静的夜晚。此时刘洋菲不知道,这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妈妈妈妈……”到了半夜,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刘洋被女儿小手摇着胳膊晃醒了。刘洋菲咂摸了几下嘴,提起精神回应,“怎么了小米花?是渴了,还是想嘘嘘了?哎呀,不行我好困,小米花你让妈妈再睡一会儿行不行?就一下下。”

“妈妈我不渴也不想嘘嘘。”小米花说,“妈妈你有没有听到有猪叫?”

"什么叫?”刘洋菲脑子混沌,说话也含混,"猪叫?你听错了吧小米花?"

“快睡快睡。”她轻轻拍着小米花的背安抚。有几分苏醒的意识恍恍惚惚又越来越沉,她一边说睡吧睡吧,眼睛一边打架。耳旁好像是有几声隐隐约约的猪叫,很模糊好像离得很远,刘洋菲失笑,这小米花一晚上是跟猪叫过不去了。她真该睡了。

“妈妈真有的猪叫,你听,我不骗你。”小米花这句,好像一记响钟,咣的一声撞醒了刘洋菲沉睡难醒的意识。“我也听见了。”她猛地睁开眼,没有刻意去听,耳边的猪叫一声比一声惨烈。想装聋作傻都不行。她仿佛被背后小鬼往前推了一把,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趿上拖鞋。

“你睡你的,妈去看一眼。”她回头对女儿说了一声,拉开门走出去,出去那猪叫声更惨烈。

如果说那天她们只是站在屠宰场门口,那她这次就是站在屠宰车间的放血台旁,亲耳听着猪怎么被杀死。是哪个王八蛋下的手?敢杀猪杀到她家里来了,简直无法无天!她义愤填胸,抬脚一脚踹开门,身后拿着根木棍握了握,做好了闭眼乱打一通的准备。

门一开,她却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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