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百年
赵恒的怨灵坐在石台上。他的怨气形态不像外面的普通怨灵那样飘忽不定——他是凝实的,稳的。像一座黑色的石像。
"百年前——"他的声音低沉,像石头从崖壁上滚下来的回音,"我是万剑仙门的长老。化神初期。在宗门四十年。"
裴长庚站在他面前。没有退。
"那一年——我奉命巡查辖区灵脉。"赵恒说,"万剑仙门的辖区灵脉——和太虚仙宗的辖区灵脉是连着的。九州灵脉如树——主干在中州,分枝散到八方。万剑仙门辖区是北洲的主枝。太虚辖区是东洲的主枝。两枝在地下相连——相连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怨气在他身周翻涌了一下,像水被搅了。
"相连的地方——有一道暗阵。"
"暗阵?"裴长庚问。
"是。不是万剑仙门布的。也不是太虚明面上布的。是——太虚外门的。暗阵在灵脉交汇处——像一根管子——从北洲的主枝灵脉里抽取灵力,往东洲送。"
"抽灵力?"裴长庚的眼睛变了。
"送。"赵恒说,"送到中州。"
"中州——"宋歌在旁边听着,心一动。中州——仙廷所在之地。太虚把灵力送到中州——是给仙廷的。
"我发现了这个暗阵。"赵恒说,"我拆了一角——看到里面的灵力流向。北洲的灵力在往东洲流——东洲的灵力在往中州流。九州灵脉——被人装了一根管子——在系统性地抽取。"
"你拆了暗阵一角——暗阵会报警。"宋歌说。
"对。"赵恒说,"暗阵报了警。三天后——剑痴真人来找我了。"
裴长庚的拳头又攥紧了。
"他——是我的师父。"裴长庚说。
"我知道。"赵恒说,"他是你的师父。也是——百年前的万剑仙门首席弟子。千年前——他参与了围杀太初仙宗。"
"这个——我已经听说了。"裴长庚的语气压得很低。
"那你没听到的——是这样的。"赵恒说,"千年前围杀太初仙宗——不只是仙廷联合六宗。太虚仙宗——是执行主力。但太虚不是唯一受益者。"
"受益者?"
"灵脉。"赵恒说,"太初仙宗——在中州。太初仙宗的山门——建在九州灵脉主干之上。太初仙宗守护的不只是上古传承——还有灵脉主干。灭门之后——太初仙宗的山门没了。灵脉主干——"
"被太虚接管了。"宋歌说。
"不是接管。"赵恒说,"是被太虚——从太初的旧址上——抽走了。"
裴长庚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虚——从太初仙宗的旧址上——抽取灵脉主干——"
"送了一部分到中州。留了一部分自己用。"赵恒说,"千年来——太虚是六宗中最强的。不是因为他传承最好。是因为他在偷灵力。"
石室里安静了。
裴长庚站在原地。他的脸——宋歌看不清表情,因为石室太暗了。但她看到他握剑柄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他的世界在被打破。
从小到大——师父教他:太虚仙宗是最尊的。执掌天道法则。地位最高。万剑仙门和太虚是盟友。千年前的围杀是正道之举。
现在——
"前辈——"裴长庚的声音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着,"你发现了暗阵——去找了师父——"
"去找了。"赵恒说,"我去了——掌门殿。剑痴真人——那时已经接任掌门了。我告诉他——灵脉被太虚抽走了。辖区灵脉枯竭——万剑仙门的根基会被掏空。"
"他说什么?"
赵恒的怨灵形态抖了一下。像触到了一个极深的痛处。
"他说——'我知道。'"
三个字。
裴长庚的脸——即使在黑暗中——宋歌也看到了变化。不是苍白。是——僵硬。像一张面具从中间裂了一条缝。
"他知道——"裴长庚低声说。
"他一直知道。"赵恒说,"灵脉暗阵——不是太虚偷偷布的。是剑痴真人——允许太虚在万剑仙门辖区布的。"
"允许——"
"千年前——剑痴真人参与围杀太初仙宗。作为交换——太虚给了万剑仙门一个好处。万剑仙门的辖区灵脉——允许太虚抽取一部分。但万剑仙门可以得到太虚的功法——太虚仙宗的上乘心法——用来提升万剑仙门的剑修水平。"
"所以——万剑仙门百年来剑修越来越强——"
"不是因为天赋好。是因为灵力不够——功法来凑。太虚的心法让万剑仙门的弟子用更少的灵力发挥更强的剑意。灵脉被抽了——弟子感受不到——因为太虚的心法弥补了灵力不足。"
"但灵脉枯了——凡人死了——"
"凡人的死活——不在剑痴真人的考虑之内。"赵恒说,"他只考虑万剑仙门。宗门强了——弟子强了——万剑仙门在六宗中的地位就稳了。"
裴长庚退了一步。
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不是放松。是握不住了。手指在发抖。
"我——去找掌门说了暗阵的事。"赵恒说,"他让我'不要再提'。说这件事——是宗门和太虚之间的'默契'。不是我能管的。"
"我没听。我拆了暗阵。"
"他追来了。化神中期——比我高一个小境界。我在灵脉暗阵的节点上和他打了三天三夜——打不过。被追进了怨灵幽谷。"
"他没追进来。"
"他不敢。"赵恒说,"怨灵幽谷的怨气——化神修士进去也会被侵蚀。他在谷口布了阵——把我封在里面。"
"封了一百年。"宋歌说。
"一百年。"赵恒的怨灵形态凝缩了一下——像一个人叹了口气,"一百年——我困在这里。怨气越来越浓。我的修为在流失——怨气侵蚀。现在——我的怨灵形态只有化神后期的战力。但我——走不出去了。"
他看着裴长庚。
"小子。"
裴长庚抬起头。
"你是剑痴的弟子。"赵恒说,"你的剑意——很正。比我正。比我当年正。"
裴长庚的嘴唇动了一下。
"但——正——不够。"赵恒说,"正——是知道什么是对的。你还要——知道什么是错的。知道什么是错的后——还站得住。"
他的灰色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我告诉你——这些事。不是让你恨你师父。是让你——看到。"
"看到什么?"裴长庚的声音哑了。
"看到——你师父——和你——不是一回事。"赵恒说,"他的选择——是他的。你的剑道——是你的。你——不用替他背。"
石室里——怨气在远处翻涌。净世灵根的光膜在体表微闪。裴长庚的剑意在身周如同一圈银白色的涟漪。
两个人——一活一死——在黑暗中对视。
一个百年前的万剑仙门长老。一个现在的万剑仙门首席弟子。
同门。隔着百年。
"前辈——"裴长庚弯腰。很深的一礼。不是对怨灵的——是对前辈的。
赵恒的怨灵形态微微颤动了一下。
"去吧。"他说,"该知道的——你知道了。"
他闭上眼——怨气缓缓回缩,凝结回骨架中。石台上又只剩一具盘膝而坐的遗骸,右手边一柄无鞘长剑。
安静了。
裴长庚直起腰。他的脸上——那层裂了缝的面具,碎了。露出下面一张很年轻的、很困惑的、很痛的脸。
宋歌站在他身后。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不需要说。
看到了就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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