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客栈

北洲的边境比中州荒凉。

从丘陵地带往北走了三天，红土渐渐变成了灰白的碎石荒原。草木稀了，风硬了，连天上的云都压得低了几分。路上偶尔能见到几辆拉货的牛车和三两个行脚的散修，但都比南边少了很多。

"前面有个镇子。"阿箬指着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一排屋顶，"青柳镇。北洲边境最后一个人多的地方。再往北就是万剑仙门的辖区了。"

"在那里补给一下。"宋歌说，"灵石不多了，干粮也快完了。"

青柳镇不大。一条主街横贯东西，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间或有几间木板搭建的铺面。镇上有一间客栈——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主街西头的一栋二层土楼，门口挂了块"安歇客栈"的破木牌。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笑眯眯的，见人先笑三分。

"二位客官，住店还是吃饭？"

"住一晚，再要些热饭。"宋歌掏出几枚铜钱。

"好嘞——"掌柜笑呵呵地接过钱，"二楼左手第一间，热水在灶房，饭一会儿送上去。"

两人上了楼。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一床一桌一凳，窗子糊着油纸，透着外面的天光。

阿箬把储物袋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倒："终于有床了。"

宋歌没躺。她走到窗边，透过油纸的破洞往外看。主街上行人不多，镇口方向有一棵大柳树——这大概就是"青柳镇"名字的由来。

"你在看什么？"阿箬翻了个身。

"看镇口。"宋歌说，"从我们进镇到现在，镇口的大柳树下换了三拨人。"

"散修歇脚吧。"

"也许。"宋歌说，"但其中有一个——我在丘陵地带见过他的灵力波动。太虚外门的人。"

阿箬一下子坐了起来："他看见我们了？"

"没有。"宋歌说，"他蹲在柳树后面，一直盯着镇口方向。不是在找我们——是在等我们。"

"你怎么——"

"净世灵根。"宋歌说，"太虚外门的灵力运行有太虚心法的特征——和净世之力是相克的。相克的东西互相感应。我能感觉到他。"

阿箬的脸色沉了。

"所以——客栈掌柜——"

"不一定是他。"宋歌说，"但不能排除。"

两人对视了一眼。阿箬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她随身带的验毒粉。散修在外行走，验毒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掌柜端着一个木盘上来了——两碗热汤面，一碟腌萝卜，一壶茶。

"二位客官慢用。"掌柜把木盘放在桌上，笑呵呵地退了出去。

阿箬盯着那两碗面看了半天。

"面没问题。"她说，"我闻过了。汤——"她从瓷瓶里倒了一点粉末在碗沿上，粉末没有变色。

"汤也没问题。"

"茶呢？"

阿箬把粉末撒进茶壶里。粉末沉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浮上来一层极淡的灰色。

两人都沉默了。

"毒不在面里，不在汤里。在茶里。"宋歌说。

"而且不是致命毒。"阿箬凑近闻了闻，"是散功散。吃了不会死，但灵力会暂时封住——三到五天。引气初期吃了这个，直接变成凡人。"

"如果变成凡人——我们走不出这个镇子。"宋歌说。

"掌柜是太虚的人。"

"嗯。"

"镇口柳树后面还有一个放风的。"

"嗯。"

"他们没有直接动手——是因为想活捉？"

"不是。"宋歌说，"是因为他们不确定我身边有没有别的帮手。金丹追杀者被封灵力通道的事，太虚外门已经知道了。他们不确定封人那个'高人'还在不在附近。所以用了下毒——比正面动手安全。"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阿箬瞪着她。

"枯荣老人在玉溪镇教过我。"宋歌说，"他说太虚外门行事有两个原则：一是不打无把握的仗，二是能用毒就不用刀。"

阿箬把茶壶推到一边。

"现在怎么办？"她问，"走？"

"不走。"宋歌说，"走了，他们会知道我们发现了毒——他们会换招。换个我们看不出来的招。不如将计就计。"

"怎么将？"

宋歌端起那碗面，吃了一口。然后她把茶壶拎起来，倒了半碗茶——倒进了自己面前的空碗里。

阿箬瞪大眼："你疯了？"

"放心。"宋歌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玉片——那是灵山传承中的一枚药玉，可以暂存灵力。她把药玉贴在碗底，碗里的茶水微微泛了一下金光。

"净世灵根可以净化大部分毒物。"她说，"散功散不算高明的毒——它的原理是封锁灵力通道中的灵力流动，和太虚外门的封灵锁类似。净世之力可以解开这种封锁。"

她端起碗，把净化过的茶水喝了一口。

"味道还行。"她说。

阿箬目瞪口呆。

"你——你把毒茶净化了然后喝了？"

"散功散的本质是灵力封锁。"宋歌放下碗，"净世灵根可以净化'被封锁的灵力通道'——那也能净化'造成封锁的东西'。原理一样。"

"你什么时候想通这个的？"

"刚才。"

阿箬靠在墙上，半天说不出话。

"宋歌。"她最后说，"你师父是真的没教过你这些。"

"没有。"

"那你是天才。"

"不是。"宋歌说，"我只是——活人不能等死。想了就会了。"

她把剩下的面吃完了。茶壶里还有半壶毒茶——她端起来，用净世灵根净化了一遍，然后拎着茶壶下了楼。

掌柜在柜台后面，还在笑眯眯地算账。

宋歌把茶壶放在柜台上。

"掌柜。"她说，"你的茶不错。"

掌柜抬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到宋歌的气色和上楼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散功的迹象。

"客官——过奖了。"

"不过，"宋歌说，"茶里的散功散放多了。下次少放点。"

掌柜的笑容裂了。

宋歌没有等他反应。她转身往楼上走。掌柜的手在柜台下面猛地掐了一个灵诀——

"别动。"宋歌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平平淡淡，"你搭档在镇口柳树后面，我已经用净世灵根封了他灵力通道的入口。他现在动不了，你也动不了——你那点筑基初期的修为，够不到我半根头发。"

掌柜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灵诀掐到一半，手指上的灵力忽然不会动了。像被冻住了。

"你——"

"我说了。净世之力可以净化灵力通道。"宋歌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下，"也包括你的。"

她上了楼，回到房间。

阿箬在门口等她，手里攥着遁地符。

"搞定？"

"搞定了。"宋歌说，"走。趁他们还没动。两人从后窗翻出去，绕过主街，从镇子东头出了青柳镇。

走出镇子时，宋歌回头看了一眼。

安歇客栈的破木牌在风中晃着。二楼的窗子开着——她刚才待过的那间。

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一朵很小的纸花。白色的。折得很精细，放在窗沿上，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宋歌的脚步顿了一下。

阿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朵纸花。

"谁的？"

宋歌没有回答。她走回窗台下，弯腰捡起那朵纸花。纸张很薄，折痕利落——不是普通人折的。纸花的花瓣里夹着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

同源。

她把纸花收进袖中。

"走了。"她说。

两人往北走了。身后是青柳镇灰白的轮廓，再往前——风里带着一种冷冽的、不属于凡间的气息。

万剑仙门的辖区。

怨灵幽谷。

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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