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我们三个人的东西并不多。一是因为来到幻未完全是很突然的事,不可能像出门旅游那样什么东西都能准备得妥妥当当;二是身上的钱越来越少,只出不进,暂时还没有收入,能不买的东西都尽量没买。
但还是要有生活必需品,必需品不能省。我们整理了一下什么生活用品是一定要要的,稍微罗列出来。讨论来讨论去,删了又增,增了又删。最后带着结论下楼去找商铺。
这条街已经走过,所以已经感觉不算陌生了。记忆中这条街的大概位置有卖什么的铺子,眼前所见的基本吻合。
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街。越远看到的事物越小,直直的一条街,目及最远之处是一个小小的点。这个点包罗万象,有着许许多多的人,许许多多的景。丰富至极。只不过自身的眼力所限,只能看到一个点。
我和茸可、小正太也加入了这条街来来往往的人中。男女老少都有,各人的目标不尽相同。或吃早餐,或买菜,或只是赶路的人选择的其中一条道路。
卖菜的小贩有站着的,有坐着的,也有蹲着的,都是为了生计。经过他们的摊子前,只要看一眼他们的菜,他们立马热情地问你要不要菜,很新鲜……
我立马收回无意间看菜摊的目光,摇摇头,然后不再去看。怕看到他们失落的眼神。
家禽铺子的木笼子里关着鸡鸭鹅。咕咕咕嘎嘎嘎的声音不绝于耳。老板穿着围裙,有力地砍着顾客要的鸡肉鸭肉。彼此很少说话,客人来买,老板招待,然后卖出商品与付钱,离开。
一个裹着头巾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扛着一个把子,上面插满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小正太眼睛死死盯住那些糖葫芦,完全没有掩饰,就这么直勾勾地看,只需瞅上一眼就能立刻知道他的心思。
小正太想吃糖葫芦。
茸可没注意到她表弟的注意力正在糖葫芦上,我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茸可走在最前面,小正太稍微后面些,我走最后。因为街上人不少,不宜并肩走成一排,否则很撞到,或者挡到别人的路。
小正太看着看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扛葫芦把子的男人走到哪里,他的眼镜就看到哪里。小孩子面对喜欢的事物总是直白表露,从来不会掩饰。
茸可没看到自己表弟那双雪亮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糖葫芦的样子,否则会觉得小正太那个样子丢人吧。
我犹豫着要不要提醒小正太该走了,茸可心有灵犀般回过头,发现我们没跟上,走了过来。
“走了,看什么呀。”茸可拉小正太的胳膊,催促道。
感觉小正太是个懂事聪明的小孩,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不能像平时一样随便乱花钱,所以再想吃糖葫芦,也强迫自己忍住,没有哭嚎没有撒泼一定要吃。
还有街边卖风车的小木摊也把小正太吸引住了。一个个彩色的风车呼啦啦地转。风大一点,转快一些,风小一点,转慢一些。若是没有风,就静止不动,可以看清风车真正的样子,不像转着的时候是个模糊的转影。
街上还是一派的和谐。
长长的前面看不到尽头,后面也看不到尽头的街,什么都有卖。吃的喝的玩的,包罗万象。
终于找到有卖我们需要的东西的商铺。店铺内整整齐齐挂满一面墙的镜子,发圈,木梳,架子上放有漱口杯,纸巾。还有些许文具。
小正太依旧对这里的一切好奇。我和茸可在选商品的时候,他也左看右看,有的还触一触。
因为不够高,小正太双手攀在架子上,努力踮脚想要看上面的东西。茸可出声提醒叫他小心,别把东西弄掉弄坏。
因为铺子里还有玻璃制品,茸可就让我多注意一下小正太,她来选东西。
茸可比我会挑,所以必需品由她来选,我则大部分时间都在注意小正太的行踪。
无意间,一个孩子进入我的视线。为什么会突然去注意一个陌生小孩呢?
这个孩子不像其他客人专心寻找自己想要的商品,而是很不自然地左看右看,注意力不放在自己身上,而是偷偷摸摸不停观察其他人。
这个小弟弟跟小正太差不多大,六七岁左右,身上的衣服打了好几处补丁。脸上虽然有被弄脏的痕迹,但依然可以看出那张小脸原本是很白净的。
那张充满稚气的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雪亮雪亮,只是因为那掩饰不住的紧张眼神显得躲闪,神情慌乱。
也许是因为这点不同,我多注意了一下他,看看他是不是要做些什么。
店铺里的其他客人都各选各的,专注于自己的事,基本上没人去注意这个小不点孩子。他所站的位置是多么隐蔽啊,身子恨不得缩成一团,想要把自己隐藏起来,当个透明的人。
充满稚气的眼睛透着明显的慌乱。还是个孩子,心中所想的和真是的情绪直接表露出来,根本不会掩饰。就像之前小正太直勾勾看糖葫芦的眼神,想要就是想要,直接写满脸上。
那个孩子再三确定没人注意到自己,拿起一个木瓢,迅速塞进自己的衣服里,慌慌张张想要拿衣服将木瓢完全盖住。
原本扁平的前胸因为塞进一个木瓢,明显鼓了起来。这个孩子更加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一边捂着衣服里的木瓢防止它掉出来,一边稍微蜷缩身子,再一次确定没人注意到自己,朝商铺门口溜去。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清楚地将一切看在眼里。估计是有大的货架充当遮挡作用,再加上静止的人不容易被注意,所以那个孩子完全没发现我。
“哎,小孩,你给钱没有?”一直杵在门口旁边的柜台那儿收钱的老板说道。小孩儿知道被发现了,更加惊慌,直接拔腿就跑!
这一跑,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拿了东西没给钱就想走吗?不就相当于偷东西了吗?
但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孩怎么可能跑得过大人?
铺子里很多客人和街上的人注意力被吸引到这边,大家都暂时停下自己手上的事。
所有人都看到老板很快追上了那个孩子。老板扯住那个孩子的肩膀,小孩的力气肯定没有大人的大,自然再也跑不了。
老板双手按住那小孩的双肩,硬是把他带了回来。也许是过于紧张,小孩连衣服里的木瓢都抱不住了,啪的一声,木瓢掉在地上。
“为什么偷东西?你家大人在哪里?”老板严肃地问。
那孩子眼眶立马红了,畏手畏脚,不知所措,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会说话不?你会不会说话?为什么偷东西?”老板再次发问。
孩子哭哭啼啼,断断续续地说:“是……是因为家里没有瓢儿,我……我爷爷生病了,有、有了瓢儿,我……就能打水给爷爷擦身,水就不会……凉得那么快。呜呜呜……”
那孩子说完偷东西的原因后,终于痛痛快快哭了出来。因为他是边哭边说,呜呜咽咽,所以说了很久。但老板还是耐着性子听完了。
“但也不能偷东西呀。你家大人在哪里?既然想要东西,那就要给钱。”看样子老板不见到孩子的家长,是不会罢休的。
可以看出这家店铺的老板的观念里,你家的问题是你家的问题,你家的事是你家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因为是自身的需要就去损害其他人的利益。
就算是孩子又如何?不过是小时偷针发展成大时偷金的事。毕竟,这个社会也不见得因为是孩子就破例宽容。熊孩子破坏天价商品,家长也一样要赔。
一些原则性问题,不是轻飘飘的一句“他还是个孩子”就能当作万能赦免牌。
老板再三地问孩子家长,那孩子只是摇头,一直摇头,哭着摇头,不知道是不是不想被自己家长知道自己偷了东西。
有一些围观的人看着询问的老板和哭泣的孩子,事情就这样僵着。“必须要叫家长出个面,教育教育。”老板像是对众人说,也像是对那孩子说。
那孩子用手敷着眼睛,眼泪大滴大滴躺下来。哭得非常伤心。因为害怕,小身子还微微颤抖着。
有客人来付钱,老板只能让那孩子先待在一边,看样子不见到家长是不会放那孩子离开的。
茸可选好了东西,也加入了付钱的队伍。
才发现小正太也一直在注意那孩子。看着那孩子的那双眼睛里有同情,还有……说不上来的感觉?
小正太走过去拉着茸可的衣摆,道:“表姐,我们帮他把瓢儿买下来,好不好?”小正太指着那孩子,仰着的脸庞那可怜巴巴的眼神让人不忍拒绝。
茸可沉默两秒:“我们都快自身难保了,还去管别人?还是让他家长出面教育吧,让他明白偷东西是不对的。”
是啊,我们又不认识他,为什么要去管别人?身上的钱越来越有限,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了……
但我能看出,如果小正太一直坚持下去,茸可也很可能会帮那孩子解围。就看小正太最后怎么决定了。
那孩子皮肤生得雪白,长得伶伶俐俐。若是打扮一番,换身华贵的衣服,完全看不出是会偷东西的人。
只是那身补丁衣服,抹着脏灰的头面,看上去家境怕是不会好。
“帮嘛,表姐,帮帮他吧。”小正太几乎恳求,眼神写满期望。
耀轩真是个善良的孩子,自己想吃糖葫芦没求着要买,却想着要帮那孩子解围。
茸可看自己表弟有坚持的意思,稍微犹豫了一会儿,便对老板说:“还有那个孩子的木瓢,我们一起买了。”
老板微惊,随后接过钱。这才默认那孩子可以离开了。
小正太脸上顿时写满兴奋和惊喜。
买完了东西,原路返回客栈去放东西,接下来,依旧要寻找回家的路。
幻未的东西再好吃,再喜欢这里的环境建筑,这里都不是我们的家。每时每刻内心最渴望的,依旧是能回去。
我们发现,老板允许那孩子走了以后,他并没有接着走自己的路,而是一路跟着我们。我们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回头去看他,他就紧张地抱着那个木瓢,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你回家去吧,不用再跟着我们了。”茸可对那孩子说。可能是认为那孩子担心我们帮他付了钱,他却不能立刻还给我们,觉得欠着别人的,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一直跟着。
孩子听了这话,依旧没有自行离开,还是默默跟在我们后面,一言不发。
只是帮他给了个木瓢的钱,这事儿完了就完了,没必要一直跟着我们吧?我们也不是这里的人,迟早会回去,跟着我们干什么呢?
直到进了客栈,那孩子才停下脚步。他不住这里,也不好进去。
回到房内向下望去,发现那孩子依旧没离开,蹲在客栈门口那儿看人来人往。
长得这么可爱一个孩童,一直跟着我们回客栈,现在都看不见我们了,还不肯离开,抱着木瓢,一直蹲着。
我们也没太把那孩子放心上。我们还有事情要做,说不定不多久就不跟了呢。
今天想要去西未,那边经济比东未这边发达,说不定希望更大。
还记得那条去有白雾的路,穿过白雾就可以到达西未。准备好之后,就可以出发了。
那个孩子还是没走。他看到我们之后,站起身,跟了上来。
那孩子穿着一身古代小孩才穿的粗布麻衣,看得出已经穿了很久,褪色的部分褪色,打补丁的地方打补丁。就是长得太可爱了,让人不忍心赶他走。
不明白他为什么跟着我们,而且一言不发。看着我们的眼神竟感觉到有一丝期待,又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也许因为小正太跟他是同龄人,两个孩子很快玩在了一起,那孩子才终于肯开口说话。
小正太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耀轩。”
“我叫小儒子。”那孩子说。
小儒子?幻未的人就这么给孩子起名字吗?没名没姓,就这样随意地叫小什么子?
心里有这个疑问,但我没有问出口。也许对我来说,此刻能回家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小儒子这个名字,也许只是孩子的小名呢。为了方便他家人都这么叫他。
所以他才只说小儒子。
小正太和小儒子一路童言童语,玩得开心。到了弥漫着白雾的地方,两个孩子不得不告别。
彼此依依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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